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每年最期待的工作就是加入北師大張莉老師年選的團隊中。此前兩年,我都是在“小說組”里與師友討論,領略中國小說家們的虛構盛宴;2024年加入“當代散文20家”的小組里,對我有很大的挑戰,卻也讓我感受到了當下最切膚的個人、社會、歷史描摹所出為何。
小說同散文的分界,并不似“觀于海者而難為水”般斷裂。當才華與靈感從演繹故事跳脫至心靈的展現,除卻一聲聲“驚訝”,我在其中找尋著當代寫作可具生命的豐富形態。
從6月末開始,我們徜徉在散文的海洋中,從八十余篇散文里艱難抉擇—“我們在當下需要怎樣的散文?讀者需要怎樣的散文?”是師友共論時常常思考也犯難的話題。那么,激情與真實,便是我對今年諸多散文觀察的初步印象,也是我對關于上述問題的回答。
永不疲倦地觀看世界
“在你面前,黃金般的土地和各種未曾預料的趣事都在那里靜靜地等待著你,令你大吃一驚,使你因為活著看到這一切而感到快樂。”(《在路上》)杰克·凱魯亞克的這句話永遠鐫刻在我對散文寫作的理解上:它不是工于文字,不是規整劃一,它要求作家像一只永不停息的箭穿梭在道路上,熱愛生活、愛聊天,同時不露鋒芒,又希望擁有一切;散文從不會疲倦,從不講些平凡的東西,而是像一塊塊未知的路牌和界碑,標識著人們即將踏入的未知領域。
人游于世,見無數的人與城,見萬物和景觀朝我們雙眼奔襲而來,是一種莫大的幸福。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所見非凡,便總耐不住下筆。今年的許多優秀散文,都從“見”、從一雙眼中剝落了世界堅硬的外殼,把一段時間或一個地域整合成了人類情緒可感的文字篇幅。并不同于那些試圖撼動心靈深處的文字,仰賴雙眼反饋而成的故事,其分辨率和像素之高,是再過昂貴的攝影儀器也難以抵達的。
李敬澤的《那座跳傘塔,它還在嗎?》(《北京文學》2024年第3期)是我今年讀了很多遍的散文。不僅因為其可讀性很高、思考“城市問題”的深刻,也因為我們對還鄉和童年話題的書寫,在這里得到了一種新的解讀。
我沒去過保定,對華北平原上的城市也所知很少,若要談了解,可能更多的還是來自《征服》《潛伏》這樣的電視劇,以及在一些當代搖滾樂的歌詞中遙望過華北的地域精神。可讀完李敬澤的散文,我是很想去一次保定,想用作者思考它的方式去了解這座城市。
“少小離家老大回”,本來就是一個極富溫情的話題,李敬澤在這篇文章里卻沒有陷入對故鄉的款款留戀,反而是從人類學和地緣空間的概念切入保定這座在歷史中不斷游弋、被建構的城市。他把故鄉記憶與歷史地理學結合在一起,敘述這座城市的魅力。從散文開頭對在保定居住的朦朧童年的講述,再到文學與想象中的保定和作為“北京附近”的保定,個人歷史與城市在地性歷史的雙重流動,將整篇散文的可讀性和思辨性有機地融匯在了一起。
文章結尾則是再回到童年記憶中的“跳傘塔”—恰如項飆所說的“關注你的附近”,“跳傘塔”今日的在與不在,都無礙我們以此為媒介,觀看、思考一座屬于我們或我們只是經過的城市。
關于城市的書寫,喬葉的《在通州》(《十月》2024年第3期)和劉瓊的《北京往事》(《十月》2024年第3期)兩篇也值得關注。
《在通州》,據說這篇文章在網上已經成了“爆款”。散文中的四個故事,雖然是同一種講法,但讀來的閑適和市井氣息,卻與其他寫北京的篇目很不同。可能因為通州是“副中心”,作者因而并不刻意去注意北京那些文化的、政治的、現代的建構,令這篇散文在觀看北京的視角上有了一種新變。其實,李敬澤關于保定地區的思考,同樣適合區域定位比較相似的通州,但喬葉用的是女性化的審美話語,就像第五小節里說的,“獨在異鄉為異客,異與不異,都是相對的”,生活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過了,也就沒有那么多本地和外地的區別。
