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 的法律書寫與民間文化

中圖分類號：I2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8135（2025）05-0099-10

《西游記》作為中國古代神魔小說的巔峰之作，以奇幻敘事構建了跨越人、神、妖三界的文學世界，其文學價值、藝術手法與宗教寓意歷來是學界研究核心。然而，文本中貫穿的明代法律制度與民間文化的深度交織，卻處于研究視野的邊緣。從唐太宗修訂律法尊崇佛教，到豬八戒口中“死罪”“充軍”等明代法律術語，再到“弼馬溫”官職背后的民俗邏輯，這些元素共同構成了《西游記》未被充分挖掘的“法律一民俗”維度，亟待系統性闡釋。

現有研究已從不同角度觸及這一領域，但尚未形成完整體系。法律維度上，蔣海松團隊從玉帝治理天庭的敘事切入，考察民間習俗對神界規則的影響[1l，進一步反思中國傳統小說的“臉譜化”敘事[2]，還以《西游記》為樣本，探討法律與道德、人性、自由、宗教等經典法理學議題[3]，甚至通過師徒四人及神怪妖魔的行為，窺探其法律意識與人性寓意[4，構建了“神界法律一人間法理”的解讀框架。趙科學以《西游記》中“強盜”“監守自盜”兩則案例為切口，具體闡釋明代法律制度的運行邏輯[5]，薛應軍從“白晝搶奪”“庸醫殺人”兩個法律問題視角，分析孫悟空的證據意識與維權邏輯，但此類研究多為“點”式個案，未能完整呈現文本與《大明律》的整體關聯。民間文化維度中，羅安偉考證豬八戒與民間“傻女婿”形象的淵源[7]，童輝解析靈感大王故事中的祭祀文化[8]，平燕指出神佛關系對人間社會的鏡像投射[9]，卻均未突破“民俗自足性”邊界，未與法律制度建立聯動。交叉研究雖有突破，如張春樓闡釋豬八戒的“法律人\"素養[10]，廖奕分析天條、佛法與王法對情欲的規制[]，趙鳴則在知識產權保護語境下研究《西游記》文化創意產業[12]，但多局限于單一人物或主題，缺乏覆蓋文本整體的交叉分析框架。

基于此，本文聚焦三大核心問題：《西游記》如何以神魔敘事重構《大明律》制度？法律條文與民間習俗在文本中如何共生？傳統法律意識對現代法治建設有何啟示？旨在填補現有研究空白，為傳統法律文化的現代傳承提供新路徑。

一、文本與現實： 《西游記》中的明代法律鏡像

《西游記》對人、神、妖三界治理秩序的書寫，實則是明代法律實踐與社會規則的文學投射，為解讀明代法律文化提供了獨特的文學視角。

（一）治理模式的雙向映射：從人間王法到妖界規則

《西游記》中的治理秩序呈現“人間一妖界”雙向參照的特征，無論是人間帝王的施政實踐，還是妖界首領的管理方式，均可見明代法律制度與社會治理邏輯的影子。

從人間維度看，唐代“重法崇佛”的歷史背景被文本化呈現，成為帝王治理的重要參照。第十一回中，唐太宗為彰顯對佛教的尊崇，對唐朝既有法律進行補充修訂[13]94，這一情節既呼應了唐代重視法度、推行“依法治國”的歷史事實，暗合明代統治者“禮法結合”的治理理念。玄奘作為出家人也熟知大唐律法[13]117的設定，更強化了“法律滲透社會各階層”的認知，即便方外之人，亦需遵循世俗法律秩序。此外，唐代帝王對有功僧侶“封官賜號”的政策，也被融入小說敘事：《西游記》小說中，太宗不僅與玄奘“拜為兄弟”[13]102，還親賜法號，而玄奘西行途中多次提及這份“榮耀”（第五十四回、第六十二回），既體現了宗教與皇權的緊密關聯，也暗示了古代“宗教需依附皇權”的生存邏輯。

