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感覺一天的時間被切割成無數碎片,在這樣的碎片里,時間飛快流逝,內心感到難言的空虛。
比如瀏覽朋友圈,患強迫癥似的點上一個贊,妄圖靠點贊維系著某些稀薄的關系。很多時候,他人的生活介入了自己,其實又沒有真正的交集與共情的人生,只是在消耗著自己的元氣。比如刷視頻,一直刷得眼冒金星,很多庸俗的視頻,無非名利與虛榮在背后暗流涌動。
這些年來,一本書一本書地接著買,對紙質書的感情還保持著閱讀的初心,但被那些磨磨蹭蹭中的碎片化瀏覽占據與豪奪,書房里一些還沒來得及閱讀的書,它們都睜著幽怨的眼睛望著我。有一天,索性關掉手機,慢讀一本買了多年的作家潘向黎的著作《梅邊消息:潘向黎讀古詩》,我浸潤在古代的詩詞里,恍然覺得時間變慢了。
端詳潘向黎的面龐,古典的模樣,寧靜安詳,眸含秋水。我想,這也是閱讀的長久浸潤,一個人來自面相上的投影吧。在歷史的曲徑通幽處,在古詩詞意境的逍遙蕩漾里,發覺古人度過的一生,是那么優雅,那么緩慢,慢得如《詩經》里那條河流,一直流到了今天。
古代的時間是不是慢一點?比如你看古詩里的霜,一眼望出去,感覺是經過多少個夜晚的凝結,才有了那么耀眼的白。還有古代的那些路,是多少時光在上面打了結,才那么蜿蜒盤結。
我有時在城里睡覺,常于夜半三更時分,恍然聽到“當、當、當”的報時聲。那一手提著燈盞、一手握著梆子的更夫,說不定就是我某個居住在古代的親戚。那時,明月早已踱至中天,是深秋了,銀白月光下,夜霧里悄然凝結的霜灑在地上,像鋪滿了鹽。
夢回古代的夜晚,飄游在“月落烏啼霜滿天”的季節,抵達“夜半鐘聲到客船”的江南水鄉。寒夜客來,柴門“吱呀”一聲,在風雪中為遠道而來的朋友打開。然后,爐火旺盛,煮酒暢談,抵足而眠。天亮了,主人和客人都還在酣睡,全然忘了時間的存在。你知道遠方的那個人,走了多遠的路嗎?他騎著一頭瘦驢,細雨斜風中穿劍門,經過漫漫古道,一直走了三個月,才到了友人的家。山水迢迢,只為見一面,完全不計時間成本。我在一個典故里看到,一個人去見另一個人,走走停停三年多,途中生了重病,到友人家的第二天,就再也沒起來。友人把他埋在山岡,還為他守墓多年,自己死后也埋在旁邊。
我羨慕古代的時間,時間一慢下來,就顯得自然、博大、悠遠,靜水深流的源頭在古代。燃香、滴漏、沙漏、花鐘、日晷,這些古代的計時器,都有一種優雅古樸之態,時間其實單純得就只剩下了日月江河、浩渺天地。
古人擊鼓撞鐘定為108響,用108響代表一年。“撞一百零八聲者,一歲之意也。蓋年有十二月,二十四氣,七十二候。”
20多年前去一個南方大都市,那里曾經有一句廣為流傳的口號: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有一年我再度去了那座城市,在賓館睡覺,卻失眠了。我這個一向慵懶的人,想到這句話,心跳過速,總擔心半夜會有人把我從被窩里揪出來。時間就是時間,為什么要把它當成金錢,我心里發慌。
現代人的焦慮,大多是在時間里為追逐名利而神經緊張所致,時間把他們逼迫到了靈魂的懸崖。現代人感覺到的時間,宛如凜冽風聲,真讓人不寒而栗,焦慮就如烏云密布的天空,就如蔓延的疾病。
所以,我總覺得古代的時間和現代相比,緩慢得多。而今我聽得最多的話常是“忙啊,忙”“卷啊,卷”,時間就如上緊了的發條,生活在時間里的人,常覺得時間不夠用,人被時間奴役。
我一直想實現一個夢想,那就是走遍一百座風情小城。有一天我想請一個人陪同,那人聽了我的計劃,驚叫起來:“天啊,那不得3年多嗎?我哪有那么多時間!”
另一天,我又給這個老朋友打了一個電話,說某個地方發現古玩了,問他去不去。他火急火燎地趕來,一見我,拉起我就要走,喘息著說:“走,馬上去。”得知我是和他開玩笑,他大罵道:“你耽誤我的時間,圖財害命啊!”
在這個充斥著“秒殺”的時代,我只是偶爾想念古代的日月星辰,想到那時去尋找很慢的時間、安頓很慢的生活。我明白,時間的流速其實亙古不變,其實是人心澄靜了下來,欲望消遁了下來,時間才如滔滔大河,河床清淤了,靜水深流,煙波流轉。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