王培珍
我原來是天津市女七中高中班的學生。一九五七年暑假畢業后,我積極地響應了黨的號召,第一批走上了農業戰線,來到了靜海縣團泊洼,當了一個第一代有文化的新式農民。時間過去二年了,可是,有好多事情在我腦子里印象還很深。頭一件就是未來之前和家庭的斗爭。說實在話,父親母親是非常疼愛我的,我長到這么大,說什么算什么,百依百隨,唯有這次我要求到農村來,他們不同意。說什么“鄉下人都向城市跑,為什么你偏要向農村去?”雖然我也知道城市生活比較好,但是,年輕人火熱的心在燃燒著我,共青團員的使命在鼓勵著我,為了改變農村面貌,我說服了二老親人,離開了繁榮的城市,離開了溫暖的家庭,走上了祖國最需要的光榮崗位。我由一個學生一躍變成了一個農民,在農村扎了根。
我來農村才短短兩年,但這是我一生以來最重要最寶貴的兩年。兩年使我知道了許多在學校、在城市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使我受到了在學校、城市很難受到的鍛煉;使我由一個年輕、幼稚、脆弱、嬌氣的人,開始轉變成了一個體強力壯、能經風雨霜寒的新式青年;使我永遠生活在農村的根越扎越深,越來越鞏固。今年二月我參加了光榮的中國共產黨,被社員們推選為公社委員,后來又被團縣委命名為紅旗手。十月一日,我和本地的一個農民青年、團的支部書記、紅旗突擊手趙福平同志結了婚,現在我倆受黨委的委托,領導著一個水稻試驗小農場。我真正在農村安了家。我的成長是黨的培養教育的結果,是勞動鍛煉的結果。每逢回想起我兩年來的經歷,我就更加熱愛我們的黨,更加敬愛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
那還是剛到農村的時候,好多人一見面就問我:“王同志,受得了這個累嗎?這里可沒有天津好?!边@句平常的話,包含著多方面的含意。每逢我聽到之后,就暗自思量:一定要克服困難,拿實際行動讓人們看看。農村的生活與城市確實不同,一開始水土不服,鬧肚子,不舒服。在天津時從小不愁吃、不愁穿,很少參加勞動,在學校身體還不錯,但來到農村實際一干活就不行了。頭一天割稻子,腰酸腿疼,手攢不住鐮把,一天就磨了四,五個血泡,晚上回到家,指甲縫里向外冒血。這時,我就想起了來前學校領導上的囑咐和目己所作的保證,于是,咬了咬牙,自己鼓勵自己:一定干下去,絕不作逃兵!每天愉快地去干活,走道也是氣昂昂的。時間久了慢慢地手也磨出來了,生活也正常了,身體也不累了,不但能干婦女活,有時抬大筐等累活也能干了。我真正體會到:“勞動是艱苦的,也是愉快的”這句話的含意。這就更加鼓勵了我,更加堅定了我的思想。無論什么活,只要你思想不泄勁,就一定能完得成。冬天挖梁是個難活,地凍的象石頭,鐵鎬打下去崩的冒火星,北風吹的嗚嗚響,雪霰打在臉上象刀子割,這樣的活,農業社規定不讓婦女和身體弱的人去干,我覺得我這個身子夠壯實,再說多去一個人就增添一分力量,就能提前完工。我找到隊長左說,右說,后來說的隊長沒辦法了,讓我去了。干了一天,汗水濕透了農裳,雪把我穿的那雙破球鞋也濕透了,第二天一早起鞋和襪子凍的棒硬,我咬著牙勉強穿在腳上,冷的受不了,我就跑著走,到了工地上和一個小伙子抬大筐跑了幾趟,渾身出了汗,我的兩只腳由冰冷變得熱乎乎的,鞋里的冰旱化成了泥湯。在天津市,在馬路上看見糞都掩鼻而過,通過實際勞動,使我和糞發生了感情,因為我真正的體會到:沒有糞就沒有糧食。當我背起筐去拾糞的時候,常常天真地想:“為什么牲口不多拉一些呢?”一見到糞,象得到了寶,便高興的不得了。人尿是一種好肥料,可是這里的老鄉們還沒有單存的習慣,社里決定每天早晨把各戶的尿斂起來,我積極的報了名,當了斂尿員,每天早晨到各戶去端尿盆,同時結合宣傳人尿對莊稼的作用。每逢我端起尿盆,在我的腦海里就出現一片綠油油的稻田,這時我的勁頭也就更足了。老鄉們感動的說:“大學生來斂尿真是少有的事?!甭娜藗円簿桶逊e肥、斂尿看成是一種光榮的事情了。
當我未來農村之前,我有時想,離開了父母,離開了家,到那里沒有一個熟人,兩只眼睛黑乎乎,誰是親人哪!其實現在我才知道,那是一種幼稚的想法,我親身體會到,在我們勞動人民的大家庭里,到處是家,到處是親人。天津有我的一個母親,團泊洼有我的無數個母親。還是我們剛去的時候,村里的老大娘,遠接近迎,騰房子讓住,真象接待遠途歸家的兒女一樣。過年過節,有什么樣的好吃喝都給我們送去,嫁閨女、娶媳婦、辦喜事要我們去陪客,我們稍微有點不舒服,多少人幾次去問長問短,后來,有不少老人干脆把我叫閨女。永遠使我難忘的是,有一次我學揚場,稻糠迷了眼晴,一個稻毛跑進眼里來,越揉越流淚。這時王七奶奶看見了忙跟過來,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翻開我的眼皮經心的撥,還是撥不出稻毛來,這時我感到眼里進來一個微熱的東西,??!原來是王七奶奶用舌尖把稻毛舔出去了。生身母親也只不過如此吧!感動的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此外,鄉黨委負責同志、社長、隊長和團委書記,經常征求我的意見,和我談心,給我講團泊洼的過去和將來。這給了我很大的鼓勵。每逢我碰到困難,一想起黨,想起同志們、老鄉們,我的干勁就更大起來。