小說雖以唐代為背景，其治理細節卻深度融入《大明律》的制度元素，尤以“職官制度”與“公文規范”最為典型。《大明律》中“職官有犯”“軍官有犯”條款明確規定，對官員的問罪需向上級奏請，僅笞杖類輕罪可由下級衙門自行處分，即“其犯應該笞決、罰俸、收贖記錄者，不在奏請之限”[14]I5；同時，公文制度對文書制作、流程監管及違規懲罰均有嚴格要求，形成“自上而下指令一自下而上呈報”的規范體系。這一制度邏輯被投射到神界治理中：龍王作為掌管降雨的“官員”，施云布雨必須嚴格遵循玉帝旨意，擅自更改降雨規則便屬“滔天大罪”。涇河龍王因私改雨量被玉帝降罪的情節，正是對《大明律》“違制嚴懲”

精神的文學轉化。玉帝對“挑戰權威者”的嚴格“執法”，與明代對違背制度、擅權妄為者的懲戒邏輯一致。

而妖界的治理模式，更堪稱人間社會的“奇幻鏡像”。下界妖山普遍采用“法治化 + 江湖化”的管理方式，既模仿人間法律秩序，又保留妖類“弱肉強食”的江湖規則。第三十一回中，黃袍怪擄走百花羞并強占其為妻十年，當孫悟空質問公主“為何屈身事妖”時，公主竟以“人間法度”為自己辯解[13]258。這一細節極具深意：即便身處妖界，民間對“法律治理”的認同仍根深蒂固，公主的辯解實則是“法律秩序已滲透至社會認知深處”的間接證明，也印證了《西游記》治理敘事與現實法律文化的緊密關聯。

（二）等級秩序的法律表達：皇權與特權的文本呈現

《西游記》通過神界與人間的雙重敘事，將明代“尊卑有別、貴賤異刑”的法律原則具象化，構建出以皇權為核心的等級秩序體系。這種秩序既體現為權力層級的嚴格劃分，更通過“監督一服從”的運作邏輯與“身份定刑”的懲罰規則，呼應《大明律》對等級制度的維護，成為明代專制司法實踐的文學投射。

從神界秩序的運作看，“自上而下的監督”與“自下而上的服從”構成等級體系的兩大支柱，且均暗含對《大明律》職官制度的模仿。監督維度上，天庭以玉帝為核心建立層級管控體系，下級“官員”不得擅自逾權。鳳仙郡因郡侯冒犯上天“連年干旱”[13]737，龍王以“未得玉帝旨意”拒絕對其降雨[13]737，該案例進一步印證“下級擅權必懲”的條款邏輯。第五回中，孫悟空大鬧天宮后酒醒恐懼，深知“玉帝法度嚴苛、上位者尊嚴不可侵犯”，這與明代臣民嚴守“君為臣綱”的禮法要求高度契合。

文本對等級秩序的書寫，借神界“身份一刑罰”的懸殊落差映照《大明律》“異刑”精神，卻未直搬律條，而以夸張情節完成諷刺。孫悟空嫌“弼馬溫”官微負氣出走，沙僧失手碎盞即被判飛劍穿胸，均屬“小過重懲”，與明律“官員罵霅長官杖六十”一類規定同構“以下犯上必嚴懲”的治理邏輯，僅形態相仿，并非一一對應。第三十七回唐僧擔心“惹了‘大逆之名’”，不過口頭夸張，遠未達到《大明律》“大逆”弒君、謀危社稷且處凌遲的法定要件。小說借此顯現“位卑者動輒得咎”的秩序陰影，從而以神界鏡像映照明代身份不同，量刑有差異的世情，形成諷世效果。

（三）法律意識的人物實踐：師徒四人的“法治群像”

《西游記》通過師徒四人對法律的認知與實踐，構建出明代不同群體法律意識的“鏡像圖譜”。四人既展現出對《大明律》條文的熟悉與運用能力，也因身份屬性、利益訴求的差異，呈現出“守法一用法一釋法”的多元面向，成為解讀明代民間法律觀念的鮮活樣本。