從“副中心”到“中心”,劉瓊的《北京往事》改變了我對北京的印象,雖然從前也聽說過“教育的海淀、消費的朝陽、文化的東城”等等這些標簽,也深知在這些標簽之下是對首都區域職能的一種神話式概括,而潛藏之下的則可能是被遮蔽掉的北京人自己的生活屬性。它不是文化的,不是消費的和教育的。劉瓊告訴我們,真正的北京生活是王朔和梁左在建國飯店推杯換盞,是從華聯商場到SKP再到合生匯的市民生活場域的變動。
我理解的標題中所謂的“往事”,是一種烏托邦式的但已經凋敝的空間,就像有個腦科學研究者說的:人在瀕死以前會閃過童年的畫面。北京往事其實不是懷舊,它可以跟李敬澤的《那座跳傘塔,它還在嗎?》一文互相比照,看出在“懷舊”這一主題的背后,都是于現實浮沉中難能找到抓手時,所需要擁有的一種品質。恰似我們今天聆聽八九十年代的港臺歌曲,不是因為它的品質多么高級,而是因為現實中已經沒有好的流行音樂可供選擇了。
從城市出發,一路直奔山區與邊疆,一些散文又帶我們領略了非現代化的世界。
李娟的《夜行車》(《花城》2024年第4期),初讀是又一篇新疆生活的寫照,可給予讀者的感受又并不如《我的阿勒泰》那般“建構遠方”的野心。它回到了對漫長生活的記述與回憶,回到了雙眼觀看邊疆世界所袒露的真實與激情。
閱讀《夜行車》,仿佛喝一杯熱飲。它不能一口灌進喉嚨里體驗舒爽,而需要一口一口地品味。我不斷停下來回味她所寫的乘坐夜班車、夜火車和夜卡車的經歷。她擁有生動描摹記憶和經歷的能力,用語言將讀者牢牢抓住。
我不知道這篇散文里所提到的那些夜行車上的故事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經過了加工的—因為有許多處細節在我看來是摻雜了虛構的成分,我可以理解為是回憶的雜質太多,才出現了這種情況。但我們不用在乎它是真是假,因為我在這篇散文里,似乎讀到了當下寫作不論虛構還是非虛構的風向,或者說是一種“準則”。
這種“準則”并非如條款般可羅列一二,只能朦朧描摹:一種真實經歷和地方性的間離效果,加上跌宕筆法和可能摻雜的虛構潤色,最后再佐以個人性的態度(個體所期待的遠方和不羈,宏大敘事所期待的時代前進的表述)。我想這并非一種公式,也不是人人能夠習得,而是李娟的寫作之所以能讓人喜愛的一種可能性—也是李娟之所以是李娟的原因。
傅菲的《曉霞里》(《花城》2024年第2期)又是另一種“遠離城市”的寫法,作者走走停停的作為外來者的“觀看”,消解了主體性的融入,也給予讀者“觀看”的感覺。文章里的金崗嶺,總讓人想起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或威廉·福克納的《熊》—不僅是常有“熊”的傳說和穿梭山林間與自然融合的描寫,更讓人驚喜的,是作者提供了一種不同于現代生活的想象。盡管這種“想象”存在于外來者的觀看,存在于現代—前現代的矛盾性敘事策略,本地茶農的艱辛生活在文中也有所展現,可綠野仙蹤間的馳騁總歸使人神往。茶葉的采摘和茶農生活,也讓我想起家鄉景致。丘陵、雨水和紅土,形成一方水土對人的養護;讀完散文,像是喝完一杯明前茶,入口苦澀和余味的回甘,能讓人在此刻寧靜。
思想的激情
相比較于“觀看”,一些散文會更突出地思考某種文化觀念或生活樣態。不僅是創作手法側重的體現,同時連帶著我們讀者也沉浸其中,或煥發激情,或傷春悲秋。心情的起伏,是閱讀散文過程中的一種享受;思慮的沉淀無疑也牽動著讀者。而我們,又要怎樣跟隨作家的情緒翻飛,取諸懷抱,思考當下生活的變化?
