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醫(yī)·觀井

1

“寶兒前日落水后，就一直在說胡話，他們都說是被井里的妖怪迷了神志。大夫，請你發(fā)發(fā)慈悲，救救寶兒吧！”

這是個極小的村落，村里只有一個赤腳大夫，可惜對方前幾日上山采藥一直未歸。

現(xiàn)下，躺在床上的六七歲女孩臉頰通紅，嘴唇泛白且干燥，明顯是發(fā)了高熱。

朝雨扶起腿軟的林大娘，話語簡短而堅定：“放心，能治。”

寶兒的病雖常見但兇險，說是能治，可畢竟拖了兩日，已經(jīng)傷了根基，只怕需要養(yǎng)許久才能恢復(fù)過來。

朝雨守在床側(cè)，利落地灌藥、施針。她是玄醫(yī)，與普通大夫不同，醫(yī)人也醫(yī)妖，尤其擅長救治被妖傷害的人。

“寶兒她…”朝雨見情況漸穩(wěn)，本想說寶兒并沒有被妖傷害的痕跡，可看到林大娘焦急的神情，又將話咽了回去。

在寶兒清醒之前，她不會輕信任何說辭。等寶兒發(fā)了一身汗，朝雨才在林大娘夫婦千恩萬謝的聲音下，主動提及要看看院中的水井。

“恩人，這井里真的有妖怪！那天，就是她把寶兒拉下去，要不是寶兒及時抓住井邊的桶，只怕我們都見不到寶兒了！”

提起前日發(fā)生的事，林大娘仍滿眼驚懼。出事后，村子里流言紛紛，其他人都不敢再靠近她家的院子，更不敢借用她家的井打水，生怕惹來什么災(zāi)禍。

見朝雨執(zhí)意去看，林大娘無奈地從家中找出一捆麻繩，系在了朝雨的腰間。

‘如果妖怪再出來，我們拼死也會拉住恩人

你的！”

朝雨被他們視死如歸的語氣感染，不由得跟著緊張起來。

井口不算大，周圍是青石板砌成的井臺。井臺上架著木材，透過木材的間隙，可以看到井壁的青苔和清澈幽靜的井水。朝雨小心翼翼地走到井邊，意外聞到了一股濃郁又熟悉的味道。

是三七。三七具有化瘀止血、活血定痛的功效，常用來治療跌打損傷。寶兒摔下井時，身上有不少磕碰的青紫傷痕，她治療時便加了不少三七粉。只是她用的藥，竟不如這口井散發(fā)出來的純正。

正沉思著，她腰間一緊，被扯得跟路了幾步。朝雨回過頭，就見林大娘夫婦正一臉緊張，似乎生怕她被妖怪迷了神志。

朝雨心中熨帖，柔聲道：“我并未看到什么妖怪。林大娘，我想打一桶水上來看看。

“這水喝不得了！”林大娘著急擺手，小心又急切地解釋，“苦得很，怕是妖怪下了藥呢。”

朝雨還想解釋，屋內(nèi)卻恰巧傳來一聲哭叫，是寶兒醒了。

林大娘頓時紅了眼，哭著往回走：“寶兒！娘在！”

此時，他們手上還不忘拉著繩子，朝雨沒防備，被扯了回去。

在朝雨慌亂整理時，一道嘆息從井下幽幽傳來一一陣風(fēng)輕輕托起了朝雨凌亂的裙擺

朝雨心有所感，回頭卻只見井臺頹頹，日光寂寂。

一[2]

“我只是想看魚…”林寶兒有些無措地捏了捏床沿。

找0然

魚？朝雨若有所思。

寶兒說，那是一條很漂亮的、白色的魚。日光透過井口，形成了半圓的光斑，那條魚就在光影中輕盈又悠閑地游動著。它身上的魚鱗混著水波，散發(fā)出細(xì)碎的銀色光芒，比夜空中的繁星更耀眼。

“我從來沒見過紅色眼睛的魚，所以忍不住湊過去看，沒想到就摔了進(jìn)去。”