唐僧是守法的模范，常搬出律條警告和勸阻悟空、八戒行惡。唐僧把宗教慈悲和道德感化融入法律條文，利用柔性引導而非嚴刑峻法取得更好的改造效果。唐僧作為《西游記》中的守法模范，多以規勸徒弟、勸誡世人的向善形象出現，并有“就是拿到官司，也不該死罪”[13]117，“這卻是無故傷人的性命”[13]117的訓誡。就天庭法度而言，三藏收留的三位徒弟均有犯罪前科，三人也為此付出了沉痛代價。齊天大圣被壓五行山五百年，天蓬元帥被貶下凡誤投豬胎，卷簾大將受穿心之苦。玉帝的嚴苛刑罰并未將三人徹底改造好，三人在受到觀音菩薩點化、唐僧感化后，自覺去往西天救贖之路。在《西游記》的人物設定中，唐僧是道德人和宗教人，悟空是精英人物，只有豬八戒最接近真實人性，因此，八戒的法律認知也是大眾法律意識的體現。貌似蠢笨的豬八戒表現出法律認知與思維，他言必稱法律，熟知律條，注重證據，懂得用法律維權。

悟空、八戒云棧洞斗法，是《西游記》中八戒法律意識的首次呈現。第十九回中，孫悟空打至云棧洞，八戒對他所言“雜犯死罪”[13]I57的“雜犯”罪，雖與明代律條并非一字不差，但法理上的“防衛權”與八戒的維權思維，有異曲同工之妙，行者“該問個真犯斬罪哩”[13]157的“真犯死罪”也確有其名。

文本亦刻畫師徒四人“濫用法律”的情形：第二十七回，豬八戒將悟空打殺白骨精定性為“故殺”，謊稱師徒會因“連坐”獲“死罪”[13]226，實則違背《大明律》“斗毆及故殺人”[14]373條僅懲處行兇者、不涉連坐的規定，本質是借法律排擠悟空；第八十回，孫悟空為阻止唐僧救女妖，援引《大明律》條款將“收留良家女子”夸大為“拐帶人口”，刻意夸大“打死”“充軍”[13]680等重罰，實則相關行為最重僅處百杖或三年徒刑，屬“護佑唐僧”目的下的條款濫用；第三十八回，他教唆八戒偷盜烏雞國國王尸體，無視八戒對“私入御花園盜寶”獲“死罪”[13]321的擔憂，展現“目的優先于法律”的實用主義傾向。從師徒四人的法律實踐可見，《西游記》既呈現明代法律知識在不同群體的滲透，也揭露法律現實運用的“彈性空間”，反映出明代法律與道德、利益、民俗的深度交織，使小說法律維度超越“制度鏡像”，具備對人性與法治關系的深層思考。

二、法律與民俗： 《大明律》與民間文化的互滲共生

《西游記》并非簡單堆砌法律條文與民俗元素，而是通過神魔敘事構建起二者互滲共生的關系。民間習俗為法律書寫提供創意源泉，《大明律》則為民俗現象賦予制度規范，形成“民俗生成法律表達、法律規制民俗實踐”的雙向互動，成為明代法律文化與民間社會交融的生動文本。

（一）民俗衍生的法律創意：從民間習俗到官職設計

《西游記》中“弼馬溫”官職的創設，堪稱民間習俗與法律制度結合的經典范例，既體現對傳統民俗的創造性轉化，又暗合《大明律》的職官管理邏輯，展現出“民俗為體、法律為用”的創作思路。

從民俗根源來看，“弼馬溫”一職并非憑空虛構，而是植根于“猿猴管馬”的民間信仰與生活經驗。古代民間認為猿猴可驅散馬匹疫病，形成“猴馬相宜”的民俗觀。作者巧妙借用這一認知，又以“弼”與“避”、“溫”與“瘟”的諧音雙關，將民俗功能轉化為官職名稱，使“弼馬溫”既承載“避除馬瘟”的實用寓意，又具備文學形象的趣味性。第四回中，玉帝招安孫悟空時，因天庭無空缺官職而設“弼馬溫”，這一情節看似荒誕，實則暗含對民俗邏輯的尊重。虛構官職的合理性并非源于現實制度，而是來自民間對“猴管馬”的普遍認同，這種“以民俗為基礎的藝術創作”，讓法律相關的官職設定更易被大眾理解與接受。

這一民俗化官職的運作細節，并非對《大明律》職官制度的忠實復刻，而是對其程序外殼的戲仿與消解。玉帝授予孫悟空弼馬溫、齊天大圣之職，雖表面上模擬《大明律·吏律》“除授官員須從朝廷選用”的流程，如“宣文選武選仙卿，看那處少甚官職”[13]27，實則先定人、后設崗，以“御馬監缺個正堂”為由臨時創設“弼馬溫”一職，恰與明代“濫設官吏”條所禁的“因人設官、名實不符”形成暗合。所謂“填補空缺”不過是為玉帝私意披上的合法化外衣，暴露出天庭權力運作與人間官場同構的制度彈性與形式主義，從而以民俗幽默的方式，解構而非認同《大明律》所標榜的“職官管理規范”。

