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疊的青春：短視頻時代Z世代閑暇時間的異化及其消弭

摘 要：在數字技術深度重構日常生活的當下，Z世代短視頻沉迷現象揭示了閑暇時間異化的深層癥候。算法機制的“精準投喂”構建成癮閉環，多巴胺驅動的即時滿足強化快感依賴，虛擬社群的符號互動重塑身份認同，三者交織形成技術馴化的結構性力量。這種異化機制具體呈現為時間感知的閾限消解、行為自主的支配權讓渡以及意義生產的消費轉向的困境。為矯治異化，需構建“反-生命政治”的數字治理體系，打破算法霸權；重塑青年主體性，推動從“數字勞工”向創造性“游戲人”的轉變；同時編織社會支持網絡，打造“數字集體歡騰”的共同體，以技術向善、主體覺醒與社會協同實現閑暇時間的價值回歸，助力構建虛實共生的數字文明新生態。

關鍵詞：短視頻沉迷；Z世代；閑暇時間異化

短視頻通過其瞬時的、無序的、點狀式的時間結構，深刻重塑了用戶的時間感知[1]。作為“數字原住民”的Z世代（出生于1995—2010年的一代人），其成長軌跡與短視頻生態高度同構，卻在算法操控、感官刺激與虛擬社群的共謀中，逐漸陷入“時間無意識消耗”的現代性困境。2024年發布的《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2024）》進一步指出，用戶人均單日投入在短視頻上的時長達151分鐘，網絡視聽仍然是“殺時間第一利器”[2]。因此，Z世代的閑暇時間正經歷從“自主支配”到“算法殖民”的異化。在馬克思看來，異化是對象化、物化的延伸，是由人創造了他物而他物又束縛了人的過程[3]。碎片化觀看解構了時間的連續性，算法霸權剝奪了時間的自主性，消費主義則消解了時間的生產價值，導致Z世代面臨“閑暇時間殖民化”的精神危機。這些矛盾凸顯了技術馴化與人文覺醒的深層張力，更指向數字文明的核心命題——如何重建“人的尺度”，在技術賦能與主體解放之間尋求平衡。對這一議題的探索，既是回應“青年發展型社會”建設的國家戰略需求，亦是為全球數字人文治理提供中國方案的關鍵切口。唯有引導Z世代在“算法浪潮”中重構自主性閑暇倫理，才能將其從“被折疊的青春”中解放，使其成為數字文明時代兼具批判意識與創造活力的新型主體，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建設注入可持續發展動能。

一、何以生成：短視頻時代Z世代閑暇時間異化的生成機理

短視頻沉迷是“沉浸、迷戀于觀看短視頻，甚至過度依賴而無法自拔的狀態”[4]。數字媒介浪潮下，Z世代與短視頻的深度互嵌折射出技術邏輯與青年文化的復雜博弈。算法馴化通過“精準投喂”收割注意力，神經遞質調控下的即時快感催生持續性依賴，而虛擬社群的互動儀式則為身份認同重構提供了數字容器。技術賦魅、生理機制與群體歸屬的三重作用，揭示了短視頻沉迷既是技術異化的產物，亦是青年尋求意義的新文化實踐。

