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頂,我獨坐良久,想象自己
成為山的一部分
道路盤曲,像隱入塵煙的線索
兩岸崖壁峭立,作為大地的肩胛骨
山風吹動鵝角髻,散漫的鬢角
附生草木沙沙作響,送來地球古老的問候
一天行進到一半,世界呈現出
微妙的平衡。陽光垂直照耀著人間
讓生活的陰影
匿于無形,內心再沒有傾斜的夾角
在山頂,我檢視身體里遼闊的山河
借著挺立的海拔,矯正勞損的
坐骨神經
像一只悠閑的山雀,按下匆忙的暫停鍵
以此消解,形同陀螺的半生
妻子清理地上污跡,拖把擦過的瓷磚
留下水的印痕
像一條河流,清淺見底
兒子站在水的一側,與中年的我
隔岸相望
“要怎么過去呢?”
他小心翼翼探腳,抬頭詢問
兒子初經人世,不知人間,腳底深淺
我望著童年的他,想起那些年里的自己
“要怎么過去呢?”
——我也曾如此
走得搖搖晃晃。舉目不見,擺渡之人
睡夢中,兒子不斷變換睡姿
像一顆無聲自轉的星球
于夜空中,散發出柔和的微光
作為他捕獲的天體
我和妻子拱衛,在床的兩側
多少次夜半醒來,習慣性起身確認
爾后在漫長的靜寂中,傾聽那均勻的呼吸
如同循著星球沉穩的脈動
校正彼此內心的磁場
來到海邊時,正值漲潮
海水上涌
把初次見到海的兒子驚了一個趔趄
大海如此壯闊,而他如此之小
因此請原諒他,偏愛著沙子柔軟的善意
他與大海隔著一小段距離
遠遠地看著我們,一點一點地融入大海
直到臨走之前,才鼓起勇氣
起身飛奔向大海
跟在身后的我,在潮水涌來的一瞬間
迅速將他舉起
——像一只風暴中掠過的海鳥
俯瞰海面之下橫生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