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前線的青年節

五月四號，我們在朝鮮前線，過了一個愉快的節日。

這一天，我正在保衛開城的一個“大功團”的駐地。吃過早版，和政治處幾個年輕的同志，籌備著下午開一個紀念“五四”青年節的會。大家有的在寫標語，有的在剪紙花，有的到樹林內去布置會場。

這時候，墻上的電話鈴響了。電話是團的政治委員打來的，他通知政治處，今天有一群朝鮮的學生來慰勞，不久就要來到。

“呀！準是附近學校的朝鮮娃娃們。好，今天就和這些娃娃們在一塊樂一下吧！”

過了一會兒，就聽到遠遠飄過來孩子們的歌唱聲，孩子們排著隊伍來了。但是完全出人意外，并不是附近的小學生。

這個隊伍有四五十人，有男有女，大的有十五六歲的，小的看模樣只十來歲。每一個孩子，臉都因為走路、熱得紅撲撲的，好像紅蘋果。首先走上來一個聯絡員，他先介紹了自己，接著就介紹兩個教師：“我叫樸明信，擔任聯絡工作。這一位是柳海澄同志，中學教師。這位女同志名字叫李永淑，小學教師。”兩位教師就接著說：“我們代表我們全郡的人民，來慰勞你們，并祝賀你們的“五四”青年節。”

我們連忙地表示了謝意。接著就問他們的學校在本郡那個村子。

原來他們的學校不在長風郡，他們在金川郡金川面。這個慰勞隊是金川的中學和小學合在一起組織成的。

“呀！好不容易呀，金川離這里整整六十里地，你們真太辛苦啦！“我們著實沒有想到這些孩子們是隔著縣來的。

一個同志就把最小的一個小朋友抱起來，像一家人似地向教師埋怨道：“這樣小的孩子們，真不應該叫他們來呀，他怎能跑得動呢？”

女教師笑著說：“年紀小的，原一律不要他們來的，可是不行呵：他們一聽說要來慰問志愿軍叔叔，幾夜都睡不著。不要他們來就哭鬧。媽媽拉也拉不回去。沒有辦法，只好讓他們都來。孩子們雖小，這也是他們一份心意，一定不叫來，會蹩扭出毛病的。”男教師接著說：“小的實在走不動的時候，我們就背他們一陣。不過小孩子們傲強得很，只要兩條腿挪得動，就拼命頭里跑，不叫背他們。要不，我們咋會六十里路昨天整整走了一天，一直走到今天呢？”

這時候我們都感動得輕輕●出聲來，想不到合適的話來答謝他們，只重復著：“你們真太辛苦了。”

戰士們早跑來一大群，牽的牽，抱的抱，把孩子們引到大樹的底下。通訊員早從來了熱茶，端來了朝鮮孩子們最喜歡吃的咱們祖國的花生米。

團長和政治委員早已來了，他們和兩位教師家長里短地談話。談到防疫的情形，春耕的情形，栽樹運動的情形。有時靠翻譯，有時就用中朝混合語加上比手勢。如果你不從語言上和衣服上辨別，簡直不會想到這是兩個國家里的人。

太陽銜山的時候，紀念會開始了。

山坳里是天然的會場，茂密的松林，是天然的帳幕、綠色的帳蓬，搭起了臨時會場的主席臺。五星紅旗，迎風飄蕩，毛主席的像片，在溫和地注視著每一個人。會場的樹干上，貼滿了紀念“五四”的標語，歡迎朝鮮青年的標語。樹枝上掛著許多小木板板，上面滿貼著模范團員們的立功事跡。高射機槍、輕重機槍，張著口警戒著天空和地面。綠樹的樹陰下，坐著一列一列的年輕戰土，每個人都戴著青枝綠葉的防空圈。整個的會場，是一片青綠。幾百個年輕戰士，個個臉色是那樣的健康，那樣的興奮。各班各排互相挑戰唱歌，歌聲響遍了山谷。