（一）技術宰制：算法“精準投喂”構建Z世代數字時間囚籠

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的第55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4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1.08億人，互聯網普及率達78.6%。值得注意的是，網絡視頻用戶規模已突破10.70億人，其中短視頻用戶規模達10.40億人，占網民整體的93.8%——這意味著每10個網民中，超9人都在使用短視頻[5]。如此龐大的用戶基數，為算法系統實施注意力捕獲提供了天然土壤。在短視頻時代的注意力經濟中，對注意力的“俘獲”已然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成為支撐商業活動持續開展的基石[6]。平臺算法正以近乎人類學的方式完成對Z世代閑暇時間的系統性殖民——這套精密的數字操控機制通過無限滾動的信息流、自動播放的沉浸體驗和精準的內容推薦，悄然重構了年輕用戶的時間感知與分配方式。內容設計者深諳人類認知的弱點，他們會將每段內容打磨成恰到好處的時長，即在用戶注意力即將渙散的臨界點，及時推送新內容形成刺激。這種精心規劃的交互模式，悄然構建起一種隱形的“時間規訓”：手指下滑的動作被慢慢馴化為條件反射，15秒的碎片時長被感知成完整的時間單元，而真實世界里連續流淌的時間，也被拆解成可通過設計操控的零散片段。更為深層的時間異化在于，這套系統不僅占用了用戶的物理時間，更重塑了他們的時間期待——當算法比用戶更早預知其興趣偏好時，任何未經“投喂”的閑暇時刻都顯得空洞乏味，自我探索的偶然性被系統性剝奪，最終形成一種新型的數字依賴[7]：不是用戶在支配閑暇時間，而是算法在定義什么才值得關注。這種時間殖民的吊詭之處在于，它披著自由選擇的外衣，實則構建了一個看似開放實則封閉的時間囚籠，Z世代越是熟練地滑動屏幕，就越難以擺脫這套隱形的時間治理術。

（二）感官俘獲：多巴胺機制編織Z世代瞬時快感時間陷阱

短視頻平臺精心設計的交互模式，正在將Z世代的閑暇時間轉化為一場持續的神經化學實驗——每一次下滑刷新帶來的新鮮刺激，都在大腦獎賞回路中激起微妙而強烈的多巴胺漣漪。這種即時滿足的神經機制悄然改寫了年輕一代對時間價值的本能判斷：那些需要耐心等待的愉悅變得索然無味，必須深度投入的體驗顯得成本過高，而唯有不斷涌現的瞬時快感才能維持注意力的持續在線。平臺界面背后潛藏著一整套神經馴化系統：自動播放消除了選擇的間隙，無限滾動抹去了停止的節點，精準推薦預判了欲望的軌跡，這些都使得使用行為逐漸脫離理性控制，退化為純粹的條件反射。這種時間成癮的深層危機在于，它不僅消耗著用戶的外在時間，更重塑了其內在的時間感知尺度——當大腦習慣了以秒為單位的刺激頻率后，現實世界中正常展開的對話、需要醞釀的情感、緩慢累積的成就，都因不符合被重新校準的神經期待而遭遇本能的抵觸。最終，Z世代被困在一個自我強化的悖論里：越是追逐即時的快感，就越是難以獲得真正的滿足；越是熟練地操控時間碎片，就越是失去把握時間整體的能力。

（三）認知解構：虛擬社交場域重塑Z世代現實時間認知

在虛擬社交構建的平行時空中，Z世代的時間感知正經歷著靜默而深刻的重構——當數字界面成為認知世界的主要窗口，線上互動的即時性、碎片化與可編輯特性，正在重塑年輕一代對時間流動的根本理解。社交平臺創造的是一種全新的時間生態：消息已讀未回的焦慮改寫了等待的節奏，短視頻的跳躍剪輯解構了敘事的連貫，而永遠在線的社交狀態則模糊了工作與休閑的邊界。這種重構不僅改變了時間的外在分配，更扭曲了內在的時間體驗——現實中的對話因缺乏表情包和特效而顯得蒼白無力，面對面的相處因無法快進或暫停而令人不適，甚至獨處時的思緒也因長期依賴外部刺激而變得難以持續。虛擬社交最隱秘的時間操控在于，它將人類天然的時序感知切割成離散的互動瞬間，每個瞬間都自帶完整的情緒價值，卻失去了與前后時間關聯的延續性。當Z世代習慣了這種模塊化的時間單元后，現實世界綿延不斷的時間流就變成了需要刻意適應的異質存在，而那種深度思考與情感交流所必需的、緩慢流淌的沉浸式時間，則逐漸成為數字原住民難以企及的認知奢侈品。