此外，御馬監的官僚配置與職責分工，進一步投射了法律制度的影子。虛構的御馬監配備“監丞、監副、典簿、力士、大小官員”[13]27，且弼馬溫需“事必躬親照料御馬”，這一設定看似是對“猴馬相宜”民俗的戲仿，實則暗合明代官署“層級分明、各司其職”的管理模式。從《大明律》對官署編制、官員職責的嚴格規范來看，御馬監的配置看似對明代地方或中央官署組織架構的微型化再現，實則以戲謔方式放大了“冗官冗責”的制度冗余。這種“民俗官職 .+ 法律架構”的書寫方式，既保留了神魔小說的奇幻色彩，又讓法律制度以更貼近民間認知的方式融入敘事，使讀者在接受民俗趣味的同時，亦在笑聲中窺見明代職官制度僵化與形式主義的影子。

（二）調解文化的法律實踐：上告與調解的文本演繹

《西游記》借孫悟空“告李天王”一案，把明代“告御狀”與“民間和息”兩種糾紛解決方式并置：天宮凌霄殿成為“皇城”的奇幻替身，越級喊冤觸發戲劇沖突，最終由太白金星出面“私了”，形成對明代訴訟文化的戲仿式拼貼，而非對《大明律》程序的忠實再現。

第八十三回寫孫悟空手提李天王木牌位，當庭口訴“縱女行兇”。這一“直達天庭”的喊冤，正是對明代“赴京申訴”程序的壓縮，省去寫狀、投通政司、敲登聞鼓等環節，直接把“宮門外喊冤”換成“凌霄殿面圣”。《大明律·刑律·訴訟》“越訴”條：“若申訴冤枉，須依本管官司，自下而上陳告。”告御狀在不同時期情形各異，但基本慣例沿用至明清時期：其一，案件應經過各行政層級審理，且是百姓權益救濟的最后路徑；其二，案件應由各級府衙甄別后向皇帝呈交，并非由百姓直接向皇帝提交；其三，案件并非由皇帝親自審閱，而是由臣子先行擬定處理意見后，再遞交皇帝進行批復。《西游記》作為藝術化處理的神魔小說，作者并未如公案小說般對法條及相關制度進行復原，這才虛構出孫悟空向玉帝狀告李天王縱女行兇的情節，由于跳過府、省層級，該行為在《大明律》“越訴”條下應受笞罰，為后續調停埋下包袱。

從民間調解維度看，太白金星的介入是對明代“和息”文化的戲仿式速寫。太白金星提出：“叫他（天王）去捉妖怪，將功折罪，莫誤取經。”孫悟空當即口頭應允[13]。這種“各退一步”的口頭折中，與明代民間慣用的“息訟”手法同構，以現實利益（取經日程、天王顏面）置換法律勝負，對應《大明律》鼓勵“兩愿和息”的導向。調解結果暗含“親屬親疏”考量：天王當眾承認老鼠精只是“義女”，“失去無大礙”，客觀上降低其讓步成本。這一細節與民間“服制愈疏，和息愈易”的經驗相符，使小說在嬉笑中透出人情算計，完成法律外殼與民俗智慧的拼貼。

（三）婚俗文化的法律規制：贅婚習俗與《大明律》的互動

《西游記》通過取經途中多地域、多類型的招贅敘事，將明代贅婚習俗的民間形態與《大明律》的婚姻規制深度綁定，既展現了贅婚在民間社會的流行圖景，又通過“合法/違法”的情節辨析，呈現出法律對民俗的規范與調適，形成“民俗鮮活實踐一法律剛性界定”的互動關系。

