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贍養父母”問題的答辯

李野

關于尊敬和贍養父母的必要性和正義性，許多同志已經發表了寶貴的意見，批判了一些錯誤的認識和不正當的行為。這里只準備就某些懷疑和質問作幾點答辯，和青年朋友們商討。

是國家的責任？還是子女的義務？

有人主張全部由國家負責來贍養老年人。

按照憲法第九十三條規定，國家對年老的勞動者是負有一定的物質幫助的責任的。這就是“國家舉辦社會保險、社會救濟和群眾衛生事業，并且逐步擴大這些措施”。勞保條例的頒行，人民保健衛生事業的發展，以及優撫、救濟等工作的開展，都說明著國家正以大力在實行這些措施。現在需要我們探討的，是在當前以及在今后相當長的時間以內，國家對年老公民的幫助，應該達到和可能達到什么限度；并且國家的這種幫助，是否能夠全部代替子女對父母應盡的義務。

不能憑借任何抽象的概念或良好的愿望出發，而必須根據我國的實際情況，來了解和分析這個問題。

根據一九五三年人口普查，全國六十歲以上的男子和五十歲以上的婦女共為六千四百萬人。如果都由國家贍養起來，又如果每人每年只以五十元錢計算，那末，每年就需要三十二億元。這超過了一九五五年我國社會文教費的支出，等于一九五六年我國全部預算支出的10％以上。顯然，老年人還會一年一年地增多。如果我國采用這種“養老”的辦法，就會使我國的財政陷入極大的困難，嚴重地妨礙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發展。

也有人主張從領用國家工資的人員身上，每人扣除若干；或許再加一點什么稅就得了。這也只不過近乎一種幻想。現在由國家企業和國農機關領取工資的人數是兩千萬多一點，從少數人身上抽錢出來養活多數人的父母，不但不合理，而且要引起多么大的混亂呢。至于加稅，那末牽涉的范圍更大。如果加農業稅，現在農業稅每年不過三十億，加10％也不過三億。“粥少僧多”，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很明顯的，由于我國經濟落后和國家的財政收入有限，同時國家又必須最大限度地把財政投入生產建設，因此，任何由國家來全部“養老”的主張都是不現實的，這只能使國家的建設事業陷于“慢性自殺”狀態。

由子女盡義務來贍養年老的父母，是否有可能呢？是否擔負得起呢？有的人說自己的工資收人很少，“泥菩薩河”，自身難保。因此，顧不上養活父母了。

從實際情況看，我國現在的工資水平是不算高的。但是國家計算工資收入的標準，仍然包括著養家活口的因素的。現在我國職工的平均工資是五十元錢左右，最低工資是20幾元、30元左右。目前在城市中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每月大的需要八元左右（各地生活水平雖有所不同，但工資的補貼也不一樣）。一個領最低工資的人，如果能夠克勤克儉，精打細算，還是夠養活三、四口人的。誠然，也有這樣的情況，年青人工作不久，技術不高，收入較少，自已又生育了兒女；既要贍養父母，又要養育兒女，自然是力不從心。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自已確實用盡了一切開源節流的辦法，仍然維持不了最低限度的生活，是可以請求國家給予適當救濟的。

至于農村情況和城市又有所不同。現在合作社分紅是按每個人的勞動日計算的，但農民的生活關系仍然是以一家一戶為單位的。在家庭內部，是不能實行“按勞付酬”的原則的。一個身強力壯的漢子，竟想把年老的父母推出去當“五保”戶，不但是可笑，而且也是一種恥辱。農業、副業，以及農村的家務事，有許多是要依靠半勞力和輕微勞動做的，只要不是呻吟病床的老爺爺老婆婆，大概也不能算“白吃飯”的。至于碰到災荒年景，那也應該是“有禍同當，生產渡荒”，而對老年人更應當特別照顧才是正理。

