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里斯·波列伏依
伏爾加——頓運河建設工程某一段的主任工程師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帕斯都霍夫,這一天從早晨起就不斷地瞧著他的手表。工程已經接近最緊張的階段,平時每以自己支配時間的能力面自豪的帕斯都霍夫,這時候也開始覺得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實在太少了。
昨晚夜深時,到了一批從列寧格勒來的安裝人員。他們不肯到已為他們預備好了房間的旅館里去休息,卻堅持著要立刻到建筑工地上去看看。
說實話,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自己也急著要讓這些新來的人看看那宏大的工地,他們將在這里安裝世界上任何機械師都從來未安裝過的機器。他自告奮勇常他們的響導。他引他們去看巨大的混凝土建筑物。在探照燈的照耀下,這些建筑物從黑暗中浮現出來,比它們原來的樣子還要顯得奇特;一切東西都吸引著安裝人員們,以致常他們回到那正在等候他們的汽車上來的時候,東方的天邊已變成橙黃色了。
新來的人們與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握別時,他們的帶隊人,一伙年老的工程師,彈了彈大衣上的泥灰,說:
“我看過你那篇文章。很有趣。可是依我看,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恐怕你還沒有把這一切都淋漓盡致地描寫出來哪。”他揮著手,指向那在玫瑰色的晨曦中已清晰可見的建筑工地。
“你要知道,我是一個工程師,不是新聞記者。“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冷淡地回答說。像一切很少給報紙寫文章的人一樣,他對于自己的文章是非常洋洋自得的。
夜里沒有睡覺。和平常一樣,他準在八點鐘把車子開到那低矮的、散開的總辦公樓跟前。在一路上,帕斯都霍夫在腦子里計劃著這一天的工作時間表,想擠出一點時間來,在飯后牛睡一忽兒;因為這天晚上要開一個建筑與安裝人員的重要會議。他必須有清醒的頭腦才行。
因此,在打過電話通知他的妻子,說他要回家吃午飯之后,他就非常匆促地把案卷鎖起來,急急忙忙地走出辦公室,一面走一面套上他的大衣。當他剛剛走出房間時,辦公室的管理員卻追上了他,遞給他一張紙頭。
“他們不肯把它交給別人,”他沮喪地說。“乾脆地拒絕了。他們說這是違反規則的,一定要收件人親自去。”
“什么收件人?你究竟講什么?”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煩躁地說,還在使勁地穿他的大衣。
“你是收件人嘛!”辦公室管理員一面緊緊地跟著他的主任,一面堅持著說。
“那個包裹是屬于你的名下的。我想代你領來,可是他們不肯交給我。你知道那是掛號寄來的。收據上載明價值五百層布。我和他們爭得面紅耳赤,結果還是不行。”
這時候,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記起來了。大約兩個星期之前,在大堆的信件裹他發現了一張郵局的通知單,說有一個寄給他的掛號郵包寄到了。郵戳上的地名是索契。可是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和他的妻子都想不起究竟誰會從索契寄包裹給他們。后來因為工作繁忙,他把這件事忘掉了。過了一段時間,另一張通知單送來了,可是這回他又把宜忘掉了。昨天,第三次通知單又來了,他就叫管理員去把那個討厭的包褒代領出來。可是結果呢——還是要他自己去領,好像怕他還不妙忙似的。
他上了汽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對司機喊道:
“中央區。郵政局。快!”
現在他相信自己已經猜出了這個意外的包裹的秘密了。一定是以前和他在某項工程中——帕斯都霍夫工程師的復歷表是包括著一大串這樣的工作的——一道工作過的某位同事,在索契療養所的休假期中,記起了他的老同志,決定從和煦舒爽的南方寄一包新鮮的水果或酒來叫他驚奇一下。可是包裹裹的東西為什么價錢估得這么高呢,他免得奇怪。
寄件人無疑是懷著一番好意把包裹寄來的,可是常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煩躁地瞧著表板上時鐘的分針在表面上移動的時候,他對寄件人就一點也不感謝了。“送禮可以找一個適當的時候送呀。”他懊惱地想。好幾次他準備叫司機一直開回家去,但是當他想到這樣做只會使郵局送來更多的通知單時,他只好忍住了。
郵局包裹股窗口前已經排著一個小小的長蛇陣,當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站到隊伍的尾端的時候,有幾個人向他點頭招呼。建筑工程中的挖泥工人伊萬·馬里金,站在靠近窗口的地方,愿意和他換個位置,可是工程師謝絕了。對這種事情,他是非常嚴謹的,對那種不按次序爭先恐后的人,他常常是極為氣憤的。
現在反正站先站后都一樣,因為他顯然已經沒有時間午睡了。而且,他終于覺得,對于一個一片盛情寄東西給自己的人感到厭煩,是很可笑的。這樣想通了以后,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心里就舒服了一些。他開始考慮到當晚的會議。他想得那么凝神,以致不知不覺間就輪到他了。
包裹原來又大又重。提起來的時候,他聽到里面嘩嘩地響,可是聽不出事面是什么東西。“很可能是水果或者酒,決不會有人從索契用掛號郵包寄石子來呀。”他想。封皮上寫著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阿新尼·弗約多洛維奇·賴亞明,寄自克拉司尼·盧溪療養院。可是賴亞明是誰呢?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和他見過面呢?帕斯都霍夫的確記不起來。
當他衣冠楚楚地提著這累贅的包里走進餐廳時,他的妻子什么話也沒說。她只嘆了一口氣,就連忙到廚房溫熱那已經冷掉的飯菜去了。工程師把包里扔到椅子上,故意用高興的口氣說道:
“索契來的禮物哩,親愛的。一定是水果或者酒,毫無疑問。”
“是誰寄來的呢?”
