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底的悔意

楊以增是清代有名的藏書家，他出身詩書世家，一生熱愛藏書。早在讀書時即秉承父業立志藏書。步入仕途后，他多次易地任職，廣交文士，接觸和收集許多珍本古籍。道光十八年（1838）為父守喪，家居時開始建“海源閣”藏書樓。

一日，在藏書樓的書房中，楊以增將新得的歙硯重重拍在案上，對著前來探望的長子楊紹和怒目而視：“整日在外結交文人墨客，藏書編目卻錯漏百出！這般浮躁，如何承繼海源閣？”

楊紹和攥著剛謄抄完的書目，指節泛白。其實為了趕制這批古籍目錄，他已連續半月熬夜，硯臺里的墨汁干了又添。面對父親的斥責，楊紹和既委屈又不服，原本想說出口的那些“兒子盡力了”“父親您辛苦了”的話，此刻像被墨塊堵住喉嚨，怎么也說不出來。

當夜暴雨傾盆，楊以增輾轉難眠，想起白天兒子蒼白的臉色，突然有些懊悔。其實他也知道兒子同他一樣，熱愛藏書，往日里的點點滴滴他都看在眼里，兒子只是偶有疏漏的地方，他卻控制不住脾氣，忍不住大發雷霆。楊以增起身掌燈，翻找兒子整理的書目，意外地在夾層里發現一封未寫完的信：“父親大人膝下，兒自幼見您為護書殫精竭慮……若能替父親分憂一二，便是……”墨跡戛然而止，想來是被自己打斷。

楊以增握著信紙，想起多年前父親臨終時，自己也因羞于表達，錯過最后的溫情。如今面對兒子，那些“做得不錯”“為父欣慰”的話，總被嚴苛的訓誡替代。雨打窗欞聲中，他提筆在信末續道：“紹和吾兒，明日與父同鑒《資治通鑒》善本，可好？”次日，楊紹和在書案上發現父親的字跡，硯臺旁還放著溫熱的茶水。父子二人對視片刻，終于明白了彼此間含蓄的牽掛與關愛，并肩走向藏書閣。

人際交往的真諦，或許就藏在言語的張弛之間：不該說的話，不妨在舌尖多繞幾個彎；想說的話，莫等時光消磨了勇氣。就像海源閣里的典籍，需要悉心呵護，珍貴的情感更要及時訴說——畢竟，有些話一旦錯過，便成了硯底干涸的墨痕，只剩悔意，卻無法再寫出完整的篇章。

（編輯""" 兔咪/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