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柳含煙

李云軒

趵突泉旁，大明湖畔。濟南的初夏沐浴在水霧中，宛如仙境，如夢如幻。云霧潤蒸華不住，波濤磅礴滿關(guān)路。就在排排瓊樓玉宇中，有一間庭院，樸而不萎，實而不拘，生漆的廊柱，院中的垂柳搖曳著炊煙……

庭院的主人是一位狀元。在官場的搏殺中，他選擇了隱退，于是涉足奇山異水。他，不禁在此駐足，這間庭院就聳立起來。在午后，在古樓上，在大明湖畔，他喜歡呷著清茶品讀一本書，大明湖的荷香撲面而來，而“波濤聲震大明湖”的趵突泉水也叮咚作響。水霧和炊煙混合在一起，升騰中被秋柳擺散了，又像是擺散了一湖秋柳。于是，他大筆一揮，為自己的書屋題寫了牌匾——秋柳含煙。

如今，我踏著青石板鋪成的小徑，漫步在大明湖畔。緊鎖的屋門早已人去樓空，那幾棵垂柳依舊孤獨地?fù)u擺。在春夏秋冬里，在春華秋實間，在滄海桑田處，在朝暉夕陰前。是在懷念它們的主人？是在懷念過去的輝煌？還是浸潤著散落在空氣中、漂浮不定的露珠？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此處心情或許也是這般復(fù)雜。因激流而勇退，可誰又能說這不是一種奮勇？當(dāng)下級官員只會奉承，而上級官員卻可以隨意將下屬罷官，上下天昏地暗。那樣的情況下，執(zhí)意向前才是對生命靈魂的褻瀆和后退，而退隱何嘗不是另一種前進。的確，在官場上物質(zhì)上的享受令多少“賢士”夢寐以求，但真正的賢士卻是在逆境中前進。在黑暗中還是黑暗，在黑暗外才會有光明。給自己一個退路，這，才是奮進。于是他愿在光明中輕吟——

清風(fēng)霜影枝相連，萬縷千條綠如煙。秋色無邊共旖旎，綠肥紅瘦憶舊年。

自古以來的儒士都望“名垂青史”，于是，無論前方是光明還是黑暗，他們都如同被點染了魔力般，向前，來爭取一個“堅強不倔”的虛名。他，卻是在淡泊中度過的一生。儒雅而不驕傲，有志而不求名利。在人們頌贊《聊齋志異》的奇妙傳神時，可曾知道，若不是他的更正和校驗，怎能有如此妙文？而今，只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匾牌上的銘文才令我知道王士禎先生的存在。

從古至今，名與利在不同人眼中早已演化成不同。有人見利忘義，有人視財如命，更不知有多少孔乙己，“學(xué)富五車”、“滿腹經(jīng)綸”卻在四書五經(jīng)與屢不及第中凄慘地度過一生……，但終究有看透世故的智者、志者，他們視金錢如糞土，虛見名利如草芥，飄然自居逍遙世外，怡然自得，最終名存史冊。

因不求名利而名垂青史，也許，這是奮進的最高表現(xiàn)吧！因為奮進，王士禎奏響了那個時代的生命最強音。生命不息，奮斗不止。但奮進的方式是否可以改變？奮勇前進，在急流中勇退，這才是奮進的真諦。

于是趵突泉旁，大明湖畔，一座樸實的庭院，生漆的廊柱，院中的垂柳搖曳著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