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阿爾泰山頂峰

曹育三

共青團員趙乃林和王誠接受了上阿爾泰山的選點（測量的第一道工序）任務。心里甜滋滋的，高興極了。

阿爾泰山在祖國的最西北角，中、蘇、蒙三國的邊境線上。崗巒重疊連綿千余里，組成無數道銀色屏圍；山峰插入云霄，山頂終年積雪；山腰以下是一片原始森林，森林里生長著各種各樣的奇獸珍禽，融化了的冰雪滋養著山下的綠洲，哺育著牛羊。連綿起伏的銀嶺雪峰，是祖國的財富，增添祖國山河的壯麗。但阿爾泰山究竟有多少嶺，有多少坡，流出多少道河，懷藏著多少珍寶……，卻知道得很少。我們是英雄祖國的測量隊員，就要摸消自己的“家底”。

四月，在內地已是春風送暖，百花爭妍的季節，但阿爾泰山區仍然是天寒地凍，狂風大雪。當地老鄉說：要上阿爾泰，得過六月后——這怎么能行呢？在這大躍進的年代里，只有搶時間，哪能等時間。

為了速度快，行動靈活，節省運輸費用，他們決心輕裝“打游擊”。只帶儀器、干糧、水壺，每人披了一件皮大衣。這天是一個稀有的晴朗的日子，象藏在深閨里的姑娘似的，阿爾泰山頂峰現露了。雪峰在籃空下閃灼著銀光，一條談談的彩云，繞著山峰，輕輕飛揚。趙乃林和小王邁開大步前進著，唱起了“測量隊員之歌”：

“越過那峻峭的山崗，

穿過那古老的森林……

我們是英雄祖國的測量隊員，

……

為創造美好的生活貢獻出寶貴的青春……”

順著這爽朗的歌聲，插在小王背包上的那面小小紅旗，也得意地迎風飄蕩著。

第一天，趕了一天路。第二天，在密不通風、禽獸出沒無常的林海里，整整穿行了一天。第三天，繼續攀登，進入了雪線區。周圍是一片茫茫的白雪。路滑得很，一不小心就得摔倒。在一個陡坡上，小王一上去，就滑了一跤，剛伸腰站起來，用力過猛，又是一個合撲。趙乃林打趣地說：“小王，你信的是什么教？老是磕頭，真虔誠。”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趙乃林自己也來了個合撲。小王笑了起來：“六月債，還得快。”

兩人在雪山上繼續前進。

坡愈來愈陡，積雪也更加深了。為了防止掉進雪窩里爬不出來，就把一條長長的繩子的兩端捆在各人的腰上。空氣逐慚稀薄，呼吸感到困難，心臟加劇跳動，嘴角破裂出了血，血又立即凍成冰珠。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力量。現在已經不是在行走，而是匍匐前進。累了，就伏在雪上把頭枕在臂上休息一會。渴了，抓把雪來解渴。一陣狂風，卷起了積雪，像把用冰凌縛成的掃帚，橫過雪山，撲向他們。冰珠打在臉上針扎似地痛。冷風尖溜溜地鉆進了領口，侵襲著被汗水濕透了的內衣，不禁使他們打了個寒顫，伸手摸了摸外衣，也凍得梆硬的，周身就像裹著一層堅硬的冰鎧甲。向上，咬著牙向上；前面是一個削壁，他們繞到削壁的側面往上爬。“唰——”，小王從削壁上掉了下來，掉進了削壁下面的雪窩里，身子全被雪淹埋了。這嚇壞了趙乃林，一面大聲喊叫：“小王，小王……”；一面緊緊地拉著繩子，連吃奶的勁都使上了。小王也拼命的拉著繩子掙扎著。還算幸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雪窩里爬了出來。

“真險呀！”趙乃林望著小王又喜又驚地說道。小王提議要休息一下。趙乃林同意了，補充說：“肚子也餓了。也該吃點干糧，加加勁。”