我常想:我這么一個中學生,到農村來參加生產有什么了不起呀!同志們、老鄉們這樣重視我,這樣高待我,越想越覺得自己作的還不夠,還對不起黨,對不起這里的父老兄弟。因此,我經常暗暗合計:一定要拿出我的全部力量,為黨的事業,貢獻出我的一切。
團泊洼的人民,由于過去生活貧困,上學識字的人很少,文盲很多,幾年來,已掃掉一部分,但還有不少青年(大部分是婦女)是文盲。我是個知識青年,幫助農村青年摘掉文旨帽子是我應盡的義務。1958年我擔任了趙連莊的掃盲教師,懷著滿腔的熱情立志把農村的青年文盲掃掉。可是就在這件工作中也碰到不少困難,頭一天叫人上民校,一鬧鬧到半夜,叫了三、四趟才來了十幾個人。他們來了不是念書寫字,反倒是嚷嚷沒座位,沒法學習。我把這個意見反映給社委會,立刻用廢木料作了十一條凳子,但是上學的大更少了。這時,我才知道學員們指東道西不過是不愿意上學的推辭。為什么人們不愿上學?我找了幾個人聊天,他們說:“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年年辦年年散,白費功夫學不了什么,干一天活不如早歇歇。我找到了病根,于是我通過郝澤祥的媽媽拿著糧票當布票的事例說明不識字的害處,勸人入學,并認真去教;下地帶黑板,抓住地頭休息的時間學習。于是學員們情緒高漲了。學員越來越多。正在這時社里決定讓我到外村去學技術,這和晚上教文化有了矛盾。怎么辦呢?我就每天利用傍黑休息時間跑回來給學員們上課。這樣一來感動了大家,他們說:“王同志不辭辛苦為了誰?咱們不好好學,對不起人家王老師!”
人心都是肉長的。老鄉們對我的父母般的關懷,在我的內心中起了極大的反應,別人拿我當親人,我拿別人當親兄弟,親姐妹。在掘地時一個叫大順的把手碰破了,鮮血直往下流,我一看見馬上把自己的掛子撕下了一塊幫他裹上手,任文才的妻子說天氣冷,沒棉襖,下不了地,我馬上脫下自己的棉襖給她穿上這些小事情,對社員們影響很大。
社員們儉樸的生活作風,深深教育了我。兩年來我在勞動中也培養了一種儉樸的習慣。我們剛到農村的時候,還是自己作飯,我學會了每關早晨把一天的飯做好,節省時間和柴糧;晚上和社辦公室合用一盞燈,節省燈油;穿衣更不講究,夏天下地經常光腳,洗臉不用香皂,每月發了工資以后,大部分儲存起來。出門開會,能不坐車就不坐車,一點一滴,盡量為國家、為公社節約。一次去開會,背著行李步行了七十里路,另一次去開會,社里非給路費不可,結果我沒坐車,把那路費為員校買了三個燈和打了燈油。就連我們這次結婚,雖然銀行里有存款,但是,除買了一個熱水瓶、兩個茶盂、一個小鏡子外,什么也沒買。
兩年來,我深深體會到,事事要聽黨的話,不要鬧個人主義。只要對黨有利的事,就毫不猶豫地去干。兩年中我的工作變化了好多次,我都一一服從了。剛來不久,當了民校教師,后來又當了高級社的副社長,又參加了水稻試驗站,還當了一段養豬場場長,又在管區作過一段婦女工作,后來又調到小農場來。這些變動,我只有一次鬧了思想毛病,可是很快的就解決了。那是在1958年,水稻試驗站剛結束,大部分同志轉到團泊洼農業大學。我當時也報名上大學,領導上也批準了,可是,后來社里又不讓去了,叫我去養豬,當時心里有些不愿去。但是我又一想,養豬是黨的需要,個人必須服從黨的分配,于是愉快地接受了任務。整個養豬場只有我一人是婦女,晚上下雨豬圈里被水淹了,我就帶頭冒雨掏水,一個小豬耳朵爛了,長了蛆,我就把自己的洗農盆和鞋刷子拿來給豬洗刷,用手弄掉豬耳朵上的蛆。這些事在過去就是看一看恐怕也要嫌臟的。
我們第一批來農村的十幾個女同學,有的經不起考驗,當了逃兵,有的轉了工作崗位,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女同學仍在農業戰線上。有的老鄉對我們是不是永遠在農村還有問號。有的說:她們呆不長便要走了;有的說:別看現在干,將來一結婚就走了;有的開玩笑說:“王同志,什么時候復員哪!”這些都促使了我全面考慮如何在農村安家落戶。今年不少同志給我介紹對象,我在實際勞動中和工作中認識了一個農村青年,經過一年時間的交往,我倆最近結了婚。這本來是一件普通事,可是竟成了團泊洼的新聞,各村都傳開了,縣劇團還排了戲。人們再也不象從前那樣擔心我走了。
我在農村干一輩子的恒心是永遠不變的。我的幸福是黨給的。今后我要拿實際行動來報答黨,為美好的將來貢獻一分力量。公社黨委的意見明年我們改為水稻科學試驗站,擴大到40人種200多畝地。我一定作好這件工作,決不辜負黨的希望,永遠作黨的好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