綜合上面的意見，我認為，在我們現在的情況下，國家是不可能承擔贍養老年公民的全部責任的。“養老”的主要責任，不能不落在身為子女的身上。我國幾千年來由子女贍養父母的古禮，在社會主義社會中也仍然適用的。子女贍養父母不僅是一種義務，而且是一種高尚的情操。父母勞動一生，辛辛苦苦把兒女養大，到了老年，自己卻過著孤獨寂寞的生活，不能享受天倫的樂趣，這難道是新社會應有的現象嗎？即使說國家有能力牧養一切老年人，但是，子女不照顧，做父母者都是“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得不到家庭溫暖，豈不令天下做父母者都為之寒心，社會生活豈不會發生動蕩？女子以生活困難為借口而推開養老的義務，是沒有任何根據的。這正如父母不能以生活困難為借口拋棄兒女一樣。

是道德問題？還是法律問題？

有人題為，虐待和遺棄老年父母，只是一種道德不良的表現，不是犯法行為，因而這種行為只應遭到輿論的制裁，而不必受法律的約束。

毫無疑問，虐待和遺棄父母，首先是一個嚴重的道德問題。在我們社會主義國家里，人們的道德面貌也應該是充滿著社會主義精神的。而互相尊重，互相幫助，救危扶困，救死扶傷，尊重老人和婦女，愛護青年和兒童等等人道主義的行為，都是我國人民公認的美德。人們如何對待和他關系最密切的人，特別是對待他的父母、兒女，自然不能不是評論他是否尊重社會公德的重要標準。

然而虐待和遺棄父母的問題，還不只是敗壞道德

的行為，而且也牽涉著法律關系。

在人民的國家里，“家庭”仍然是社會上生活關系的基本組成單位。它既執行著撫養和教育子女的職能，又執行著在經濟上和生活上照料每個家庭成員的職能。現在社會上所舉辦的托兒所和養老院等，都只能是少數的輔助家庭職能的機構，不應當也不可能代替家庭的職能。我國社會秩序的安定，在很大程度上是依賴于絕大多數家庭的合諧的。因此憲法上規定“家庭”受國家的保護，婚姻因法上規定父母有養育子女和子女有贍養父母的義務。這都是保護社會生活得以正常進行的必要的條件。顯然，從不尊重父母一直到發生虐待和遺棄行為，就不僅是屬于道德范疇的問題，而與法律問題有關了；至于因為這些虐待和遺棄，而引起了父母的傷亡事件的，那就更是嚴重的犯法行為了。

我們指明“虐待和遺棄父母”牽涉著法律關系，倒并不是主張濫用法律的威極，動不動就施行法律制裁。不是的。現在最根本最重要的事情，還是進行廣泛的教育工作，在社會上樹立一種敬老養老的優良風氣，運用社會輿論的力量和群眾性的監督，使那些犯了錯誤的人回過頭來，沒有犯錯誤的人不要去“實驗”。

家庭不和，兒、媳虐待和遺棄父母公婆，不但有社會歷史上的許多原因，而且有著各種具體不同的情況的。在急劇的社會變革中，舊日封建性的家庭關系是被破壞了。但社會主義社會中的新的家庭關系究竟應該怎樣，每個家庭成員應該負起什么責任，子女究竟應該怎樣對待父母，許多青年還是不大清楚的。也有著這樣的情形，過去有的父母或繼父母虐待了子女有的公婆虐待了兒媳，現在反轉過來想“報復”一下；也有的父母曾經剝削過人，干過壞事，或許行為不端，生活腐化，使兒女心懷不滿，也不懂如何正確地來對待這些事情。對于這些具體情況我們必須作具體分析，才能求得合情合理地解決。對于一般的家庭爭吵和子女對待父母的偶爾的一些不當的行為，我們應當盡量采用批評、教育和調解的辦法，力求不要使有輕微裂痕的家庭關系更加緊張。對于父母過去的錯誤，應當教育子女抱著“不念舊惡，與人為善”的態度，幫助父母改正過來。當然，我們同時也必須使人們懂得，國家的法律是保障家庭中每個成員的正當權利的；對于嚴重的虐待和遺棄老年父母的行為，國家機關絕不能坐視不理，置若罔聞。這不是什么“清官難斷”的“家務事”，而是與穩定社會秩序和安定人民生活大有關連的事。黨和團的基層組織，也有義務主動地配合政府調查和處理這類事件。