二、有何失序：短視頻對Z世代閑暇時間的三重侵蝕

羅薩指出，時間異化即在時間維度展開的異化，既指由于時間結構的改變而產生的異化，又指人之時間性的生存結構本身所發生的異化[8]。短視頻通過閾限消解、支配權讓渡、價值重構，將Z世代的閑暇時間異化為“平臺所有、算法定義、資本收割”的數字商品。這種異化不僅是行為習慣的改變，更是對生命時間的系統性征用——當時間從“存在維度”降格為“消費數據”，一代人的精神成長與社會聯結正在被悄然抽空。

（一）時間的“閾限消解”：從連續到斷裂的感知異化

馬克思指出，“自由時間——不論是閑暇時間還是從事較高級活動的時間”[9]，皆是人類達成自由且全面發展的必要前提。人類依托時間這一物質的基礎性存在形態，持續印證自身的實體性存在。而在當今社會的時間話語體系運轉過程中，媒介憑借一種獨特的“塑形力量”，悄然改變著人們對時間的認知方式。隨著移動互聯技術日益廣泛地融入生活，短視頻媒介展現出強大的變革能力。它突破了以往固定化時間的信息傳播模式，構建出一個無序且零散化的全新時間場景，對時間話語進行了深度的重組與再創造。在短視頻風靡的當下，時間的“閾限消解”現象對Z世代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從根本上顛覆了他們傳統的時間感知模式。在過去，閑暇時間呈現出線性、連續的狀態，人們能夠較為清晰地對時間流動進行規劃和感知。然而，短視頻的橫空出世，特別是其“秒級切換”的特性，恰似一把無形的利刃，將Z世代的閑暇時間無情地切割成無數個以“15秒”為單位的循環片段。這種碎片化的特征，使得時間仿佛“縮水”，變得愈發難以把握[10]。電子媒體的蓬勃發展，使得時空的生存形態發生了顯著變化。它重新塑造了人類對時間和空間的感官體驗，進而營造出一種“時空壓縮”的擬真幻覺，讓人們仿佛置身于一個時間和空間都被高度壓縮的虛擬世界之中。算法在其中扮演著推波助瀾的角色。它借助即時反饋機制，如點贊、滑動帶來的即時愉悅感，巧妙模糊了時間流逝的邊界。Z世代在瀏覽短視頻時，往往不自覺地被卷入“無意識刷屏”的漩渦。每一個新視頻都像一個未知的小驚喜，吸引著他們不斷滑動屏幕，沉浸在內容海洋中，全然喪失了對時間連續性的掌控。看短視頻時重復地“上滑”操作已經演變成“刷視頻”的病理性姿勢，甚至“刷視頻”所代表的連續性身體投入構成了短視頻視覺經驗的一部分[11]。就拿“五分鐘挑戰”視頻來說，這類視頻通過緊湊的情節、強烈的視覺沖擊和高頻的刺激元素，讓用戶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完全忽略了時間的悄然流逝，最終導致“刷屏一小時，感知五分鐘”的認知偏差，時間在這種密集的刺激下仿佛被壓縮、扭曲。時間失控在Z世代身上呈現出諸多具象表現。閾限溶解現象顯著，用戶一門心思沉浸于“下一屏新鮮感”，每次滑動屏幕都期待著下一個新奇內容。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難以覺察時間斷裂帶來的累積效應，一次又一次短暫的沉迷，逐漸匯聚成吞噬時間的“時間黑洞”，大量寶貴的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消逝。