附近村莊的朝鮮老鄉，看到自己的學生從幾十里外來慰勞，都歡喜得嘴也合不住了。五六十歲的朝鮮老大爺老大娘，都很認真地換了新衣裳，扶著小孫孫的頭，早早趕到會場坐下。年輕的朝鮮姑娘和大嫂子們，也慌慌忙忙，料理了家事，興興致致地趕來了。戰士們看到朝鮮的老鄉進入會場，就自動把自己鋪著大衣、軍耗的好座位讓給他們。年紀老的，就挽扶他們坐下。

戰地的環境，是不適宜把開會時間拖得很長，于是指導員簡單地說明了今年在朝鮮戰場紀念“五四”的神圣意義。他激昂慷溉地敘述在沒有解放以前，祖國的青年們，為了反對帝國主義和賣國賊，不知流了多少血，挨了多少棍棒皮鞭的毒打。現在，我們在共產黨和毛主席的領導下，終于打倒了賣國賊，趕走了帝國主義，把整個的祖國，建立成一個美麗幸福的大花園；可是，今天，美帝國主義這頭野豬，還死不甘心他的失敗，還想滅亡朝鮮，以朝鮮為跳板，把他的豬嘴重伸到我們的大花園里。這是最兇狠的一個敵人，也是最后的一個敵人。現在我們中朝人民已經把他打得頭破血流，只有繼續的打，狠狠的打，他們才會放棄征服世界的妄想，才能保衛朝鮮、中國和全人類的幸福生活。

接著，團支部書記講話，并且宣布模范團民的名

字，和他們突出的事例、頒發獎品。小伙子們，殺敵人的時候如龍似虎，輪到受獎，卻些有靦靦腆腆了。每到一個青年戰士，聽到主席喊到自己的名字站起來去領獎的時候，臉上總是一陣緋紅。全場的戰士和朝鮮的老鄉，都以敬慕的眼色望著他們，熱烈地向他們鼓掌祝賀。

游藝節目要開始了，從土臺子后面雨布搭成的幕內，走出了剛剛十三歲的朝鮮小女孩，她的名字，叫羅永淑。她用簡短的朝鮮話，說出了朝鮮人民對志愿軍心里的話：她說：“我們自從蘇聯幫助我們趕走日本鬼子以后，金日成將軍領導著我們，開始了幸福的日子。那時候我們和中國今天的小孩子們一樣幸福。可是，可恨美國鬼子和賣國賊李承晚，破壞了我們平安幸福的生活：他們炸毀了我們的房子，殺死了我們的爸爸媽媽。感謝志愿軍叔叔，你們遠遠離開你們自己的家鄉到朝鮮來，幫助我們打敗了美國鬼子和李承晚賣國賊的土匪軍隊。我們全部的爸爸媽媽，日日夜夜都念著你們。我們朝鮮，沒有一個肯向敵人屈服的大人，也沒有一個肯向敵人屈服的小孩。我們要拿出一切力量支援你們，把美國強盜統統趕到海里喂魚喂鱉……”小小的孩子，已經懂得了仇恨。他的小拳頭不住在空中揮動，眼睛里閃著復仇的火光。

許多戰士們，眼睛濕漉漉的。我身邊一個戰士說：“聽著孩子的話，我的心就像火烙著一樣……。”誰也不愿意多喊口號，但口號終于從人心里炸了出來。

節目開始了，戰場的時間是寶貴的，短短的一個鐘頭里，孩子們表演了三十一個節目。

這個小小的山谷里的歌舞會，放射著幾個國家的文化光彩。他們表演了朝鮮的有名的節目：“春天之歌”，“拖拉機”，“金日成將軍之歌”……，表演了蘇聯的“海軍舞”，“伏爾加船夫曲”改編的“游江之歌”，“歌唱斯大林”；同時也表演了許多中國最流行的歌曲。他們表演了“歌唱毛主席”，唱了“全世界人民心一條”，唱了“中朝人民力量大”，唱了“民主青年進行曲”……。他們唱到中國班子的時候，總是唱兩遍，第一遍用中國語發音，第二遍用朝鮮語發音。他們把每一個中國的歌子，都配上了美麗的舞蹈動作。當孩子用并不十分準確的中國話唱著“共產黨，像太陽，毛主席，像爹娘”的時候，戰士們高興得眼睛里閃著淚光。許多戰士們取出口琴來伴奏，有些就禁不住跟著他們小聲唱起來。

