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有清歡

當葉子開始飄落的時候，世界都會為之一靜。

晨光變得溫柔，像是羽毛落在夢中，蕩起絲絲縷縷的漣漪，把人從湖心一點點地推往岸邊——悠悠醒轉。

窗子已被它浸得一片素白，深深縮在大樓里的房間一掃晦暗。沒有鳥鳴，只有隱約的車鳴，我便假想它也是某種鳥對早晨發出的問候。路上，許多人就像比我更早開啟他們的人生一樣，已經開始了他們的一天。店鋪或開或閉，并不影響人間煙火的升騰。老人排成長隊，等待著燒餅油條出爐。買到手后，抓緊這易逝的清涼，走到宣傳櫥窗旁讀今天的報紙。在太陽踏上離家之路越飛越高前，他們也將邁上歸家之途。

入秋后，太陽如伏櫪老驥，依舊志在千里，剛探頭，便迫不及待地向大地敞開溫熱的懷抱。明晃晃的光穿過萬里無云的晴空，撞得眼球生疼，在鏡片上散開七彩的色帶，宛若啟示與預言。人們瞇起眼睛，細細解讀，然后認真打量前方的路，思考這一天該去往何方。

風熱醒了，在樹蔭下游動穿行。躍動的光斑上，戴耳機的少年搖頭晃腦地走著，不時停下來，耍一耍新學會的舞步，像一只快樂的小麻雀，在大世界一隅的小世界里蹦蹦跳跳。女人瞥上一眼，繼續加入鄰居們的情報分享站，擇著菜，搖著扇子，聊著從不會在家里說的事。小區里的人像毛豆一樣，大事小事都被她們剝得光溜溜的，留不住任何秘密。漢子穿著背心坐在另一邊，嘴里叼著煙，三三兩兩地談著比夢的范圍還要遠的地方發生的新聞與舊聞。幾十年的生活，讓他們談完了很多事情，也有更多事情等著談。

中午，街道小憩著，些許的車流擾亂不了它低沉的鼾聲。螞蟻還在為生計奔忙，從墻角、落葉、磚頭下，爬到熱風不平、熱浪不靜的裸地上，一次次跨越“重巒疊嶂”，一點點搬運“牛奶面包”。一團陰影倏然掠過，原來是騎手停下了車，提著餐往小區里沖去。

午后，沉悶感堵住毛孔，人昏昏欲睡。天空善解人意，連拉帶攏聚起巨大的云，輕輕一彈，云似果凍般抖動著，雨就一滴滴地落下來了。

幾行水跡清晰地在窗玻璃上跋涉著，而后迅速增多。打開窗，風已甩去熱意，縱橫在高樓之間，把早晨私藏起的涼意都釋放出來，供每一塊溫熱的磚瓦大塊朵頤。

雨越下越大，如神兵天降，前赴后繼，要趕走秋老虎。嘩啦嘩啦，它大手一抹，顛覆了人間的主色調；手指一點，街道上開滿了傘花；長袍一卷，優雅的鋼琴曲有了搖滾樂的激昂。

喝飽了雨，大地才能攢足力氣，為金秋蓄滿乳汁，幫助即將呱呱落地的果子踢出臨門一腳。當豐收的華章寫滿枝頭，那會是對秋天最動情的祝詞。流水情緒高漲，興奮得波紋直顫，繞著公園不停兜圈；魚也按捺不住欣喜，吐出泡泡當作花束，爭著跳出水面，奔赴和雨的約會。對一滴雨來說，一瞬，就足夠一生。

趁著雨聲洗去了世間的浮華，詩人透過灰蒙蒙的玻璃窗眺望著人間難得的靜默，物我兩忘時，一些文字散落在了紙上，自由地洇染、漫漶。畫家敏銳地發現了雨調出的新顏色，眼前一亮，立刻把它捕捉到了畫板上，筆隨景動，墨憑心移，雨中又多出了一個新的世界，嶄新，又古韻盎然。

把氣溫趕下臺階后，雨開始退場，將天地交給夜色。地面上，橘黃色的燈光為一天的熱鬧默默收尾，一兩輛晚歸的汽車打著燈急匆匆地駛過。街巷深處，碩大的燈牌像是不眠的獨眼巨人，棲身于無垠的黝黑。

住宅區里，始終燈火可親。無論多晚，總有一盞燈守候著一雙倦眼，守望著另一雙倦眼。睡不著的人們翻個身，閉著眼睛，繼續聽窗縫的風和窗臺的月，它們取代了《詩經》里的蟲子，九月在戶，十月入床下。不知何時，它們便飄到了人的夢里，也不知何時，夢就飄了出去，從天地的枕邊飄到了眉梢、酒窩，一直飄到歲月的懷里。

那里，明日的黃花正眺望著晨光；那里，昨日的黃葉正緩緩地飄落。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