（二）時間的“支配權讓渡”：從自主到被操控的行為異化

誠如韓炳哲所說，“精神政治借助數字監視讀懂并且控制人們的思想”[12]。在短視頻主導娛樂生態的當下，Z世代悄然經歷著時間“支配權讓渡”，行為模式明顯異化。資本主義精神政治精準把控Z世代思想，誘導他們自愿受規訓，拱手將寶貴時間資源獻給資本。Z世代主動向平臺算法交出了時間支配權，曾經的“自我規劃”閑暇時光，如今已被“數據投喂”全面替代。短視頻平臺憑借先進技術，精心構建起“零阻力時間消耗鏈”，其中“預加載”功能提前緩沖下一個視頻，確保播放無縫銜接，不給用戶絲毫思考與停頓的機會；“自動連播”更是讓視頻源源不斷地自動播放，用戶只需被動接受，無需任何主動操作。短視頻時代失神癥的作用機制，進一步提升了人們擺脫時間規制的能力。突出體現為短視頻營造的影像空間，頻繁侵占人們計劃用于學習、工作的時間，使原本有序的時間表陷入紊亂[13]。這種時間殖民現象引發了一系列嚴重后果。決策惰性在Z世代群體中蔓延開來，對算法推薦的長期依賴使得他們逐漸喪失自主篩選內容的能力與意愿。時間使用目的從最初富有目標性的“滿足需求”，無奈降級為單純“填補空虛”，只為打發無聊時光，在海量碎片化信息中盲目游走。

（三）時間的“價值重構”：從生產到消費的意義異化

在短視頻大行其道的當下，“數字資本無限剝奪在線用戶的閑暇時間”[14]。時間在Z世代手中的屬性發生了顛覆性轉變，從原本極具價值的“可投資資源”，淪為平臺肆意收割的“可收割流量”。也就是“通過身體獲得的價值不再完全歸屬于價值創造者本身，而是在平臺對展演者身體創造的價值的剝削中，成為平臺利益的一部分。”[15]Z世代沉浸在短視頻構建的虛擬世界里，閑暇時間被精準量化，搖身一變成為平臺極力追逐的“用戶時長”，以及資本實現變現的關鍵“變現數據”。為了獲取短視頻帶來的即時快感，Z世代陷入了“時間換快感”的消費循環中難以自拔。在這個循環里，他們不斷投入時間，只為享受那片刻的歡愉，卻在不經意間喪失了將時間用于自我提升的寶貴增值能力。個體所擁有的自由時間持續遭到侵蝕，社會原本的時間架構也陷入嚴重變形，最終淪為服務數字資本擴張、助力其增殖的工具[16]。平臺脫離了物理空間限制，成為資本擴張的新空間，以全新的方式與我們發生關聯的同時也創造著巨大利潤[17]。以抖音“連續刷視頻領金幣”為例，平臺設計每分鐘自動跳轉的內容流，用戶持續滑動數小時僅能兌換小額虛擬獎勵，這些數字符號本質上是將用戶真實的時間成本轉化為一場即時的感官刺激，并未創造可持續的知識積累或技能提升。這種商業模式通過技術手段消解了物理空間對注意力的限制，在虛擬空間中重構了時間價值的剝削關系。

三、以何優化：Z世代閑暇時間異化的三維矯治路徑

短視頻沉迷不僅是Z世代個體的行為偏差，更是平臺經濟通過算法、數據對閑暇時間的系統性殖民。需從技術治理批判、主體性重構、社會支持網絡三維度，構建抵抗數字異化的“否定辯證法”，將閑暇時間從“算法剝削”復歸為“人的自由發展”場域。

