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與壞

若水

今年夏天的時候，有一天天氣悶熱，渾身像被汗膠住了似的，怪不舒服。傍晚時分忽然黑云密布，電光閃閃，接著下起了傾盆大雨，一陣陣涼風吹進屋子，頓時使人覺得身體涼爽，精神舒錫。我正在窗前看雨，忽然房門敲響了兩下，我說：“請進！”一看，原來是我的一個朋友來了。他渾身都淋濕了，狼狽得很。我趕緊找件衣服給他換上，同時替他泡了一壺熱茶，請他坐下。

“今天白天可真熱，簡直叫人氣都出不來！”他說。

“是呀！這場雨下得好，這下可涼快了。”我說。

“下得好？你坐在屋子里當然舒服；可把我淋成落湯雞啦！”他說。

我自知失言了，笑笑說：“我只顧從自己的角度來看事情了。真的，要是在外面走路碰到了這場雨，才夠倒霉哩。”

喝了幾口茶之后，我問他：

“怎么，你們最近忙些什么？”

“正在搞反右派斗爭哩！領導上布置下來，叫我們學習毛主席那篇關于人民內部矛盾的演講。今天下午還開了討論會，大家爭辯得很熱烈。”

“啊，爭些什么？”

“就是毛主席講的好事跟壞事呀。有人說，一件事情，好就是好，壞就是壞，不能說又好又壞。有人說，毛主席說亂子有兩重性，壞事也能變成好事，這個理太活，想不通。還有人提問題：壞事既然能變好事，那么好事是不是也會變壞事呢？”

“這倒很有意思。你怎么看呢？”

“我嘛，有的地方明白，有的地方不明白，半懂不懂，似通非通。比如說一件事情可以同時又好又不好，這就不大容易明白。”

我說：“這個道理在日常生活里是有很多例子可以證明的；比如這場雨……”

“這場雨怎么樣？又好又不好嗎？”

“當然。對我是好事，對你是壞事，難道不是這樣嗎？”

他說：“你要從這一點上來說這場雨又好又不好，當然可以。可是如果對同一個人來說：就不能說又好又不好了。”

我說：“那也不一定。這場雨對我也有壞處。今天我本來買到了一張電影票，雨太大，只好不去了。這不是這場雨對我的壞處嗎？不過，幸虧是這場雨把我留在家里，不然的話，你又會白跑一趟了。所以這場雨對你也有好處。對我來說，犧牲一張電影票是可惜的事，看到你又是高興的事，沒有前者就沒有后者，所以我歸根結蒂還是感謝這場雨的。”他笑起來了：“這倒有點像‘塞翁失馬那個故事了。——當然，這只是小事情，不是什么禍與福的問題。不過這也證明了不能把好和壞的問題看得太固定，太絕對。”

“這種例子還很多哩。就像水吧，這是日常生活里少不了的，是好東西。煮飯洗衣都要用水，沒有水人就要渴死。可是水也能淹死人，也會造成水災。我們對水作斗爭，就是要防止它產生害處，而充分利用它的好處。淮河本是一條常常為害的河，現在我們治淮，就是要使淮河轉過來對人民有利。自然界有許多東西，本來是對人沒有用處的，或者甚至是對人不利的，科學發達以后，人類和自然作斗爭的本領提高了，本來無用的東西可以改造成有用的東西了，本來有害的事物可以改造成有利的事物了。”

他點點頭說：“毒草鋤過來可以作肥料，這也可以作為一個例子吧。我從前一直以為，像蝎子、毒蛇這一類東西，無論如何都不會對人有什么用處了。那里知道，蝎子可以做藥，中醫的‘白虎湯，是專門治大腦炎的，里面就有蝎子。至于蛇也是這樣，蛇皮可以做樂器，蛇肉是廣東的名菜；前些時候還從報上看到，有人到蛇島去捉蝮蛇，原來蝮蛇的毒汁還可以治麻瘋哩！”

“這兩個例子很對。當然，如果你現在就要在一切環東西里面找出它的好處來，可能是困難的，我們在這里也用不著去憑空設想。這里的主要之點是：好和壞的區別不是絕對不變的，而是相對的．”

他說：“你這種看法，倒跟我們那里的一位同志的觀點相近了。他說，事物本身無所謂好壞，好壞的區別都是主觀的，人為的，同樣一件事情，你可以說好，我可以說壞，而歸根結底，兩個人都是主觀的。這位同志的思想有點受莊子的影響，他主張什么事都要順其自然，不要去計較什么好什么壞。”

我說：“慢著，慢著。這位同志的看法我并不同意。我說好和壞是相對的，可并不主張相對主義。對好和壞的問題，可以有三種看法：第一種是絕對主義的看法，也就是形而上學的看法；第二種看法是相對主義的看法，也就是一種詭辯或不可知論的看法；第三種是辯證的看法。我是主張第三種看法的。”

