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盡”的一生

三爺爺是爺爺的三弟，從沒出過遠門，一輩子住在農村，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他最光彩的一件事，是六七歲那年上了電視。當時電視臺拍麥子豐收紀錄片，需要一位農民在廣袤的麥田旁搓吹麥穗，幾經挑選，滄桑且面善的三爺爺成為最佳人選。

由于對搓麥穗吹麥殼駕輕就熟，三爺爺配合得極好，一條即過。拍完以后，攝影師剛要收機器，就見三爺爺把手里的麥粒，一股腦摁進了嘴里。成熟的麥粒質地硬實，嚼起來和石子差不多，可豁了牙的三爺爺卻越嚼越香，越嚼越開心，這個舉動把一旁的攝影和導演感動壞了，也把圍觀的村民逗得哈哈大笑。靠種地吃飯的老一輩人，誰不這樣呢？不過他們知道三爺爺尤其這樣——

掉在褲腿上的餅渣，舍不得拂去，用手兜一兜，一把塞進嘴里；夏天啃西瓜，扔到桌上的瓜皮，見不著一點紅星子，比雞啄都干凈。饒是這樣依舊不行，還要把西瓜表皮和牙啃的地方剔除，炒出一盤綠軟軟的菜來才肯罷休。

又譬如包產到戶那一年，三爺爺才允許自己吃整塊肉，并養成了雷打不動的吃肉習慣：先啃凈肉絲，再嘬骨頭，直到嘬不動肉汁，才一口咬爛骨頭，咂摸咂摸吐掉……

沒辦法，我記事的三十多年，包括父親與三爺爺相處近六十年，他始終都是如此做派。哪怕后來日子變好了，也改不過來。父親說，三爺爺的血魂生在特定年代，里頭燙著饑餓和匱乏的烙印，往他身上隨便撣一撣，就會撣出“惜物愛物”“物盡其用”的鮮活實例。然而，我們這些一出生就撞見三爺爺老人模樣的晚輩們，并不因此小瞧他，相反還因他對物“盡”，對自己的氣力更“盡”而敬他愛他。

按母親的話說，三爺爺身上不長一絲“懶”筋，就像不浪費一針一線，他也從不吝嗇身體里的力氣。年輕時他就是村里推選的遠程通訊員，吞兩個饅頭，就夠他走一天的路，不犯慫更不叫苦。三爺爺走起路來腳力很重，“梆梆”響，跟他的為人一樣，從不藏著掖著。孩子們不拘在哪里玩，只要聽到踩在地上的“咕咚咕咚”聲，像給土地砸下一個個小窩——就知道三爺爺來了，忙不迭地跳出來齊喊：“三爺爺，三爺爺！”

三爺爺干別人家的農活，和干自家農活一樣著急用勁。天色不好，將要下雨，他會跳過墻頭，替別人家搶收曬在院里的稻谷或麥子。等主家急急忙忙打開大門，三爺爺正弓著腰，胳膊掄得像風車，把麥粒扒進麻袋。兩三個人半刻鐘的活兒，他一個人七八分鐘就能干完。

父親小時候還問過三爺爺：“你每天使那么多勁兒，不累嗎？”

三爺爺笑笑說：“人身上的勁兒最神奇，累了歇一下就有了，吃過飯就又來了，那么好的東西，干嗎不全力使呢？”

也因此，三爺爺老到沒氣力的時候，便萬分沮喪。那是在他75歲的時候，父親邀他來家吃飯，喝了些酒上頭之后，他捏著酒杯低了頭一聲不吭，臉色黑紅黑紅，像剛從膛火里鏟出來的熱磚。沒多久，他癟癟嘴唇，伏在桌上號啕大哭，驚得父親不知所措，只能聽到磕磕絆絆的話語從他臂袖間傳出：“我……沒……氣力……干活了，沒……力氣了。”

那一天，父親攥著三爺爺干巴的手掌，來回摩挲。那是一雙帶刺的手，老繭消一層鋪一層，泥屑嵌在掌紋里，和血肉長在了一起。像千溝萬壑的枯樹皮，拉在皮膚上，能拉出道道血痕。

父親安慰他說：“您老這一輩子，把勁兒使到位了，沒藏著掖著，老天覺著您可以歇歇了。”

三爺爺聽了，默默啜泣。三爺爺什么道理都懂，他不需要人安慰。

自此，沒力氣干重活，三爺爺就搶著干輕活。他學著村里的婦女捶黃豆稈，串紅辣椒，切蘿卜腌咸菜……手上的動作愈發慢了，卻照例馬不停蹄。

83歲那年，他不小心摔倒，胯骨摔斷，癱瘓在床。這一回他沒有號啕大哭，兒女伺候他吃喝拉撒幾天之后，他說他該走了。就在說這話的翌日凌晨，舔盡稀飯碗里最后一粒米，把被頭的飯漬擦凈，在無人覺察時，他真的走了。沒給兒女添任何麻煩，也沒浪費任何一件物品。

父親說，三爺爺的勁兒使完了，心力用盡了，平平靜靜不帶遺憾地走了。這些年來，他從沒進入某個兒女或親人的夢里來。他“物盡其用”地活，瀟瀟灑灑地走，像一截兀自生長又燃成灰燼的樹根，在人間煙火時“盡”了全力，也不再給兒孫們添任何悲傷的念想了。

（編輯""" 兔咪/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