（一）解構算法霸權：構建“反-生命政治”的數字治理體系

當身體嵌入數字空間的展演實踐，便難以脫嵌被平臺邏輯裹挾的命運[18]。在當下互聯網平臺的運行模式里，算法已異化為新型權力裝置，其通過數據捕獲、行為建模與注意力收割的三重機制，系統性重構了Z世代青年的閑暇時間生態。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中提出了“全景敞視主義”，認為監視者用計算、監視取代了暴力，而被監視者處于被分離、被觀察的境地，被監視者會對自身言行進行規訓[19]。這種由算法驅動的“數字全景敞視監獄”不僅消解了主體性的時間規劃能力，更使閑暇時間異化為平臺資本增值的數據生產要素。福柯認為，生命政治的本質，是在新自由主義搭建的現代框架內被逐步揭示的，其呈現為“一種帶有意識形態統治效果的政治經濟理論和實踐”[20]。因此要破除這種算法殖民主義對青年群體的生命政治規訓，必須構建“技術治理—制度設計—用戶賦權”三位一體的數字治理體系。一是技術治理的重點在于推動算法透明化與可解釋性改革。當前推薦算法作為商業機密被平臺壟斷性占有，其“黑箱化”運作掩蓋了價值操控的本質。應通過立法強制平臺公開核心算法的設計原則與參數權重，建立第三方算法倫理評估機制。技術治理的深層目標在于打破算法黑箱的專制性，使代碼權力回歸工具理性本質。二是制度設計的核心在于重構數字平臺的責任范式。傳統的“技術中立”原則已成為平臺逃避社會責任的護身符，必須確立“算法問責制”的法律框架。同時建立“數字健康權”保障體系，強制平臺嵌入防沉迷技術模塊，更為根本的是重構平臺經濟激勵機制，將用戶停留時長以外的社會效益指標納入算法權重，推動算法價值觀從“流量至上”向“數字福祉”轉型。三是用戶賦權的關鍵在于培育數字時代的批判性媒介素養。當Z世代青年深陷“滑動—觀看—再滑動”的行為習慣時，其主體性已被算法馴化為“無意識的數字勞工”。教育系統需構建“算法認知—時間管理—意義重構”的素養培育框架，在中小學信息技術課程中增設算法邏輯解析模塊，使青少年理解推薦系統背后的商業意圖與認知操控策略，通過行為實驗揭示短視頻碎片化攝入對認知結構的負面影響。社會層面可推廣“數字極簡主義”運動，以達到“斷連”的目的[21]，幫助青年建立技術使用的主體間性，將閑暇時間從算法支配中贖回并重新嵌入生命意義維度。

在福柯看來，作為主體的人不僅受符號和經濟的支配，還受到權力的支配[22]。構建“反-生命政治”的治理體系，本質上是將福柯所指涉的生命權力關系從算法機制束縛中解脫出來的社會行動。這要求沖破技術治理囿于工具理性的桎梏，于數字文明范疇重塑“人—技”互動模式。當算法霸權被解構為可調節、可干預、可重塑的技術工具時，Z世代的閑暇時間才能真正擺脫異化狀態，回歸自我發展與社會連接的本真價值。

（二）重構閑暇主體性：從“數字勞工”到“游戲人”