“那我可不知道。是個名叫賴亞明的。阿新尼·弗約多洛維奇·賴亞明。你記得哪一個人叫這個名字嗎?”
他的妻子也記不起來。當工程師忙著打開包裹里的板箱的時候,她站在旁邊皺著眉頭喃喃自語地說:“賴亞明?賴亞明?”但這名字沒有在她的記憶中引起回響。
工程師用鐵錘拔出釘子,掀開箱蓋。箱子里許多用紙細心包好的整潔的小布袋。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檢出最大的一包,把線縫割開。一顆顆橡寶魚貫而出,滾到椅子上。它們沉重而又光滑,在包布上滾轉,反彈到地板上去。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驚奇地站在那兒,瞧著這些像大琥珀珠子一樣的發亮的棕色的橡寶。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終于叫了起來,把袋子扔在地板上。
他覺得有人跟他鬧了一個無聊的惡作劇,而且,這個惡作劇浪費了他那么多寶貴的時間。
“除開橡寶還有別的東西哩!”他的妻子拿出一些比較小的布袋來,深思地說。
這些布袋里裝有翅槭子,這正是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小時候很喜歡把它拿來黏在鼻尖上玩的那一種;有光滑的栗子;有小小的棕色的白荊球花種籽;還有其地一些這位工程師所不認識的種子。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又叫起來了。“我真不明白。一定是搞錯了!”
他的妻子,還在箱子里翻尋,突然喊道:“瞧,伊里亞,這兒有一封信!”
這封信明明白白地寫著他的姓名——建設區主任、斯大林獎金獲得者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帕斯都霍夫。地址寫得字跡整潔——這位上了年紀的工程師對這筆跡彷佛有些熱識,因為曾經有過一個時候他自己寫字也是同樣仔細用心的。這時他還是莫名其妙,他懷著上了年紀的人在回憶童年時所感到的默然的憂郁,把信拆開。
信寫在一張樸素的、仔細劃著格子的便條紙上。信里說:
“親愛的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帕斯都霍夫,這是一封簡短的信,因為我們知道你一定很忙。我們是兒童肺病療養院里的休養員。在少年先鋒隊的一次會議上,我們朗讀了你寫的關于運河建設工程的一篇絕妙的文章以后,決定寫信給你。我們非常喜歡你的文章,因為你把那巨大的建設工地描寫得十分動人,使我們看到斯大林同志所計劃的那些偉大的共產主義工程完成時,將是何等壯麗。我們同樣喜歡你所寫的那些在你們工地上開動著的巨型機器,它們造得多么精巧,可以頂得上多少人的工作啊!
“你在你的文章里寫道:幾百個蘇維埃工廠的工人們在幫助你們進行工程的建設,全國人民都參加了這項工程。我們大部分人都病得不能起床,我們很久以來都在盤算著我們可以做些什么來幫助你。我們終于想出個主意來了。我們決定采集些生長在我們花園里的可愛的大小樹木的種籽寄給你,讓你們把它們種在運河的沿岸。在我們這些男孩子和女孩子中間,有的身體正在復原,已得到允許可以散散步了。他們采集了我們寄給你的這些種籽。其他的人幫助縫布袋和包裝。我們知道,我們的幫助算不了什么,但是我們卻十分希望通過一種方式來參加工作。如果我們這些種籽成長為大大小小的美麗的樹木,我們將感到非常快樂。請代向維克多·莫霍夫、葉芙琴尼·西馬克、瑪麗亞·波爾特萊娃、卓婭·波列柯瓦以及你在文章里所提到的那些其他的先進工作者致以少年先鋒隊的敬禮。我們非常喜歡你的文章,因為它幫助躺在病床上的我們清清楚楚看到偉大的建設工程,好像我們親身到過那兒一樣。
少年先鋒隊委員會主席阿·賴亞明”接著是許許多多的簽名,它們都寫得整齊而又清楚;但是在伊里亞·維克多洛維契眼前,它們變成一片模糊。
很久一段時間,和他的妻坐在桌邊然弄著那些
種籽,反復地讀著那封信。午飯早又重新涼了,會議的時間已經臨近。
伊里亞回到辦公家里,覺得混身充滿了力量,就像剛剛睡了一個痛快的覺,洗了個淋水浴,喝了一口烈酒似的。當他碰到安裝工程師時,他戲謔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附著他的耳朵,帶點譏誚的口氣說:
“你知道嗎,你對于我那篇文章的意見是錯的。別的讀者不同意你的看法。事實上他們的意見完全相反。請你看看這封信吧。”他把在包裹里找到的那封信遞給工程師。
不難想到,這封少年先鋒隊的來信,不只有這位來自列寧格勒的工程師一個人看過,凡是到這段工地上來的人,維克多洛維契都把這封信拿給他們看,他也給我看了,還把我剛才講的整個故事講給我聽。可是他不肯讓我把信帶走。我只得當他的面把它抄下來。之后,他小心地把信折好,重新套進那已經應得相當破舊的信封里,鎖在他那存放特別貴重的藍圖和文件的保險箱里。(朱惠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