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過草原的心

　　1
　　
　　第一次遇見柳原，是在南方人才市場人山人海的大廳里。
　　那時的我，在深圳一家外資企業，任廣告設計總監。為了招聘一名廣告企劃，我犧牲了好幾個周末，蟄伏在這喧囂的人海里，像極了一名狩獵的獵人，眼睛一眨不眨地審視著眼前的每一份簡歷、每一名應聘者。
　　終于，在經歷了三個無奈且無聊的日子，這樣的狀況才開始出現轉機。
　　那個周末，按照慣例，我讓人力資源部的文員，先一份一份地審視堆在眼前的那一大堆簡歷。將那些條件八九不離十的，挑出來放到一邊，然后我再一份份地，喊那些應聘者過來應試。
　　柳原正是在這樣的時候，闖進我的視線的。
　　并不是因為他的名字有什么特別，而是他的簡歷“民族”一欄上，醒目填著的“內蒙古”三個字，不由得讓我抬頭，多看了他幾眼。
　　這一看，我的眼前仿佛就出現了一幅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草原漢子豪情圖，心里莫名一顫。再看他的資料，竟是那樣的優秀，我的右手禁不住大筆一揮，在他的簡歷上批復了兩個字：錄用！
　　
　　2
　　
　　就這樣，身高八尺、長得濃眉大眼的柳原，從這天開始，便成了我手下的一名廣告企劃員。
　　無論是柳原粗獷的外形，還是他別具一格的廣告方案，在公司里都相當吸人眼球。特別是廣告部那幾個思想前衛、打扮入時的年輕靚女，一有機會，就圍著他嘰嘰喳喳個不停。
　　而我，作為這群帥哥靚女的頂頭上司，唯一能做的，就是冷漠地傲視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不過，替我泡一杯從草原帶來的特產——金蓮花茶，幾乎成了柳原每天必修的一課。那些小小的花朵，被開水沖過后，蜷縮的花葉在水面上慢慢伸展開來，常常旋轉著沉入杯底，組成一幅絕美的水中圖畫。
　　那段時間，因為工作太忙，我經常熬夜，熬得兩眼通紅。喝了這種金蓮花茶，癥狀明顯減輕了不少。后來才知道，這種草原尤物，是可以用來清熱解毒，消腫明目的。真沒想到，像柳原這種貌似粗獷的男人，居然還能夠心細如絲。
　　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像我這樣的女人，只有事業上的成功，才是最終的歸宿。我以為，我是可以不需要愛情的，但柳原的出現，徹底粉碎了我原先的這種想法。這個男人，甚至能夠在我午間閉目養神的那一瞬間，闖入我的夢境。
　　當然，縱使此時的我再渴望愛情，依我的個性，也不可能對柳原主動。我在等待，等待著這個草原漢子的主動表白。
　　
　　3
　　
　　恰好這時，我剛剛大學畢業的妹妹李小莉，也來深圳尋找工作，臨時和我住在一起。與我的干練氣質相比，小妹則更顯得嬌巧柔美，天生一副討人喜愛的模樣。
　　那段時間，碰巧遇上我二十六歲的生日。部門的同事都喊著要替我慶祝慶祝。我只好決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開一次生日Party，宴請我們部門的所有同事。
　　那天，晚會是從點生日蠟燭開始的。我甚至還意味深長地邀請柳原來協助我幫大家分發蛋糕。很快，大家便熱烈地唱起了《祝你生日快樂》。
　　在酒精的刺激下，我們圍著桌子狂歡起來。突然，我看見柳原徑直朝我走來，他伸手一下攬住了我的腰，兩眼含情脈脈地望著我，然后帶著我飛快地跳起了他們草原特有的那種舞蹈。那一刻，我幾乎徹底陶醉在這種幸福中……可是沒過幾分鐘，我就被那群自稱平時被我“壓迫”的屬下，拉去灌酒……
　　Party結束的時候，我隱約感覺是柳原打車，將我們姐妹倆送回到我租住的出租屋。