“你所說的第一種看法，就是主張好就是絕對的好，壞就是絕對的壞，你所說的第二種看法，就是主張好跟壞都沒有什么兩樣，好就是壞，壞就是好，是不是？”

“是的。”

“那么第三種看法呢？”

“第三種看法是：好和壞是對立的，好不是壞，壞不是好。可是好和壞又是統一的：沒有好，就無所謂壞，沒有壞也無所謂好；好里面可以包含壞，壞里面也可以包含好；好可以變壞，壞也可以變好。”

“這倒很有意思，我希望你詳細解釋解釋看。”

“這個問題我想得不成熟，恐怕一下也解釋不好，姑且勉強說說看吧。我是這樣想的：好和壞的確都是對人來說的，有利于人的就叫‘好，不利于人的就叫‘壞。所以評判有些事情的好壞，是牽涉到立場問題的。例如社會主義革命，對我們說來是好事，對資產階級右派說來就是壞事。不過不能因為這個就說好壞沒有客觀標準。這一點是容易明白的。現在需要弄明確的是這個問題：好和壞既然是相反的，那么相互之間是不是就沒有聯系，不能轉化呢？答案是否定的。你剛才提到‘塞翁失馬的故事，這個故事也說明，好事可以是壞事的原因，壞事可以是好事的原因，禍與福往往相互聯結著。古話說‘樂極生悲‘否極泰來，這是有一些道理的。”

“這樣講來，遇見壞事就值得慶幸，遇見好事倒應該苦惱了！”我的朋友用一種不同意的語氣說。

“當然不是這樣說。不過如果把你的話修改一下，倒是對的。可以這樣說：遇見好事不要盲目樂觀，遇有壞事不要盲目悲觀；在順利的時候要想到不利的方面，在困難的時候要想到有利的方面。化禍為福，化險為夷，這里頭就要靠主觀能動性起作用了。整風是不是好事呢？是大大的好事。可是資產階級右派想把這件好事變成一件壞事，乘這個機會把共產黨和社會主義搞垮，讓他們來‘收拾殘局。那知道他們正在得意洋洋的時候，我們黨給他們一個反擊，來一個反右派斗爭，這一下他們就原形畢露，陷入重圍，大大地教育了群眾，提高了大家的社會主義覺悟，于是壞事又變成好事了。所以，發揮主觀能動性，就能避免好事變成壞事，就是遇到了壞事，也能把它轉化成好事。”

“人民日報社論說，毒草也有功勞。我想也是從壞事可以轉化為好事這個意義上來說的。我覺得這次反右派斗爭對我的教育很大。從前學蘇共黨史和中國革命史，總覺得那些反對派的錯誤很容易辯別，總覺得自己決不會犯那些錯誤。現在想來，這是把自已看得高了。很明顯嘛：這一次右派的許多言論，有些我辯別得清，像葛佩琦那樣的叫囂，我一看就知道他反動；可是有些右派的言論就不那么露骨，比較隱晦，我就辨別不清了，有時還覺得他們言之成理哩！要不是反右派斗爭，我現在還會是糊里糊涂呢！我覺得這幾個月的教育，此一年的政治學習還深刻。”

“這一次右派放了許多毒，有些人多多少少都中了些毒，好在中毒還不深，以后就知道提高警惕了。毛主席不是舉過種牛痘的例子嗎？我們這回也像是種了一次牛痘，以后對于這種病毒就有抵抗力了。當然，種一次是不夠的，而且病菌和病毒的種類也多得很，要預防就得注射許多種防疫針。”

“如果一切壞事都能轉化為好事，那倒是太好了。我們平常說的革命樂觀主義，大概也包含這樣一個道理：只要我們發揮主觀能動性，壞事能變成好事，所以用不著悲觀。失敗是壞事，可是‘失敗為成功之母，沒有以前的失敗就沒有以后的成功，從這一點上說，失敗也是好事了。困難也是這樣。困難是壞事，可是困難能夠鍛煉人，所以困難也是好事。”

“但是有時壞事也不能轉化成好事。假如有一個人遭遇到失敗以后，不但不從失敗里去吸取教訓，反而灰心不干了，那么失敗就只是壞事不是好事了。”“我記得毛主席說過，轉化是要有條件的。”我的朋友在我桌上拿起一本“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來，翻了一會，說：“找到了！你看，毛主席是這樣講的：‘在一定條件下，壞的東西可以引出好的結果，好的東西也可以引出壞的結果。”

