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瑩
這已經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是頭一次作班主任,我的班上就發生了一件令人煩惱的事情。
四月里的好天氣,同學們動手綠化校園,我的班上兩個少先隊員——玲玲和小瑜,為了使本班的花長得好,在一天早上,就把別班的花苗移到自己的池子里來。當她倆人正在興高采烈地往池子里栽時,被班上的同學發現了,教室里伸出了多少支手來指責她們說:“好啊!你們偷花!”“破壞集體榮譽,”“真丟臉!”出其不意的責罵把她倆嚇呆了,但隨即又惱羞成怒,把花苗都拔了。悔恨和羞懼的神色籠罩著她們的面頰,教室里卻還在怒罵 :“記大過!”“關禁閉,”“開除!”于是這一場糾紛就開始了。
當時我對兩個孩子的行為是不滿意的。在一棵老楊樹底下我找到了玲玲和小瑜,開始了我們的談話,并且急于想要她們承認錯誤。
“你們拔花對嗎?”我有點兒氣憤地問。
“對!”她倆還很倔強,手里拿著小楊枝撥弄著地下的土。
初當班主任的我給楞住了,還說什么好呢?“你們錯了!”這話多么無力啊!
“那一對一半,錯一半!玲玲無可奈何地又加一句。
“為什么對一半錯一半呢?”
小瑜說:“我們拔花是錯的,可誰讓他們說我們“偷”呢?我們移花也不是為自己!”
“誰才破壞生命呢?”我又問。
“不知道”。她們表情很冷淡。
“美帝國主義在朝鮮才殺害生命!”
兩個孩子突然漲紅了臉,她們抬起了頭,氣沖沖地說:“先生,你……你把我們比作美帝!”頭也不回,兩個跑掉了。我在老楊樹下呆了好一回,對自己這次失敗的談話確實感到難過。
從此以后,玲玲和小瑜同班上的同學有了隔閡。班上的同學,對她倆的行為,仍然不原諒,題繼續指責她們,地們感到又惱恨又委屈,于是就訂了盟,要和班上作對!每人作了一個本了,把班上的同學畫成魔鬼,把自己比作受難的小姑娘,早晨只有等打了預備鐘才走進教室,上課時用手遮住臉,下午,只要一放學,背起書包就跑,聽到同學們的指責,她們也●起腰回答:“去告訴校長吧,開除我也不怕!”她倆不相信我,認為我不了解她們,也不高興和我說話。
這時候我心里又急又懊惱,一閉眼我就仿佛看見玲玲和小瑜。玲玲有兩條長辮子,兩個大眼睛,平時看來好像很溫和的孩子;小瑜有倔強的嘴巴,笑起來兩個小酒渦多么可愛!她倆原是很活潑的,對待同學也很友善,上課時也很注意聽源,實在是可愛的孩子啊!可是現在呢,一天到晚垂頭苦臉,見人就吵架,學習成績降低,和集體越發對立,甚至影響全班的學習紀律,同學之間的團結友愛氣氛也被破壞了。
怎么辦呢?我感到班主任的工作真不好做,吃力不討好,有些灰心了。然而,這種局面總得改變呀!我想到自己是一個新教師,應該找有經驗的人學習才好。
一個晚上,我把自己的苦悶向教導主任談了。教導主任說:“班上同學反對玲玲和小瑜拔花,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如何引導班上的孩子們來友好地幫助她們認識缺點,使她們回到集體中來,是要做很多工作的,我不知道你在這方面是怎樣做法的。應該首先了解孩子們,不要厭煩她們……”
經過談話以后,我回來冷靜地 思考了一夜。感到過去我對孩子的心里是不了解的,現在我才懂得,這兩個孩子,原來是愛花的,她們也想給集體做些好事情,但是她們卻不知道集體利益應該用自己的勞動去換取。后來當她們感到自己的錯誤以后,本以為可以取得人們的諒解,但是所得到的卻是責罵和攻擊,損害了孩子們可愛的自尊心,因此就產生了對抗情緒。這不是她們的過失啊!