寶兒的眉頭微皺，那段記憶太混亂了，只記得自己驚慌失措下扯到了什么東西。就是因為有支撐，她才等來了爹娘。

“肯定是那魚妖想捉你。”林大娘抱著寶兒，臉色煞白，“要不是拉住了井桶，只怕……”

話音未落，寶兒父親便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道：“明日我便把那口井填了。”

“萬一那妖怪報復(fù)怎么辦？”林大娘面色憂懼，而且大家平時都用咱們家的井打水，其他水源又在山里，時日一久用水不便，只怕大家會怪我們。”

兩人陷入了兩難。朝雨暗嘆一口氣，打斷了他們的思緒：“當(dāng)務(wù)之急，是寶兒的身體。也許，那只是尋常的魚，井水變苦也有其他緣由。”

說話間，朝雨從乾坤空間取出了千畝香點燃氤氳香氣悠悠擴散，很快就讓人的眼皮沉重起來。

朝雨勸著林大娘夫婦喝了碗安神粥，再三保證自己會留下徹底治好寶兒，查出真相，他們才順應(yīng)本能沉沉睡去。

“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幾天，他們估計都沒敢合眼。”朝雨走到院子里，自言自語道，“若他們精通醫(yī)術(shù)，好好用藥，只怕捧在心尖上的寶兒早就痊愈了。”

微風(fēng)輕搖，唯剩蟲鳴。朝雨想了想，從乾坤空間翻出了許多草藥，趁著夕陽殘暉，一邊整理一邊碎碎念。

夏枯草可止血鎮(zhèn)痛，紫雨藤可清火化膿， 仙人黃可祛除疤痕，龍鱗棘最適合給魚類清創(chuàng)療 傷..”

話已至此，一旁的井口終于傳來了動靜。朝雨雖早有準(zhǔn)備，心中仍舊免不了一驚。林家實在偏僻，不僅在村落最北邊，還靠近山林，往常只靠著這口井吸引人來取水落腳，如今井水出了問題，竟幽靜如同深谷。

觀照月便是在這種情形下緩緩現(xiàn)身。她一頭瀑布般的長發(fā)，發(fā)間綴滿了晶瑩的水珠，像極了屋檐下將墜未墜的雨。她穿著如同被苔蘚染綠的羅裙，腰間系著一支長簫，如玉的手里懸浮著一汪圓潤的井水。水中正是寶兒口中的那條白魚。

“呀，怎么傷得這么重？”只一眼，朝雨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她急走幾步，想要看得更清楚，觀照月卻下意識退了退。

等想明白朝雨的意圖，觀照月才猶疑地伸出手，讓白魚飄到了她面前。

白魚不過兩個巴掌大，正在浸滿三七的井水中無知無覺地沉睡著。它身上鱗片剝落了好幾處，魚鰭和魚尾不僅破碎，還在持續(xù)滲出淡淡的血絲。

朝雨取銀針引出多余的三七后，信手掐了個移氣破祟訣，安撫了白魚的心神，隨即飛快地將一枚止血散化于水中。

‘怎么會傷得這么重？”朝雨喃喃自語。

這次，觀照月終于有了回應(yīng)：“它想救寶兒。

—[3]

圓月已不知不覺掛在天空。大概是嫌解釋麻煩，觀照月引來井水，借著月華回瀕那日的景象。

那日，寶兒因沉迷看魚，本想兩手撐在井沿看得更真切些，卻不想一手落空，失去平衡摔了下去。白魚被砸得頭暈?zāi)垦＃瑓s還死死撐著寶兒的身體。可寶兒實在慌亂，一邊呼救，一邊抓著它往井壁掙扎。它被磕碰得滿身是傷，還要用盡靈力將上方的桶鉤下來，企圖讓她自救。