　　第二天上班時，我的腦子里依然不停地放映著昨天宴會上的一些“慢鏡頭”。本以為，柳原心里是有我的，可惜我錯了，自我生日那天后，他居然慢慢對我疏遠起來。
　　直到有一天，我路過附近一家咖啡館，無意間看見，柳原的手臂上，挽著一個背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孩。那個女孩就是我的小妹李小莉！
　　當時，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應當高興，還是悲哀？不過從那一刻起，我在心里告訴自己，以后不可以再做那樣的夢了。
　　那天夜里，躺在我身邊的小莉，撒嬌似的摟住我的腰，開心地告訴我：今天柳原約她出去喝咖啡了。我裝出興奮的樣子替她高興：“好好珍惜呀，柳原是個不錯的男子。”黑暗中，我感覺自己的面頰，有兩條小小的蟲子在爬動。
　　
　　4
　　
　　柳原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視線里，以前只有上班的時候才看見他，現在即使下了班，我也無法逃離他的世界。因為他現在的身份，不僅是我的下屬，還是我小妹的男友。
　　不久，小妹終于在一家合資企業落下腳來，那工作是柳原舍棄了許多個周末的安逸，陪她一起去找的。那時我想，也只有像柳原這樣偉岸的男人，才能替我照顧好嬌柔的小妹。
　　誰知，小妹的幸福剛剛開始，不幸卻接踵而至。
　　剛開始，我發現小妹的瓜子臉在慢慢地變圓。我原以為，她是受愛情的沐浴，心情舒暢變胖了。后來，小妹的臉色變得愈來愈蒼白，有時候甚至還喊骨頭酸痛，我開始緊張起來。
　　周末休息，我便和柳原一起，抓了她去醫院看醫生。
　　化驗單出來，我和柳原同時變呆：小妹居然患了尿毒癥晚期！不相信這是真的，接連又查了幾家醫院，結果卻是一樣的。我和柳原商量，決定瞞著小妹，只說是一般的腎炎，帶她到醫院治療。
　　不想在治療的過程中，還是讓小妹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我和柳原，不得不輪番勸慰痛不欲生的小妹，鼓勵她與病魔抗爭。
　　令我和柳原沒有想到的是，脆弱的小妹，竟選擇在一個寧靜的早晨，安詳地離我們遠去：她背著我們，服下了大量的安眠藥。
　　悲痛欲絕的我哭倒在小妹的床前，而身后的柳原，幾乎將我整個人攬在了懷里。那一刻，崩潰的我，是哭著撲進柳原的懷中——這個夢里我曾經向往過無數回的擁抱，竟是在這樣的一種場合，才得以實現，這是我從來都不曾料想過的。我當然明白，所有這一切，原本都屬于小妹……而此時脆弱的我，只不過是借用了一下而已。
　　安置好妹妹的遺骨，我突然有種強烈想離開這座傷心城市的欲望。剛好這時，有一位在保加利亞定居的同學俊，邀請我去那里工作，于是，我決定動身去保加利亞。
　　臨走的時候，柳原送我到機場的安檢口，就在我轉身朝他揮手說再見的那一剎那，我隱約看見，他的眼里，竟閃動著點點淚花。我當時想，小妹的離去，對這個來自草原的漢子的打擊，決不亞于我這個做姐姐的。
　　
　　5
　　
　　一晃，三年過去了，我已經完全習慣了保加利亞的異國生活。只是，我一直沒再與柳原有過任何聯系，我是有意想抹掉這一段痛苦的記憶。我用了三年的時間，完成了和俊相惜、相戀直至最后成婚的三步曲。
　　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有朋友從國內來保加利亞旅游，順便過來看我。當朋友從旅行包里，拿出特意從國內帶給我的一份禮物時，我意外地發現，居然是一盒包裝精美的“金蓮花茶”。心，就這樣莫名地被觸動了一下。
　　在我還未來得及回過神來，朋友便神神秘秘地問我：“知道我為什么大老遠的，送你這樣的一盒茶么？”
　　我輕笑：“我哪知道？”