我訪問了這兩個孩子的家庭。一個孩子的媽媽是小學教師,她說:小玲回到家里總是氣悶著,什么話也不說,有時伏在桌子上亂畫亂寫,每天早上弟弟妹妹很高興去上學,她卻愁眉苦臉說:“真倒霉,又要上學了!我想她一定和同學們在鬧別扭。”我告訴她玲玲拔花苗的事,并且和她約好,要她鼓勵玲玲上學,我們學校將親切地接待她。
我向全班的孩子們說明玲玲和小瑜目前的苦悶情況,希望大家對她倆友愛,不要歧視和冷淡。我了解到她倆近來功課學得不好,就動員一部分同學幫她倆補源,又和同學們一起研究她倆的優缺點,想辦法利用她們的優點來克服缺點;并找了一些和她們接近的同學經常地關心她倆的生活。
每天中午,我也不再找她們談話了,而是到教室里給孩子們講“古麗亞的道路”的故事。孩子們聽得很入神,開始路玲和小瑜還把頭伏在桌子上,裝著不想聽的樣子。于是
我就坐在他們身邊講,到第二個星期,他們把頭抬起來了,有時簡直忘掉一切,但當她們和別的同學對著目光時,便不自然地低下了頭。可是當我講到古麗亞在醫院里發脾氣而撕被單的時候,兩個孩子的眼睛里閃露了驚異的光彩,顯然,故事巳經打動了她們的心。于是我乘機說道:“古麗亞是蘇聯的女英雄,但是在她幼年時代,也免不了要犯錯誤啊!難道小朋友們會因此瞧不起她嗎?不,不會的,因為大家都相信她會改正缺點的。”玲玲和小瑜這才羞澀地笑了!
總輔導員是玲玲和小瑜最尊敬、最熱愛的老師,一天,總輔導員和玲玲聊了起來,玲玲問:“先生,你有沒有犯過錯誤?”總輔導員告訴了她自己在小時常犯錯誤,也告訴她犯錯誤并不可怕,就怕犯了錯誤不認識,不改……。她倆得到總輔導員的鼓勵以后,小心眼就亮起來了。她倆想:“總輔導員也犯過錯誤,連古麗雅這樣的英雄也犯過錯誤的呵!”又想:“老師還是信任古麗雅的,我們也有錯,老師還會相信我們嗎?”兩個人又互相商量著說:“咱們也快點兒變好吧。”之后,她倆對老師和同學的態度就開始轉變了,但是還怕同學們瞧不起她們,因此在同學們中間,仍然有些拘束。
另一個星期天,我和教植物的老師,決定帶孩了們去天壇采集標本。我們估計這兩個孩子想去,因為她倆很喜歡植物,但也想到她們不會很自然地和大家一起走。到了天壇,我就叫別的同學先進去,留下子和她們要好的同伴等候著。一會兒,她們倆從遠處走來了,兩人指手畫腳地不知說些什么,一見同學,就垂下手來不作聲,同學們引她們走到采集的地點,植物先生正在講怎樣采集。講完后,大家都動手采集,同學們的全部精力都投到野花、野草里去了,這兩個孩子也忘了一切地采著,隨著大家的歌聲,她們也唱起來。有時,兩人偷偷地笑一笑,又很快地去采集了。
波蘭一個代表團要來了,要從班上選十五個隊員去歡迎,所有的孩子都希望自己能被選上,路玲和小瑜知道自己犯過錯誤,不會有人選她們。在這時,我感到應該讓同學們認識,一個犯了錯誤的同學不是什么都錯的,應該給她們信任。大家選了玲玲和小瑜。這兩個孩子出乎意料地受到了集體的信任。她們很感動,因此,一路上她們特別守紀律。回來后,玲玲被太陽曬得頭暈,有些發燒,我和同學就把她扶到宿舍去,有的打水,有的拿藥,又送她回家。在她生病的兩天中,有的為她抄筆記,有的跑去和她玩,也就在這個時候,同學們和小瑜更多地接近了。
玲玲和小瑜逐漸恢復了常態,臉上開始又出現了笑容。我是多么地高興呀!我想,現在是應該最后地解決這一場糾紛了。我就和少先隊輔導員研究,決定舉行一個中隊會。討論了蘇聯小說“普通一兵”的幾段,即從馬加爾老爺爺的話,談到了馬特洛索夫在工廠時想逃走的情況,以及當時查依加對薩沙的態度,使薩沙一輩子也忘不了等等。這時大多數同學都聯系到自已過去對路玲和小瑜的態度粗暴,沒有作到真正同志式的關懷是不對的。玲玲和小偷也紅著臉說自己和大家鬧別扭也是不對的。在這個會上最后的隔膜消除了。
別班池子里的花已經盛開了,我常看見玲玲和小瑜惋惜地站在自已班的空地上。這時我從校外找來了花苗,一大包,各式各樣的,有的盛開著,有的長了滿滿的花蕾。當我走進了教室時,玲玲和小瑜像碰見了久別的好朋友一樣,接過了花苗,細心地栽下了它們。她們說:“這回,一定把花栽成最藝術最美的!”大家就選了玲玲和小瑜負責管理花池。
每當我走進教室,看到西蕃蓮盛開著,五色梅,江西臘也爭放出艷麗的花朵,不盡想起了紅領巾們,也想起了我自己。
孩子們是一簇每天在我面前盛開的花朵,我能在這個花園里充當一名園丁,我感到幸福。
(毓繼明插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