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是世間最出色的染匠。
從第一枚梧葉辭樹時起,秋虛掩著的染坊門里,便傳出動靜,那是調試顏色的輕響。院角的石榴樹最先得了訊息,枝頭的果實已紅透,葉子卻還貪戀著夏的深綠,只在葉尖悄然洇開一絲赭色,像染匠試色時,指尖蘸了胭脂,不小心滴在了綠宣上,暈得極淺,卻惹得風總來偷瞧。
墻根的爬山虎蠢蠢欲動,順著石縫向上攀爬的爪尖已染了紅,幾片葉兒半紅半綠,宛如誰撕了些紅綢條兒,硬生生綴在了綠衣上,格外醒目。
風一遞話,染坊便開工了,整個山野仿佛浸在染缸里的布匹??諝庵酗h著草木清香,混著泥土的腥氣——那是秋熬制各色染液的味道。楓樹林最是貪色,它們一頭扎進胭脂缸里,泡著不肯出來。淺紅、緋紅、絳紅一層層浸上來,吸飽了色,連葉脈都成了紅的筋絡。風過時,滿樹的紅葉子嘩啦作響,像剛染好的綢緞在枝干上晾曬,簌簌地往下抖落著色渣。
烏桕樹性子烈,直接跳進了蘇木染缸,紅得發紫,葉片薄如蟬翼,卻偏要撐著那身艷色,連落地的,都要在泥土上印個深深的紅印子。
銀杏林則選了另一口缸,那是熟透的柘黃,混著姜黃、藤黃,熬得稠稠的。銀杏整枝整枝地泡進去,撈出來時黃得發亮,像浸過桐油的金箔。先是葉邊黃得透亮,漸漸往中間漫開,待到葉柄處,整片葉子都成了金的。陽光照過來,葉縫里漏下的光都是暖黃的。掉落的銀杏葉,鋪出一地碎金帛卷,令人不忍踏足。偶有松鼠跑過,只聞沙沙聲響,不辨匆匆身形,原來棕毛已染作了金毫。
山深處的染坊更加熱鬧。黃櫨把自己泡在深缸里,紅得發暗,是陳年的蘇木染;槭樹偏愛胭脂,紅得鮮亮,葉尖還翹著點俏皮;連平日里最素凈的白楊,也在葉梗處染了圈橙黃,像系了根彩繩。松柏是染坊里的保守派,守著那缸墨綠不肯換,雖被黃櫨蹭了點紅,被銀杏沾了點黃,卻依然保持著沉穩的底色,襯得滿坡的艷色愈發鮮活。
秋雨是來固色的。雨絲細密如染匠的筆刷,往葉子上點點畫畫。紅的被描得更潤,黃的被點得更亮,那些沒染透的綠,也被雨絲勾著,慢慢往褐里轉。雨水順著枝干流進土里,把染液帶下去,積成小小的水洼,倒映著天上的云,云也被染成了淡紅與淺黃。連路邊的野菊都沾了光,紅粉綠黃紫,單色復色混合色,像不小心蹭了染缸邊兒。
等日頭烈起來時,秋便搬把竹椅坐在染坊門口,看它的作品在風中晾曬。紅得愈發沉靜,黃得愈發溫暖,連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澀味——是染液干透的氣息。偶有葉子被風扯下,打著旋兒飄落,那紅、那黃便印在泥上,印在石階上。偶爾也會印在人的肩上,于是,人也被染了顏色,蓋了閑章……
要不了多久,染坊便要收工了。秋,已然把它最得意的作品,連帶整個季節的本色,悄悄染進了日子里,印在了心坎上。
(編輯""" 雪彤/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