彭程的《小區記》(《作家》2024年4月號)是今年給我感觸最深的散文。我其實很想說這是一篇讀完會令人心力交瘁和傷心的文章,但我總覺得這樣會誤讀了作者的本意,也低估了人在災難面前的抵抗力。整篇散文的前半段和后半段是有色彩差別的,它跟南北朝時期庾信寫的《枯樹賦》很像。前半段充滿了1990年代懷舊歌曲里的濾鏡,是一種用富士相機或是哈蘇相機拍攝出來的暖色調相片;后半段則是黑白的,突然從對一個老舊小區和鄰里生活的記述中,跳到了作者與其父母、女兒天人相隔的講述。
不久前,我在網絡上看過一個小短片,記錄的是各個國家的無線電視從黑白時代過渡到有色影像的那一瞬間。短片里那種劃時代的激動、未來主義的情調,在這篇散文里都被倒轉了過來。《小區記》看似講的是一個社區空間的變遷,但其實寫的是時間和顏色。我認為作者處理得很好,唯獨讓人有些卻步的,是我們需要準備好一種情緒—像是第二次閱讀余華《活著》前那種迎接傷心、悲憫的情緒,去閱讀它。
阿乙的《速記》(《芳草》2024年第3期)是難以歸類的散文,它看起來是一個作家跨越一年的時間日記,記錄的卻不是生活,不是人,也不是社會的流動;它記錄的是一種孤獨的情緒:人漫游于藝術世界中,所衍生出的孤獨。
但這種孤獨是幸福的—我們從阿乙的文字中能看出來,他沉浸于此類漫天隨想式的記錄中(它讓我想到《一句頂一萬句》里的“噴空”,想到堂吉訶德對孤獨的抵抗),從普魯斯特到博爾赫斯到自己的寫作再到全紅嬋勇奪世界杯金牌—一切文學和電影都在阿乙筆下有了當代性的轉喻,就像某部電影里一個向頭發吹氣的動作,會讓他聯系到國足和李鐵事件。這篇散文是一種孤獨的游戲,類似于一個人下一盤永遠不會結束的棋。
“真實”之外還有什么?
“真實”,是當下閱讀中很重要的一種屬性,它展示了“虛構”這種手段在日趨勃發的網絡媒體面前失去說服力后,作家們為文學重筑審美高墻所實施的“營救”。在找尋“真實”的面向時,也許我們早已習慣了人類學家的田野、社會學家的理論建設和歷史學家對過往的還原,因而越來越奔赴向社會單體的講述,即“素人寫作”。這是一種下沉式的探尋方法。文壇、出版業和流媒體都在廣撒網般地搜羅能講出自我故事的“素人”。同時,作為單一原子的個體,他們故事背后所表露的癥候—階級問題、性別問題、個人—時代的沖突、文學的魅力等,也十分耐人尋味。矛盾即熱點,如同大家愛看《水滸傳》里的一百單八將對抗廟堂,卻很不能接受被收編的宋江等人反過來絞殺同等級的起義軍。
目前,他們的寫作作為“真實”的代名詞和非虛構的主力軍,毋庸置疑表現了極強的生命力。概覽期刊與媒體,我們一年能瀏覽到百余篇被篩選過的“真實故事”。作為文學的一部分(它們是否愿意被劃歸到“文學”欄目中,已是一個疑問),樣本量過高的現實,導致其質量高低已不是可概述的話題,但單就此種現象的火爆,很難不讓人注目觀看。
陳年喜的《廟嘴一夜》(《天涯》2024年第3期)是這一系列中最讓我驚喜的散文。它的粗糲和所展示的生活態度下意識地使我想起兩位作家和他們的作品:R.布勞提根的《在美國釣鱒魚》,以及古巴作家古鐵雷斯筆下“骯臟的哈瓦那”。
這種類比可能有些奇怪,因為不管是“后垮掉派”還是“骯臟現實主義”,都似乎與作者相去甚遠;但我所說的“相似”,并非寫作技法或所持主義,而是《廟嘴一夜》里所展現出的生活態度,讓我想到了兩位外國作家。采石和炸山,擁擠的旅館,大雪紛飛,淡淡憂傷的人間故事,冰鎮酒精和溫暖的血液—先是作者的粗糲和真實吸引了我,到最后,它比我上面所說的兩位作家更多了一些流動著的、溫暖的血液。這些血液讓散文在后半部分變得不一樣了,讓走投無路的故事深埋在堆積的白雪之下,把繼續走下去的希望留給了文字前的讀者。