　　朋友指著那盒“金蓮花茶”說：“你再仔細看看。”我伸手接過那盒“金蓮花茶”，湊近眼前一看，天哪，那是一幅怎樣溫馨宜人的圖畫啊：畫面上的女人，手端一杯輕輕裊裊冒著霧氣的花茶，正欲品嘗，站在她身邊的男子，則滿目含情地望著她，溫暖地微笑……背景，是一望無際的遼闊草原……
　　這一刻，我的呼吸差點停止：多年前，柳原為我泡茶時的情景，又在我腦里一一重現。
　　“像吧？”朋友不合時宜地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自然知道，她是指“金蓮花茶”盒子上那個端茶的女子，像極了我。而我更加知道，“金蓮花茶”盒子上的男子，就是那個草原漢子—柳原！我還知道，連同這個盒子的廣告創意，肯定也是出自柳原之手。
　　
　　6
　　
　　找了個借口，我回了趟國。柳原已經不在我們當年打工的那家公司了，而是自己另外注冊了一家廣告策劃公司。從那家生產“金蓮花茶”的公司，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柳原公司的地址。
　　我的突然出現，出乎柳原的意料，對著站在他面前的我，他一連問了好幾個為什么：“為什么這么久不和我聯系？為什么回來也不事先和我打聲招呼？”
　　我說我回來只想問一個問題：為什么你給那家“金蓮花茶”公司做的廣告創意，要選我作“畫中人”？
　　柳原微笑：“這原本是我多年前，精心設計的一幅圖畫……當時是打算用來向意中人表白愛情的……只可惜一直沒有用上……后來有家生產‘金蓮花茶’的公司，請我幫他們設計一幅包裝畫。想起這幅畫，就隨手遞給了對方公司的老總，不想，竟被他一眼相中……”
　　我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你……當時想用這幅畫，向誰表白啊？”
　　“向你。”柳原回答得十分干脆。
　　這兩個讓我一直等待了多年的字，頃刻令我淚流滿面：“為什么要這么晚，才讓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其實，在你二十六歲生日，送你回家的那個夜晚……我曾經將這幅畫，放在你的枕邊……”柳原喃喃地說。
　　我很驚訝：“可我第二天起來時，什么也沒看見。”
　　“是的，你沒有看見那幅畫，我也是后來才知道，但是當時，看你根本沒有任何表示，我還以為，你不肯接受我……因此當小莉對我表示好感時，我沒有拒絕。只要能經常和你在一起，我不計較以什么樣的形式……小莉去世后，我才在她留給我的遺物中，找到這幅畫的。小莉在一封留給我的信中，要我以后好好待你，并告訴我一個驚人的秘密：當初，你根本就沒有看到我送給你的那幅畫。是她，將畫藏了起來，因為在你二十六歲生日的那個夜晚，她對我一見鐘情……”說著，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幅精致的圖畫，和那盒“金蓮花茶”盒子上的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畫的旁邊有一行草寫的英文：May I love you？
　　我心里一陣激動：“那為什么，在我準備出國的時候，你不將實情告訴我？”
　　“想過，可是你那時的心情已經夠悲傷了，如果我立即告訴你實情，怕你不能承受……再說，我以為你出國不過是去散散心，很快就會回來，哪知道你一去就杳無音訊！”此時，柳原轉過身，伸出雙手，欲擁我入懷。
　　我真的很想投進那個如草原般溫暖的懷抱。然而，我卻不能。在他即將靠近我的一剎那，我閃身到一邊：“對不起，柳原，我已經結婚……”
　　柳原驚愕地張了張嘴，終于什么也沒有說。
　　三天后，帶著一顆曾經癡愛過草原的心，我飛上了藍天。
　　（責編/方紅艷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