從民間贅婚習俗的文本呈現看，小說中的招贅情節并非虛構，而是明代社會贅婚普遍化的文學投射，且通過人物行為差異，細化出贅婚的不同類型。《西游記》第十八回中，高老太公自述“要招個女婿”“做個養老女婿”[13]151，第五十四回女王“愿招御弟為王，我愿為后”[13]457，第八十二回金鼻白毛老鼠精“或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之后代”[13]694，第九十四回玉兔精求偶，國王對后妃所言的“各衙門官，又能體朕心，各項事俱已完備。今日正是佳期，可早赴合禿之宴，不要錯過時辰”[13]796。《西游記》中大量出現的招贅情節，印證了“贅婿婚之風，遂盛于時”[5]的歷史記載，也反映出贅婚在明代民間的多元功能：對高老莊而言，招贅是“養老送終”的現實需求；對西梁女國而言，招贅是“延續國祚”的政治選擇；對女妖而言，招贅則是“締結人倫”的情感訴求。

古代入贅女方的男子，主要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家貧無力承辦婚姻，借入贅成家；二是貪圖女方家的富貴財富；三是豪強之家強招。豬八戒主動入贅高老莊、參與四圣試禪心，既因“家貧無力成婚”，又圖高老莊的富足，屬“自愿型入贅”；唐僧六次被招贅（如女妖設計逼婚），均非本意，屬“被動強招型入贅”。這種分類并非文學巧合，而是對明代贅婚民俗現實的精準提煉，揭示出贅婚在民間既滿足“貧者成家”“富者繼后”需求，也存在“強權干預”的復雜面相。

從《大明律》對贅婚的規制來看，孫悟空對豬八戒的指責更多體現“以律嚇人”的喜劇效果，而非嚴格法律定性。第十九回悟空譏其“沒個三媒六證”確能擊中明代婚姻形式要件，缺媒妙、婚書即屬違規嫁娶，主婚人應處杖八十，婚姻可判離異；然律文并無“強占良家妻女”之死罪條款。八戒雖幽閉高小姐，但高家原系自愿招贅，缺乏“強奪 ^?+ 奸污”雙重要件，與《大明律·犯奸》“強奪良家妻女”條（杖一百、流三千里，因奸者方絞）相差甚遠，更談不上“真犯死罪”。悟空故用“死罪”夸張，旨在凸顯八戒婚姻程序瑕疵與道德虧欠，而非援引律文給予實質定罪，由此形成“民俗招贅”與“律例儀式”之間的張力，映照出明代贅婚“既承認合法性又嚴控形式”的彈性空間。

（四） 《大明律》與民間習慣法的位階關系

若從法律與民俗的關系看，成文的《大明律》凌駕于日常習慣法之上。

中華法系與宗教文化并行不悖，不需要借助宗教外殼去完成民眾教化。中國近千年的宗藩體系、等級秩序與《大明律》不謀而合，不斷調試法律條文與現實社會的關系，直至它能更好地服務于統治者。

面對明朝初期因戰亂導致經濟衰退、社會秩序混亂的局面，朱元璋采取大量措施恢復經濟、強化法治建設，《大明律》的修纂便是明太祖主要的立法活動，該律條從編纂到成形共歷三十余年，進行了三次修訂。第一次是仿照《唐律》體例將六門改為十二門，正式以《大明律》的名稱問世；第二次是打破仿《唐律》體例，重新以六部職權編纂《名例律》置于篇首；第三次基本沿襲第二次的修訂范式，但刑律的處罰尺度略有減輕，并另附《大誥》于正篇后。自1367年頒布“吳元年律”始，至洪武三十年（1397），歷經三十年的《大明律》修訂宣告結束，這部既有封建特色又有豐富內容的法律最終出臺。后世所指的《大明律》，一般是指洪武三十年（1397）頒布的“洪武三十年律”。《大明律》內容也有鮮明特點：其一是律條帶有濃重的儒家文化，根據君臣、父子的等級差異制定輕重有別的律條；其二是學習前朝律法的體例和內容，讓《大明律》的體系更加合理、條目更加清晰、刑律特征更加明顯，發揮它在治國實踐中的效用。

《大明律》作為“法”的代表，源于對“禮”（等級秩序、倫理規范）的制度化提煉，最終服務于“治”（統治穩定、社會有序）；而民間習慣法作為“禮”的民間形態，雖不具備法律的強制力，卻能通過民眾的普遍認同，成為《大明律》的“實踐載體”。正如小說中，無論是玉帝對“違制”龍王的嚴懲，還是孫悟空以律條質疑豬八戒入贅行為，最終均指向“維護秩序”的核心目標，這恰是《大明律》與民間習慣法“位階分明卻協同共治”的深層邏輯，也印證了中華法系“以法為綱、以俗為用”的獨特治理智慧。《管子·樞言》“法出于禮，禮出于治；治、禮，道也，萬物待治禮而后定”[16言明了兩者關系。