反對“家庭觀念”？保留“家庭觀念”？

在革命戰爭和社會主義革命中，我們曾經用過“反對家庭觀念”的口號。這大柢是針對這樣兩種情況提出的。一種是動員農民參軍參戰，暫時遠離家鄉。一種是動員地主和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知識青年參加革命工作，在思想上和剝削家庭劃清界限。毫無疑問，在過去的條件下，對于鞏固和壯大革命的力量，這個口號的確起了相當大的作用。

但是，我們是從來沒有抽象地反對和否認家庭的，就是在革命戰爭的艱苦歲月中，只要有可能，我們也是主張照顧家庭，和家人共患難的。“擁軍”和“優屬”，從來就是連在一起的。在人民軍隊中，戰士的父母親來了，連長和指導員是要陪著吃飯的。只有反動派才造謠誣蔑過我們：“共產黨公用妻子，不認父母。”

有些青年同志，誤解了“反對家庭觀念”這個概念，有時也是出于對革命的赤忱，誤以為“參加了革命就一定要拋棄家庭，祖國就是父母”，連正當的家庭關系也割斷了。雖然他們有時也懷疑這樣不對，但不知道究竟該怎么辦。

也有些青年同志，甚至是團的基層干部，喜歡用“家庭觀念”來批評人，干涉青年同家庭保持正當的關系，甚至無理地展開“斗爭”，粗暴地要求某些青年和家庭“一刀兩斷”。

這樣的人也是有的：拿著“反對家庭觀念”作擋劍牌；自已豐衣足食，讓年老的爹娘忍饑受寒。

我國的社會主義改造已經基本完成，億萬個家庭已經走上了社會主義的道路。就是地主、富農和資產階級分子，絕大多數也是擁護人民政府的，并且在努力地把自已改造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在這個時候，我們迫切需要建立正常的家庭倫理關系，以有利于國家的和平安定，加速社會主義建設的發展。現在，人們已經可以看出，誰供養了年老的父母，誰幫助了缺少勞動生產能力的家庭，誰也就減輕了國家或合作社的一些負擔。從這一點來講，愛家已經成了愛國的一個組成部分了。因此，更應該提倡照顧家庭，家庭和睦，民主管家，敬老慈幼，尊姑愛媳等口號。億萬個新家庭興盛了，我們的國家和民族才真正地興旺發達了。

當然，我們提倡愛護家庭，決不是說要把家庭和國家的利益對立起來，仍然要自覺地把家庭的利益服從于國家的利益。國家為了建立新的工業基地，為了開墾荒地，為了開發經濟落后的地區，還是需要調動一部分青年同志暫時離開自己的家庭的。在這個時候，我們當然應該毅然地服從國家的需要，而不能以照顧家庭為借口，拒絕國家的正當分配。

當然，我們提倡尊敬父母，也絕不是說對父母就應該百依百順。對于老年人的豐富的生活知識和經驗，我們必須繼承下來。對于老年人有益的忠告，我們必須加以采納。但是，老年人也容易保留過時的意見，也可能發生偏見。對于無關緊要 的嘮叨，我們應該體諒老年人的心情，不要多去辯論。對于重要的分歧之處，就應當心平氣和地和他們商量，進行勸解和說服。我們應該不斷地鼓舞父母前進。當前“父與子”的矛盾，已經不是革命不革命的矛盾，而是落后和先進，保守和革新，消極和積極之間的矛盾了。在這個除舊布新的時候，如何牢固地樹立起新的正當的家庭倫理關系來，并把它傳諸我們的子孫后代，這個偉大的歷史使命，正落在當代青年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