他們還表演了一個很動人的節目：“志愿軍與朝鮮少年。這是個小小的舞蹈節目，這個節目里，有少年向志愿軍獻花的場面，六十里的長路，花是沒法事先準備的，這個節目快到的時候，一群孩子就爬到臺后的山坡上，踏著尖尖的巖石，撥開業業的荒榛，去采摘正在盛開著的鮮花，他們的手被刺破了，但他們自己卻完全不管這個。

最使志愿軍戰士們高興的，是他們還學會了我們祖國少數民族的舞蹈，和我們東北的大秧歌。他們表演著新疆民族舞的時候，戰士們看得那么入神，有些就不知不覺，模仿著他們直著頸子左右搖動的姿勢，惹得滿場哄笑。等到他們在臺上大扭東北秧歌的時候，臺上臺下就完全打成一片，都跟著他們唱起來。

最后，在大家的鼓掌歡迎下，女教師李永淑也獨唱了一個班子。這個歌子，是美國侵略者登陸仁川，朝鮮人民軍作戰略撤退后，重陷敵區的朝鮮人民歌唱出來的。聲音里充滿著悲涼和憤怒。她在唱完以后，很莊嚴地說：“今天是中國的‘五四青年節，在這歡快的節日里，我本不愿意回憶過去的歲月。可是，那個黑暗的日子，朝鮮人民，是永遠忘不掉的。我們每一個朝鮮的人民，都要拿出我們所有的力量，把美國強盜和李承晚賣國賊從我們的土地上趕出去……。”

一片歡快的會場，立時為莊嚴的氣氛代替。這時，一個青年戰士，突然站起來，舉起臂膀，高喊著“消減美國鬼子”，為朝鮮人民報仇”……的口號，幾百戰士的吼聲形成一個巨人的吼聲，它像春雷一樣，陣陣滾過山谷。

散會的時候，已經滿天星星。敵人的夜行飛機，從天空嗡嗡飛過。不遠的前沿陣地上，一陣陣送來隆隆的炮聲。暗淡的板門店會場區的探照燈光，從封面的山頭，射入茫茫的夜空。這一些聲音和顏色，人們都已經熟悉了。每人都千百次證明了，敵人一方面在探照燈下的會場里拚命拖延談判，另一邊卻像狼一般在磨他的牙齒，時時刻刻準備發動新的進攻。誰也沒有多說什么話，但誰也知道什么是對敵人最有效的回答。

為了孩子們的衣服單薄，戰士們紛紛拿出大衣，把孩子們裹起來，團首長們把最小的孩子們，抱在自己的膝頭上。炊事員們拿來了滾熱的茶，和滿滿一面袋花生米，散發給孩子們。幾個剛剛為那些獎品心跳臉紅的模范青年團員，連考慮也沒有，就把他們剛領來的日記本，鉛筆，鋼筆，毛巾，小鏡……都分散給孩子們了。幾個戰士，還從身上解下祖國人民送來的纏著名字的慰問袋。這些東西，在平常，他們像寶貝一樣藏在身上連自己的戰友搶走了還要追趕半天重要回來；可是今天，他們連遲疑一下也沒有就都齊著拿出來，塞到孩子們的手里。附近的朝鮮老鄉們，也從家里端來大盤子的糕和酸菜，慰問自己愛戴的中國人民志愿軍，和遠路來的孩子們。

在回到住宿洞子的路上，年輕的戰士們，把孩子們舉到自己的肩頭上。就象祖國的農民們，看完夜戲，馱著自己的孩子回家一樣。大家用中國話和朝鮮話混合語交談著，這些語言雖然不很方便，但聽起來卻那樣悅耳。大家談得那樣親熱，那樣知心，連淙淙流著的小河，也似乎流著中朝人民的情感。

一九五二年五月二十日，開城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