“好和壞是矛盾著的兩個方面。一切矛盾的雙方都要在一定條件下才能轉化，這個意思毛主席在‘矛盾論里也講過的。”“這個‘一定條件，是不是就指主觀能動性？”他說。

“條件可以有好些，有客觀條件，有主觀條件；主觀能動性并不是唯一的條件。如果客觀條件都具備了，主

觀條件就起決定作用了。另外，有時客觀條件不完全具備，經過主觀努力，還可以創造客觀條件的。所以，主觀條件也很重要。主觀的努力，可以使壞事轉化成好事，也可以防止好事轉化成壞事。”

說到這里，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毛澤東選集”來，翻到了“學習和時局”那一篇，對我的朋友說：

“我們今天好像在這里開學習討論會了。你要不嫌枯燥，我們就索性多談一談吧。一件事情總有正面跟反面，好事情可能有壞的一面，壞事情也可能有好的一面。人也是這樣，都有優點和缺點，長處和短處。只看見好的一面，不看見壞的一面，或者只看見壞的一面，不看見好的一面，就是片面性，就是形而上學的看法。毛主席在這里有一段話，講有些人的片面態度，說得非常好，我念給你聽吧：‘犯過錯誤，可以使人覺得自己反正是犯了錯誤的，從此萎靡不振；未犯錯誤，也可以使人覺得自己是未犯過錯誤的，從此驕傲起來。工作無成績，可以使人悲觀喪氣；工作有成績，又可以使人趾高氣揚。斗爭歷史短的，可以因其短而不負責任；斗爭歷史長的，可以因其長而自以為是。工農分子，可以自已的光榮出身傲視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又可以自己有某些知識傲視工農分子。各種業務專長，都可以成為高傲自大輕視旁人的資本。甚至年齡也可以成為驕傲的工具：青年人可以因為自已聰明能干而看不起老年人，老年人又可以因為自己富有經驗而看不起青年人。對于諸如此類的東西，如果沒有自覺性，那它們就會成為負擔或包袱。”我想，毛主席在這里說的自覺性，就是認識到事物的兩重性。比如年輕，這算優點還算缺點呢？應該說又是優點又是缺點。年輕人對新鮮事物接受快，富有朝氣，熱情，等等，這一方面是優點；可是缺乏經驗，幼稚，不冷靜，等等，這一方面又是缺點。只意識到優點這一面，不意識到缺點這一面，就是沒有自覺性，就會看不起老年人。反過來，老年人也有優點印缺點，如果缺乏自覺性，也會看不起年輕人。再比如人遇到困難的時候，只看到壞的一面，就容易垂頭喪氣；遇到順利的時候，只看到好的一面，又容易驕傲自滿。片面性是很容易犯的一種毛病，我們都很容易犯這種毛病。”

“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我們那里有一位同志，快結婚了，正在考慮要不要孩子的問題。他對人說：沒有孩子家庭嫌寂寞，有了孩子家庭又添負擔，所以沒有孩子不好，有孩子也不好，真不知怎么辦。我就跟他抬杠。我說：有了孩子家庭不寂寞，沒有孩子家庭沒負擔，這不是有孩子也好，沒孩子也好嗎？其實我是故意用另一種片面性來反對他的片面性。有孩子也罷，沒孩子也罷，都各有好處和不好處，把他的理由和我的理由結合起來就對了。”

“很對，只是還要補充一點：并不是一切事情都是好處和壞處各占一半的，而是有些事情好處是主要的，有些事情壞處是主要的。而且同樣一件事情，在一種條件下好處是主要的，在另外一種條件下也可能壞處是主要的。拿生孩子來說吧，比如夫婦都很年輕，經濟又不寬裕，或者已經有了很多孩子，他們就可能愿意暫時不生孩子；但是如果家庭經濟很寬裕，孩子的負擔不成問題，而婚后多年還沒有一個孩子，這時夫婦雙方就會覺得家庭的寂寞是一個主要問題，而愿意有孩子了。所以，生孩子主要是好還是不好，也要看具體情況。我們開頭談到這場雨，說它又好又不好，這只是從這場雨的個別效果說的，其實這場雨的好處和壞處也決不是各占一半的。這場雨到底下得好不好，主要還應該根據它對農業的影響而定。不然的話，好事也有壞處，壞事也有好處，而好處和壞處都是一半對一半，不分上下，這樣好事和壞事就都是一樣的了。有些右派分子把好事說成壞事，壞事說成好事，還自以為是辯證法，其實只是詭辯而已。不去區別好的一面是主要的，還是壞的一面是主要的，而籠統地說一切事都同樣又好又壞或者說好就是壞，壞就是好，這都是錯誤的。”

“一切事情都要作具體分析，好和壞也是這樣。我看，咱們今天談話的內容，也可以寫成一篇文章呢！”

“這是隨便聊天，牽涉到生活瑣事太多了。”我說。

“不過，哲學也不應該脫離日常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