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書

一

二十歲那年

我的遺書是一首詩

上面說要打仗了

寫個東西交給組織

萬一陣亡了

這個東西就是遺書

我寫啊寫

腦袋都想破了

也不知道

遺書是個什么東西

憋了很久

我寫了幾句話——

（不管我死了

還是我活著

我都是一只

快樂的牛虻）

這封遺書

我沒有寄給父母

因為我不能確定

陣亡的概率有多大

萬一我沒有陣亡

而父母又為我悲傷

那就是個笑話

我會很尷尬

這封遺書

也沒有寄給女朋友

原因很簡單

我沒有女朋友

遺書具有靈活性

是一種開放文體

可以這樣寫

也可以那樣寫

自己實在寫不好

還可以抄別人的

幾十年前

我就發現了這個秘密

我那幾句遺言

是從伏尼契的小說

《牛虻》那里抄來的

二

二十五歲那年

我是一名偵察排長

執行任務出發之前

我寫了第二份遺書

（告別了沉睡的村莊

披上了深情的月光

踩碎了夏蟲的春夢

綠色軍列駛向遠方）

那一年里

身邊有很多故事

每個故事

都讓我輾轉難眠

潛伏在潮濕的密林里

我常常走神

看漆黑的夜空

想象即將來臨的死亡

編織我的小說夢

有一天夜里

我在煤油燈下

奮筆疾書

一班長向我報告

敵人貌似偷襲

我說請等一會兒

我的小說就要結尾了

一班長說

情況十萬火急

你還在寫小說

你這個排長怎么當的

我說天塌下來

我也得把小說寫完

我要在升天之前

給我的小說

寫一個好的結尾

萬一我死了

你就把這篇稿子

投給任何一家報刊

那是我留在世上的

最后的遺言

我的運氣太好了

那一次我沒有死掉

最重要的是

我的小說發表了

我沒有看到刊物

也沒有收到稿費

直到一年后

我從南方回到北方

又向刊物投稿

刊物回信說

因為地址總是移動

因為山高路遠

因為太多的因為

他們發給我的稿費

多次被退回

他們以為我犧牲了

為我舉行了三分鐘的追悼會

編輯們在默哀中為我惋惜

主編說

如果不是因為死了

這個小青年可能會成為作家

三

四十歲我當上營長

指揮三百多號兄弟

團長多次警告我

要么盡職盡責

要么三心二意

他話里有話地說

好好干就接他的班

干不好就回家種地

那時候我躊躇滿志

建功立業的理想

把我燃燒成一團火焰

帶領部隊抗洪搶險

身先士卒一馬當先

我的腰板

都快被激流沖斷了

仍然巍然屹立

指揮填堵險段

后來情況發生了變化

搶險進入關鍵階段

在修復潰堤合龍戰斗中

我命令每個人捆上麻袋

跳入激流用軀體筑成

絕不后退的堤壩

教導員說不能這樣

這樣很危險

可是在那個瞬間

我已經聽不進

任何人的意見了

我的眼前

出現了大渡河

出現了平型關

出現了上甘嶺

出現了狼牙山

那個時刻

我就是王成

（為了勝利

向我開炮）

團長神經兮兮地趕到

讓人把我控制起來

讓我去扛麻包

讓我去喝稀飯

他們調來兩艘民船

裝上麻包沉入水中

橫在決口的前面

挽救了堤壩

實現了合龍

避免了無謂的犧牲

避免了一場蠻干

那一次

我把遺書寫成了檢查

我深刻反思" 我聲淚俱下

團長說" 文學害了你

錯把理想當現實

錯把蠻干當勇敢

醫生在我的檢查書上

簽署了診斷意見

某營長勞累過度

精神錯亂

指揮不當

情有可原

團長說

那就轉業吧

病好了他是一只虎

不可救藥了就去寫詩

四

我的遺書

同財產無關

同后事無關

同愛情無關

同名譽無關

我的遺書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

可是每次重大行動

我都要寫遺書

有時候用文字

有時候口頭表述

我的精神病

只是曇花一現

很快就恢復了理智

轉業后我在基層工作

從科長干到鄉長

又從鄉長干到縣長

團長后來當了將軍

寫信告訴我

不要再寫詩了

你的那些狗屁順口溜

不說比不上唐詩宋詞

就連我也不如

好好當縣長吧

用寫詩的熱情

在家鄉的土地上

老老實實做事

你會發現