技術是一把雙刃劍，數字時代的個體也難逃既被賦權又被奪權的兩難境地[23]。短視頻沉迷的背后，是Z世代閑暇時間的深度異化——青年們看似在自由消遣，實則淪為平臺算法的“數字勞工”。每一次無意識的滑動、點贊、停留，都在為平臺生產數據、創造流量價值，而用戶自身卻陷入“越刷越空虛”的惡性循環。這類異化現象的根源，在于閑暇與勞動間的邊界被徹底打破。從傳統視角看，勞動是獲取生活資源、維持生計的途徑，而閑暇則是個體得以實現自我成長、發展興趣愛好的專屬空間；但在短視頻平臺上，用戶的休閑行為被算法重新編碼為“隱形勞動”——通過貢獻注意力、生成數據、維持平臺活躍度，間接參與資本增殖的鏈條。要扭轉這種異化狀態，關鍵在于重構Z世代的閑暇主體性，使其從“被算法馴化的數據勞工”轉變為“自主創造的游戲人”[24]。這一轉變需要三條實踐路徑：第一，揭露算法剝削的真相，喚醒青年的批判意識。許多Z世代并未意識到，他們在短視頻平臺的“休閑”行為本質上是一種“數據勞動”：觀看時長決定廣告收益，互動頻率影響流量分配，甚至情緒反應都會被捕捉為“情感數據”，用于優化算法模型。因此，需通過通俗化的媒介教育，向青年揭示“流量即剝削”“點贊即打工”的運作邏輯，提高“數字分辨力”，增強自身在數字時代中的數字化學習能力[25]。這種“祛魅”過程能讓青年清醒認識到：他們的時間不是消費品，而是被爭奪的“生產資料”。第二，推動閑暇活動從“被動消費”向“主動創造”轉型。短視頻的異化性在于將人降維為“內容消費者”，而“游戲人”精神的本質是在規則中實現自由創造。發起“24小時無手機挑戰”，讓青年重新體驗不被算法支配的線下社交與自然探索。這些實踐不僅能削弱平臺的“時間殖民”，更能幫助青年重獲對閑暇的掌控感與意義感。第三，構建“深度閑暇”的生活方式，對抗碎片化陷阱。短視頻最大的危害不是占用時間，而是瓦解人深度思考與持續行動的能力——15秒的即時快感讓人難以投入需要長期專注的活動。破解之道在于設計“低算法依賴”的閑暇場景，如組建社區化學習小組、組織手作與自然體驗。木工、陶藝、徒步等活動通過“身體參與”重建人與物質世界的真實連接，抵消虛擬世界帶來的感官麻木。

（三）編織社會支持網絡：構建“數字集體歡騰”共同體

短視頻沉迷不僅是個人意志的潰敗，更是社會凝聚力式微、集體精神內涵匱乏的反映——當Z世代在虛擬世界中越陷越深，本質上是現實社會支持網絡的斷裂讓他們被迫投向算法的“虛假溫暖”。正如格爾茨所說，“社交網絡中的社交性越來越少，社交性越來越多地發生在算法之間，而不是人與人之間”[26]。要消解這種異化，不能僅靠個體的自律，而需構建一個“線上—線下”深度融合的支持性共同體，通過社群賦能與公共文化供給，將孤立的“刷屏者”重新編織進具有歸屬感與創造力的社會網絡，讓閑暇時間從“算法的殖民地”回歸“人的聯結之地”。社群層面，需培育“反算法互助網絡”。許多Z世代沉迷短視頻，是因為現實社交的疏離與興趣社群的匱乏。可借鑒“時間銀行”模式，建立基于技能與興趣的線下交換系統：年輕人用自己擅長的技能為他人提供服務，累積的“時間幣”可兌換其他服務或參與線下活動資格。對于深度沉迷者，可成立“戒癮者聯盟”，通過定期線下聚會分享經驗、制定互助計劃。這類互助體系，一方面能有效降低個體對虛擬空間的依存度，另一方面還能重新筑牢代際之間以及社群內部的信任根基。文化層面，需打造“新集體歡騰”儀式。人類學家涂爾干曾在其研究中闡釋，集體儀式憑借引發參與者之間強烈的情感共振，能夠有力地鞏固社會成員間的聯系，增強社會凝聚力。數字時代需要創造屬于Z世代的“新儀式”活動，通過“集體在場感”的活動消解孤獨，讓青年意識到自己并非算法的囚徒，而是改變數字文明的行動者。構建“數字集體歡騰”共同體的終極目標，是讓Z世代在對抗算法異化的過程中，重新發現“我們”的力量——當一個人戒斷短視頻時，他可能因孤獨而失敗；但當一群人共同創造、互相支撐時，閑暇將不再是資本掠奪的戰場，而是成為自由與溫暖的孵化器。

矯正短視頻沉迷絕非簡單的“自我管理”，而是要在技術、主體、社會的三重革命中，重建被算法架構侵蝕的時間自主權。唯有將馬克思主義的解放理想注入數字時代，才能讓Z世代的閑暇時間從“異化的牢籠”轉化為“自由全面發展的試驗場”。這既是理論任務，更是數字文明重建的實踐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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