三、傳統與現代： 《西游記》法律智慧的當代轉化

《西游記》中蘊含的法律書寫與民俗智慧，并非僅為明代社會的文本鏡像，其對法律認知、權力運行、糾紛解決的思考，與現代法治建設的核心訴求深度契合。從人物法律素養的實踐到權力監督的教訓，小說為傳統法律文化的現代轉化提供了可資借鑒的鮮活樣本。

（一）人物法律素養的現代啟示

《西游記》師徒四人的法律實踐，既折射出明代“明刑弼教”理念下法律知識的民間滲透，也為現代社會培育法治素養提供了傳統參照。法律素養的培育需兼顧“知識掌握”與“理性運用”，既要像悟空、八戒般熟知法律規則，更需警惕權力失衡可能導致的法律異化風險。

從法律知識的普及維度來看，小說中師徒對《大明律》條款的熟練運用，與明初“法律下移”的歷史背景形成呼應。朱元璋編纂《大明律》時，便以“傳播法律、教化萬民”為核心需求，將法律傳播對象從司法官員、普通官吏擴展至普通大眾。明代法律已突破“官僚專屬”的局限，成為民間社會的通用知識。這對現代普法工作具有直接啟示：正如《大明律》通過“嵌入日常生活”實現普及，現代普法也需跳出“條文宣講”的單一模式，將法律知識與大眾熟悉的文化載體（如文學、影視）結合，讓法治觀念真正融入社會認知。

（二）權力監督的文本鏡鑒

《西游記》中師徒四人的法律實踐，不僅展現了明代法律知識的民間滲透，更以“緊箍咒”這一核心情節為隱喻，構建起權力監督的文本鏡像，其對監督失衡導致權力濫用的反思，為現代社會完善權力監督體系提供了文化傳統參照，而人物對法律的熟練運用，也為現代普法路徑創新提供了文化抓手。

從權力監督的警示維度看，“緊箍咒”的運作邏輯堪稱古典文本中權力監督失衡的典型案例。觀音授予唐僧緊箍咒，初衷是建立“約束孫悟空行為、保障取經大業”的監督機制，其制度設計的合理性在于“針對孫悟空過往大鬧天宮、打殺六賊的前科”，需通過外在約束實現教化。但這一監督體系存在致命缺陷：監督權完全集中于唐僧一人，且缺乏“糾錯與制衡機制”。當唐僧因辨妖能力不足而誤解孫悟空時，緊箍咒便從“監督工具”異化為“權力濫用的武器”，導致孫悟空無端承受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懲罰。這一情節直指權力監督的核心命題：缺乏制衡的監督，本質上仍是“絕對權力”的延伸。對照現代社會，無論是行政權力的運行，還是基層治理中的監督行為，若僅依賴單一主體的主觀判斷，而無第三方評估、程序糾錯、權利救濟等配套機制，便可能重蹈唐僧“以監督之名行暴虐之實”的覆轍。《大明律》雖以“職官有犯”“越訴”等條款規范權力運行，卻未完全解決“監督權自身的約束”問題，而《西游記》的敘事填補了這一制度思考的空白，為現代權力監督體系“需實現‘監督者受監督’”提供了古典佐證。

從普法路徑的創新維度看，《西游記》中人物對法律的運用，為現代普法提供了文化賦能的新思路。普法無需局限于“條文宣講”的刻板模式，可依托《西游記》這類大眾熟知的古典文本，挖掘其中證據意識、維權邏輯等法律智慧，再借助影視改編、動漫創作、互動游戲等現代技術手段，將法律精神與文化IP深度綁定。正如明初朱元璋推動《大明律》從官僚專屬走向全民普及，現代普法也需打破專業壁壘，以傳統文化為橋梁，讓大眾在感受經典魅力的同時，潛移默化地接受法治觀念，最終實現“以文載法、以法潤心”的傳播效果。這既是對《西游記》法律書寫當代價值的激活，也是傳統法律文化融入現代社會的有效路徑。