“它本來夜夜吃月光，好不容易開了靈智，又想吸收日月精華快些修煉。我那日恰巧閉關(guān)……”觀照月語氣低迷，“沒想過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觀照月身為井之精魂，向來是安靜地庇佑村落，保護(hù)生靈，多年從未出過意外。白魚是通過地下河流偶然經(jīng)過，她見之心喜，便將它養(yǎng)在了身邊。這次，因為感應(yīng)到它受傷，她強行出關(guān)，不料不僅沒能及時救它，還讓自己身受重傷。

“靈氣受損，我連為它止血都做不到。”焦急 之際，觀照月想起村里的赤腳大夫曾用井水沖洗 三七，與人閑談時說起過藥效，于是親自上山挖 了年限最久的三七為白魚療傷。

朝雨這才發(fā)現(xiàn)觀照月臉色煞白，不由心生自責(zé)一一她沒想到這小小的院落里竟全是傷患。于是，又是一番熟練翻找、熬藥、勸慰，她還擺了個聚靈陣，引來月華為觀照月療傷。

等一切安穩(wěn)，朝雨有些苦惱地嘆了口氣。林大娘一家明顯對妖怪恐懼頗深，觀照月也難過于被人誤解，且觀照月現(xiàn)在受傷，沒辦法快速去除井水的藥苦味。

嗯？既是藥，那自有藥的用處。

恰好村落因井妖傳聞人心惶惶，正是需要“治病”的時候。朝雨計上心來，拉過觀照月冰涼的手，笑道：“你暫且堵住井眼安心養(yǎng)傷，日子總會平靜下來的。”

當(dāng)晚，朝雨就上山尋了一堆草藥，加上心寧枝、月光草，熬了一鍋濃稠的藥湯，再混以三月雪水和八月蟬蛻，將它悉數(shù)倒入了井中。為了讓觀照月和白魚更好地靜心養(yǎng)身，她還在林家小院用樹枝、靈石布了養(yǎng)清陣，確保藥效發(fā)揮到最大。

另一邊，觀照月順著溪水找到了露宿山林的赤腳大夫許大夫，用朝雨提供的捕夢網(wǎng)，為他編織了一個關(guān)于地下河流與藥材豐收的美夢。

第二天，林家還沉浸在夢鄉(xiāng)中，就被一陣驚喜的呼叫聲喊醒。許久未見的許大夫趴在井口如獲至寶，直呼“神跡”后，腳步跟艙地往村里跑去，不多時，竟將村里的人全部叫了過來。

許大夫向來良善，為人熱心又醫(yī)術(shù)高深。村里人雖然有些惶恐，但還是聽從他的話，飲用了清澈但苦澀的井水。

“好像身體是舒服了些。”

“良藥苦口呀！”

“乖乖，我的喉疾似乎都好了！”

多管齊下，眾人對井水的畏懼一掃而空，爭先恐后地想要趁“經(jīng)過的藥泉”離開前，多喝一些神奇的井水。林家人也利落地將家里的鍋碗瓢盆全部裝滿了。

不過一天，井水便見了底。許大夫?qū)捨看蠹遥骸吧褊E難得，等藥泉離開，普通的井水又會慢慢溢出來。”

“真是上天保佑。”林大娘全然忘記了什么妖怪，沉浸在寶兒漸好和井水無恙的喜悅中。

月上柳梢，人們才漸漸不舍地散去。等人們再次沉睡，朝雨來到井邊繼續(xù)為觀照月和白魚療傷。針灸結(jié)束后，朝雨忽生感慨：“其實，人們并不是討厭妖怪，只是生命脆弱，大家都懼怕未知，害怕受到傷害。”

觀照月抱著白魚，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朝雨在村子里多待了十幾天，將大家徹底治好后，才提出了告別。寶兒一家千恩萬謝，許大夫也特意來村口為她送行。

“多謝朝雨大夫贈的醫(yī)書和奇聞軼事錄。”

朝雨拱手還禮，輕聲道：“唯愿天下萬民無病無災(zāi)。”

微風(fēng)中，有簫聲漸起，清幽縹緲如山間清泉，又如月色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