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玫瑰花

同學來我家找我玩，我都會很自豪地說，我家很好找，走進巷子，沿著玫瑰香，那個種滿玫瑰花的院子就是我家了。

滿院的玫瑰香，便讓同學驚嘆半天了，正是向往浪漫的年紀。然而我會在她們沉浸于驚嘆中還沒反應過來時，再自豪地告訴她們一個更驚嘆的故事。

滿院玫瑰花是爺爺種的，而且是為奶奶特意種的，花開時節，紅艷艷，香濃濃，甭提多美了。

聽到故事的同學幾乎都會瞪大了眼睛，驚嘆說，你爺爺真是一個浪漫的人！

爺爺其實一點都不浪漫。在現實生活中，他是一個木訥的人，也很少笑，兩鬢蒼蒼了，一說話，仍會緊張臉紅。

爺爺總是在默默干活，一臉嚴肅。農忙時，他在田里忙，曬得黝黑，卻不舍得讓奶奶在烈陽下受曬，只讓她在家做做飯，最多讓她把飯送到地頭老槐樹下就催著她回家。農閑時，他跟著莊里的建筑隊去給人家建房子，回到家也不閑著，幫奶奶打掃院子、挑水、照顧院子里的玫瑰花。

彼時，我的兩個叔叔都到了需要蓋房子娶媳婦的年齡，現實生活給爺爺的壓力可謂蠻大。然而，我發現，沉默嚴厲、總是愁眉苦臉的爺爺竟然也會笑，那是在他和奶奶說話時，或者打理院子里的玫瑰花時，他的眉目是舒展溫柔的。

關于爺爺奶奶，還有一件特別的事，在我們那兒，丈夫和妻子說話很少叫彼此的名字，要么就喊一聲他媽或他爸，這個“他”有時也換成孩子的名字，但我爺爺總是溫柔地叫我奶奶的小名。

我曾問過我的很多同學，知不知道自己奶奶的名字，她們大多都會茫然地搖搖頭。奶奶為一大家子勞累一生，到最后，子孫可能都不知道她的名字，這在我們那兒也是沒什么稀奇的。

而自我記事起，我就知道了奶奶的名字，因為沉默少言的爺爺每天說得最多的就是“玫瑰”這兩個字。

玫瑰，就是奶奶的名字。在我眼里，這是個很時尚的名字。有一段時間，我因這時尚的名字還鬧起了脾氣，說為啥奶奶有這樣好聽的名字，而我的名字又土又俗。等我又長大一些，奶奶給我講從前她年輕時的往事，我才知道，總是笑盈盈的奶奶竟是一個苦命人。

奶奶的名字是她的母親取的。奶奶的母親出生在鎮上的詩書人家，在城里讀過幾年書，后來嫁給奶奶的父親，在莊里小學教書，課余，在自己院子里種了很多玫瑰花，一家人過著歲月靜好的日子。可是，在奶奶八歲那年，父母相繼走了，奶奶成了孤兒。

奶奶在莊里的親人就是大伯一家了，她跟著大伯一家生活，而大伯自己也有好幾個孩子，日子過得艱難。她小小年紀便嘗盡了寄人籬下生活的艱難和辛酸。唯有院子里母親留下的玫瑰花給了她溫暖和陪伴。

然而，幾年后，滿院的玫瑰花轉眼就消失了，要拔掉給大堂哥建新房子新院子成家。奶奶那時已經很懂事了，還幫著大伯大娘去拔玫瑰花，但還是極其難過，跑到莊外曠野里的荷塘邊哭了很久，哭到天都黑了，還在哭。她被滿臉焦急的大伯找到時，望著瘦弱蒼老的大伯，突然覺得很抱歉。大伯活得也不容易，以后不能再給他添麻煩。

而大伯不聲不響在奶奶和她的堂姐住的廂房窗外砌了一個小巧的花壇，種上了兩棵玫瑰花。不久，卻被頑皮的堂弟一壺開水燙死了。大伯要揍堂弟，大娘護短，兩個人為此爭吵不休。從此，奶奶只想快快長大，離開大伯的家。

奶奶十八九歲時，有人來說親，男方是一個瘦高木訥老實的年輕人。第一次見面，兩人都不知說啥，沉默了半天，奶奶先開口介紹自己，我叫玫瑰。往下又不知說啥了，就隨口說，我很喜歡玫瑰花。那人紅著臉小聲說，那我給你種一院子玫瑰花。

奶奶驚訝地看著那人，那人的臉更紅了，竟連聲道歉。

這是爺爺對奶奶說的第一句話，也是他這輩子說得最浪漫的一句話了。

爺爺回到家就開始踐行他的諾言。一棵又一棵玫瑰花種在了素樸簡陋的院子里。

一年后，在玫瑰花開得最美，陽光最明亮的天氣里，爺爺從鎮上親戚家借了一輛自行車迎娶了奶奶。那天，爺爺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牽起奶奶，說，走，我們回家看玫瑰花去。

奶奶說，那是她父母走后她聽到的最溫暖動聽的話語了。

（編輯""" 兔咪/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