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學性為根基的學術探索

孫紹振老師的文學理論研究和文學批評實踐有兩點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一是他對于文學性的堅守和對自主性的執著追求。從文學創作論到文本解讀學，孫老師強調以文本為中心，主張回到文本自身，通過綜合運用比較法和還原法發現文本中的細微差異和內在矛盾。他對于脫離作品的空泛議論和牽強附會的“外部批評”保持警惕。他的文本解讀既有對打破自動化感知的語言變形的細微辨析，又在多維度比較中通過多重系統的相互參照，對文本的價值與意義進行綜合評判。孫老師始終重視本土理論資源，反復呼吁中國文學理論評論話語應當擺脫西方文論的籠罩，從中國經典作品和古典文論中汲取精神營養，建構具有自主性的文論話語體系。他與陳一琴合著的《聚訟詩話詞話》一書，通過對歷代詩話詞話的梳理，提煉出具有獨特價值的詩學命題。其中對“無理而妙”論和“詩酒文飯”說的評述和闡釋都令我耳目一新。

孫老師的理論研究與批評實踐密不可分，他的理論探索與現場觀察融為一體，正因為積極介入文學現場，他的理論不是灰色的，而是接地氣的、與時俱進的，是一種常青的理論。近年學院派的文學研究表現出較為普遍的脫離文學實踐的傾向，研究者自說自話，著述的目標僅僅是完成科研考核指標，學術成果只是在小圈子內部循環，晦澀艱深的表述方式將簡單的問題復雜化，在研究者與普通讀者之間砌起了一堵高墻。孫老師不僅重視古今中外已有的理論資源，而且始終關注文學創作、文學閱讀、文學教育的最新進展。他對名作與新作的解讀，如同源頭活水，不斷為他的理論建構提供養料，而理論的反觀也使得它的批評具有一種超越性與前瞻性，能夠敏銳洞察批評生態中的偏頗與隱患。也就是說，他的研究從來不是從概念到概念的文字游戲，而是深深扎根于文學史與文學現場的發現之旅。

孫老師是文學性的守護者。從20 世紀90 年代以來，文學性在市場媒介的強力滲透下搖搖欲墜，關于文學性的爭論此起彼伏，我們現在重讀孫老師80 年代以來有關文學性的著述，不得不佩服他的遠見卓識。他提出的“審美變異”“幽默邏輯”“審智”等概念都具有原創性，在學術界產生了深遠影響。他始終重視從文學的內部考察文學發展變化的藝術規律，反對簡單地將文學創作看作社會歷史發展的傳聲筒，而是以審美價值結構為基本框架，注重對歷史語境進行還原，從文本內在的語言、修辭、意象、韻律、情感等要素中尋找文學創作審美價值的動態生成機制，重視形式本身的藝術價值和文化意義。

二是孫老師對學術文體的自覺建構。孫老師持續對詩歌、散文進行深入研究，視野開闊，對詩歌、散文文體的理論把握與細致分析更是獨具一格。他對詩歌文體的研究貼近文本，在批判中建構，以審美價值為尺度，對古典詩歌與中國現當代詩歌進行獨到的闡釋與價值的重估。他對詩歌的情感邏輯的梳理與辨析，通過與散文、小說等文體的比較分析，把握詩歌文體的審美特質。在散文研究領域，他針對傳統散文理論空泛化的弊端，突破傳統散文批評含混、隨意的局限，將散文區分為三種類型，即審美散文、審丑散文、審智散文，構建起邏輯與歷史相統一的散文文體理論體系。他在論述中還注意到這三種類型的交叉互滲以及相互牽制，譬如審丑散文通過幽默、自嘲，能夠通過情感的節制，避免滑入抒情散文濫情的窠臼。他對情感與智性交融的審智散文的界定與闡述，更是為散文研究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和闡釋框架。

更為難得的是，他的理論與評論文體別開生面，在語言、結構等方面都有非常高的辨識度。在當前的學術環境中，盛行的學報體已經成為一種新的學術八股，在文體方面高度同質化。隨著AI 技術的快速發展，AI 體的流行指日可待。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孫老師堅持數十年的文體建構實踐具有不可忽視的意義。也就是說，對于文學理論家和批評家而言，個人的學術觀點與研究方法固然重要，用什么樣的文字展示自己的學術見解同樣重要。只有這樣，文學研究才能確立主體性，文學言說才能彰顯學術個性。

孫老師的學術文體有很強的對話性，他不是將研究對象作為靜止的、被動的事物，而是視其為動態的、開放的對話伙伴，通過獨立的質疑與駁詰、互動與補充，在相互碰撞中推進、拓展、深化論述，而非粗暴簡單地給出結論。也就是說，他更重視邏輯推演的過程，重視挖掘對象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孫老師的學術文體有很強的思辨性，他善于從細部入手，從習焉不察的文字表達中發現疑點和矛盾，以問題意識為發動機，層層剝筍地發現形式、結構、邏輯中的漏洞。他的觀點和論述既能結合創作實踐落到實處，又能從案例解讀中提煉出具有普遍性的文學規律與藝術法則。孫老師的語言表達邏輯嚴謹，既有思想深度，又避免艱深晦澀，有很強的可讀性，幽默風趣，善用生動形象的比喻、類比，規范化的學術語言與機智的口語化表達有機地融合在一起。正因如此，孫老師的學術文體自覺拆除了精英化的學術壁壘。在福建各地不少中小學語文老師的書桌上、書架上，我經?？吹綄O老師的書，不少都被翻爛了。這些語文老師反映，孫老師的書不僅寫得好，而且好讀，上課時可以現學現用。這也是孫老師文體最有魅力的獨特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