兩人坐了下來。趙乃林從背包里拿出兩塊烙餅，烙餅陳得橡冰磚一樣。兩人就啃嚼起來。啃一會，趙乃林抓把雪放在嘴里拌著吃，一陣寒風吹過，趙乃林發現新大陸似地說：“小王，你吃過北京的凍柿子沒有？”這一問，驅散了小王驚恐的臉色，小王的情緒又提起來了，樂哈哈地回答說：“吃過。三九天的晚上，北風呼呼的，天上飄著雪花。從劇院里出來，在小胡同口的凍柿攤邊就吃開啦！真夠味！”趙乃林逗著說：“在雪山上吃冰淇淋，那就更帶勁了！”兩人都笑了起來。

兩人向下望了望，無數銀嶺在腳下，再向上看了看，頂峰巍巍屹立，約莫還有二、三里路——不，這是不能用里程來計算的。這里的一里比平地上的百里要艱難得多呀！吃完了干糧，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把攜帶的東西再減少，皮大衣及其他雜物都留下。兩人身穿絨衣、絨褲，肩背儀器向山頂繼續前進。

輕裝了，肚子也飽了，果然比原先輕松，有勁得多了。爬啊，一個勁兒地往上爬啊！一直爬到傍晚，終于到了山頂，霧氣緊緊地圍著山頭，看不清方向，選點操作因此也就無法進行。天漸漸黑下來，怎么辦？下去吧！天黑，坡陡，路滑，很容易迷失方向，找不到歸路。再說，明天還得上來，在山頂上過夜吧！冰天雪地，寒風刺骨，兩人都只穿絨褲和濕漉漉的絨衣。這將是一個多么難熬的夜晚！兩人默默地坐著，誰也沒有吭氣，象有一塊鉛條橫壓在他們的心里，沉重而焦慮。趙乃林站了起來，大聲呼道：“干勁踏跨萬重山，熱情融化千里雪。”并回過頭來問小王：“在這里過夜，你看怎么樣？”小王堅決地回答說：“怕困難不算共青團員！”

兩顆青春的火花在雪山頂上燃燒著，放出了光芒。

在一個稍能擋風的地方兩人住了下來。就忙去找些殘枝枯草之類的東西燒火。在這茫茫的雪地上，哪里有呢？好半天，才找了寥寥幾根。雖然只是幾根枯枝，但卻是最寶貴的。不到忍無可忍時，決不輕易燒它。夜，雪山頂上的夜，寒風像是無數把最鋒利的鉆頭，直向骨髓里鉆，四肢由疼痛變成麻木，全身抖索不停。兩人背靠背，胸口冷得不行。就面對面擁抱著，而背后涼得更難受。一堆篝火燃燒起來了。藍藍的火焰沖向天空，好像要把夜幕沖開。兩人圍著火，感到無限的親切、溫暖。但篝火又慢慢的熄滅了，枯枝燒完了。……

山頂上氣候變化無常，起先還是天晴氣朗，霎時又云霧彌漫，刮起大風，飄起雪花。冷，難以想像的冷，死神似乎隱隱地向他們撲來。不，他們決不相信寒冷、死亡能夠征服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從自己的衣服袋里掏出了一本書。書，自大躍進以來，每個測量隊員，幾乎是不論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口袋里總兜著一本書，只要一有空，就拿出來學習。現在他們不得不忍痛割愛，以燒書來取暖。他們一頁一頁燒，一面燒，一面趁著火光念著書里的字句。已經燒到最后幾頁了。小王還是念著：

“這是一首東北游擊隊的‘露營之歌。“朔風怒吼，大雪飛揚，征馬踟躕，

冷氣侵襲夜難眠。……

壯士們，精誠奮斗橫掃嫩江原。

偉志兮，何能消滅！……”

念到最后一句，“偉志兮，何能消滅”，兩人反復地詠哦著，而聲音也愈念愈響。……

火沒有了。他們以跳躍來暖身。跳一會，累了，蹲下來休息，又起來跳躍。就這樣跳躍，蹲下，再跳躍……

東方慢慢發白，太陽升了起來。看，朝霞多么燦爛！青春多么美好！測量紅旗在雪峰上飄揚得多么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