（三）普法路徑的創新方向

《西游記》中貫穿的法律書寫，并非僅為明代法律文化的文本記錄，更可成為現代普法工作的“文化媒介”，其將《大明律》條款融入神魔敘事、以人物言行傳遞法律認知的創作邏輯，為當代打破普法專業壁壘、實現法治文化大眾化提供了可復制的路徑范式，而管仲“法者，天下之程式也，萬事之儀表也”[7]的法理思想，恰是這一創新路徑的核心指引。

從“文本資源轉化”維度看，《西游記》中具象化的法律情節，可成為現代普法的“鮮活案例庫”，替代傳統普法中抽象的條文宣講。從“傳播載體創新”維度看，可依托《西游記》的文化IP屬性，借助現代技術搭建傳統法治文化與大眾生活的連接橋梁。明初朱元璋推動《大明律》傳播時，曾通過“榜文、講讀”等適配當時社會的方式[14]，而在當下，可圍繞小說中的法律情節開發多元產品。例如制作“西游法律小劇場”短視頻，演繹孫悟空與豬八戒的“法律辯論”；設計互動H5，讓用戶模擬“判斷唐僧是否濫用緊箍咒權力”的場景；甚至在法治教育課程中，以“烏雞國國王復位是否涉‘大逆之罪’”（《西游記》第三十七回）為議題，引導學生探討“權力與法律的邊界”。這種“文化 + 技術”的普法模式，既激活了《西游記》法律書寫的當代價值，又讓“敬畏法律、運用法律”的理念通過大眾喜聞樂見的形式滲透到日常生活中，最終實現管仲所言“法為天下程式”的目標，讓法律不僅是治理社會的規則，更成為大眾認同的行為準則，為現代化法治氛圍的營造提供深厚的傳統文化支撐。

四、小結

《西游記》不僅是神魔小說，更是明代法律制度與民間文化的“活態檔案”，其對治理模式、等級秩序、法律意識的書寫，填補了中華法系民間視角研究的空白。小說中的法律智慧（如證據意識、調解邏輯）與權力監督警示，可為現代法

治建設提供傳統文化支撐，助力實現傳統法律文化現代化的傳承目標。

參考文獻：

[1]蔣海松，羅婧.天國治理規則的人間映像——《西游記》玉帝形象的法律解讀[J].民間法，2015(1）：159-168.

[2]蔣海松.中國傳統法律“臉譜化”敘事反思——基于“法律東方主義”的考察[J].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4）：134-142.

[3]蔣海松，程子豪.中國古典文學所見法理命題論析—基于《西游記》的分析[J].湘潭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3）：171-175.

[4]蔣梅松．《西游記》：傳統法文化的透視鏡[J].公民與法（綜合版），2023（8）：59-61.

[5]趙科學.《西游記》案例分析二則—“強盜”與“監守自盜”[J].西部學刊，2017（3）：51-52，64.

[6]薛應軍．《西游記》中孫悟空的法律意識解讀[N].民主與法制時報，2022-07-21（7）．

[7]羅安偉，段玲.從民間文學中的“傻女婿”看豬八戒形象的塑造[J].紅河學院學報，2022（1）：96-99，106.

[8] 童輝.《西游記》靈感大王故事源流考—兼論故事中的中國祭祀文化元素[J].河西學院學報，2023（1）:94-101.

[9]平燕，陳光銳，鄢二星．《西游記》神佛世界折射的世態人情及藝術表現手法[J].宿州學院學報，2020（7）：53-56.

[10] 張春樓，張華博.豬八戒“法律人”素養及其當代法律價值[J].湘南學院學報，2022（1）：37-42.

[11]廖奕.《西游記》的法律與情欲[J].博覽群書，2013（6）：6.

[12] 趙鳴.知識產權保護語境中《西游記》文化創意產業的掣肘與破解[J].淮海工學院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6）：34-37.

[13]吳承恩.西游記[M].吳圣燮，輯評.武漢：崇文書局，2019.

[14]懷效峰.大明律[M].王旭，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24.

[15]陳鵬.中國婚姻史稿[M].北京：中華書局，1990：743.

[16]管仲.管子[M].吳文濤，張善良，編.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108.

[17]管子.管子·明法解[M]//黎翔鳳.管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4：1213.

（責任編輯：鄭宗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