你的每一個足跡

都是一首漂亮的詩

在熱血沸騰的日子里

我忘記了詩

忘記了小說

也忘記了遺書

我的每一根神經

都在歡樂地跳躍

我的每一個細胞

都在燃燒

我走遍了全縣的

每一寸土地

我知道每一聲犬吠

是哪一家的狗叫

我知道天上的雨

什么時候下來

我知道地上的麥苗

是歉收還是豐產

我知道一頭驢的嗚咽

是呼救還是歌唱

我在工作報告中

加進了我的個人愿望

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我要為家鄉建設

流盡最后一滴血汗

五年過后

我的家鄉發生巨變

脫貧致富循序漸進

鄉村建設成績斐然

上級表彰層出不窮

更多的表揚來自民間

我從不行賄受賄

為了避免誤入歧途

我告別了我的好酒量

滴酒不沾

我兩袖清風

粗茶淡飯

五

要是我不寫詩就好了

詩歌再次讓我沖動

讓我再次燃燒

燒壞了我的冷靜

我錯誤地理解了

團長的忠告

也錯誤地理解了

群眾的鼓勵

我的第十份遺書

寫在我最光輝的時期

那個時期

我的腦子一熱

決定向一座湖

發起攻擊

我組織了一個班子

調研的路程一萬多里

我查閱了無數資料

得出結論

這座湖已經一千歲了

沒有必要再存在下去

沒有必要用那么多水

占用那么多田地

我的計劃是

把它包圍起來

把水放出去

把良田還給良田

把土地還給土地

沒想到有人反對

他們說

這座湖處在蓄洪區

如果種上莊稼

就會產生村莊

有了村莊就會有人

一旦遇上分洪

就會成為汪洋

群眾就會遭殃

我說你們都來反對吧

真理總是掌握在

少數人的手里

此時此刻

它就掌握在我的手里

我說我有科學依據

重大山洪十年不遇

我要用這九年的空隙

讓堤壩長出公路

讓湖區稻花四溢

我以堅定不移的決心

爭取了上級的同意

誰能想到呢

十年不遇的山洪

提前了九年

我的試驗區

勉強避開了

幾次洪峰

也許洪水也給我

一個面子

讓我沾沾自喜

可是到了第二年

洪峰不客氣了

不僅沖毀了莊稼

還沖走了耕地的驢

幸虧我的圍湖計劃

被壓縮到最小

除了莊稼的損失

只死了一些牲口

其中有三十頭耕牛

那些無辜的群眾

當初對我感恩戴德

他們并不知道

他們巨大的損失

都是我這個縣長

一手造成的

上級替我承擔了責任

說我是戰斗英雄

是國家功臣

我的出發點是好的

人算不如天算

老天爺不按規律來

不是個人的責任

這一次我沒有寫詩

沒有寫小說

我把我的遺書

寫在辭職報告里

六

賦閑的歲月里

我并沒有閑著

我在自責中反思

也許真是文學害了我

也許是我害了文學

文學沒有錯

錯就錯在我的遺書

每一次都鼓勵我

頭腦發熱孤注一擲

如今我六十歲了

任何一項偉大

或者渺小的事業

都與我無關

我只需要安靜地活著

當一個清心寡欲的老人

安度晚年

可是，我總不甘心

我總認為自己還很年輕

我常常到政府門口散步

總想對后輩們指指點點

往事并不如煙

過去的日子成了記憶

我沉迷在一首老歌里

常常想起

二十年前的月光

偶爾會唱一句

（無論我死了

還是我活著

我都是一只

快樂的牛虻）

有一次我到了一個城市

去看望那家刊物

他們告訴我

那位主編已經去世

她給同事們留下遺書

找到那個

在前線投稿的小排長

那個作者很有潛力

我為這封遺書淚流滿面

我彎下我的腰

向主編深深鞠躬

我為一顆善良的心默哀

我在默哀中向她報告

作為一個人

我已經老了

作為一個詩人

我還年輕

遵照您老人家的遺愿

我要寫出一首好詩

作為我的

第十一份遺書

在寫這段文字的時候

一頭驢正捧著我的遺書

費勁地解讀

它的眼神似乎在問

什么是詩

什么是遺書

我沉默了許久

最后給它一個答案

最好的遺書一定是詩

最好的詩就是遺書

詩歌啊就是

你最想講的那句話

遺書啊就是

你最想寫而永遠也

寫不出來的詩

責任編輯""" 許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