而在《逃走的人》(文匯出版社,2024年)一書中,李穎迪以新聞般的真實和深入的洞察,為我們描繪了當代青年在壓力與束縛中尋求解脫的生動圖景。其中,《隱居吧》一篇尤為吸引我,它不僅是一次地理上的遷徙記錄,更是一次心靈的深度探索。
在這篇散文中,李穎迪通過追蹤幾位年輕人的腳步,將我們帶入了一個與喧囂都市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們或是厭倦了職場的爾虞我詐,或是渴望擺脫原生家庭的束縛,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逃離,前往生活成本低廉的小城鎮,如鶴崗、鶴壁等地,開始了一段隱居的生活。這些年輕人的故事,是對傳統生活方式的一次深刻反思。他們不再追求物質上的富足和社會認同,而是試圖在極簡的生活方式下,找到心靈的平靜與自由。例如,那位以全款購房的插畫師,在鶴崗的靜謐中找到了創作的靈感,她的每一幅作品都仿佛在訴說著對自由的渴望與追求。“它提供的是故事,也是寄托。在眼前這個如地鐵般快速、如晚高峰車廂般擁擠、人人都要費力找到一塊立足之地的時代,誰不會被那種將自己拋向無人之地的幻想吸引呢—原野,山峰,河流,還有一間自己一個人獨占的房子。”
然而,隱居并非總是如詩如畫。李穎迪在文章中并沒有回避逃離行為可能帶來的孤獨、經濟壓力及未來的不確定性。這些年輕人在享受自由的同時,也面臨著新的生存挑戰和心理壓力。但正是這些挑戰,讓他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生活的多樣性和復雜性。《隱居吧》不僅是一篇關于逃離的故事,更是一首對勇氣、自由與自我發現的頌歌。這些年輕人勇敢地做出了選擇,他們敢于面對未知的挑戰,敢于在孤獨中尋找自我。在李穎迪的筆下,這些隱居者不再是邊緣化的群體,而是當代青年精神追求的縮影。他們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們,真正的自由不是隨心所欲,而是自我主宰。無論我們選擇逃離還是留下,重要的是要找到一種讓自己感到滿足和快樂的生活方式。
楊本芬的《疼痛手記》(《天涯》2024年第4期)則偏向私人化。而這樣的寫作方式,在有共同遭遇的讀者面前,便很能引起共鳴。這篇散文讓我想起了父親。他跟楊本芬文章里寫的一樣,都做了半月板摘除手術,只不過她是因為年邁損傷,而我父親是因為運動損傷。我還記得,他剛做完膝蓋手術時,母親在家庭群聊里記錄他一步步從麻醉里醒來,然后撫摸自己失去半月板的膝蓋,對著鏡頭微笑說:哎呀,沒想到身體先丟掉的是半月板。
楊本芬所寫的疼痛,那種日夜煎熬和輾轉反側的痛苦,我都能理解,甚至散文里提到的藥物以及劑量—從一天一片普瑞巴林到一天四片,都和我父親用藥如出一轍。
疼痛的感覺通過文字是很難傳達的,即便身邊有遭遇過同樣傷病的人,其實也很難完整體驗這種疼痛的感覺。讀完以后我給父親打了電話,問他膝蓋怎么樣了,他說最近入冬以后有些疼,又開始扎針灸保守治療了。我說適當吃點止痛藥,他跟我說打球要注意點,別像他一樣。我想,這就是“真實”帶給讀者的意義。
丈量世界的尺寸
在閱讀完并與師友共同討論了今年海量的散文后,我最大的感觸便是:散文寫作,如同站在地球邊緣丈量世界的尺寸。通過閱讀它們,讀者會擴大對地球半徑的認識,地球遠遠不止地圖上顯現的草原、湖泊、山巒、藍海。它的尺度,超乎目之所及和腦中所想,好的散文帶領我們穿行切換在茫茫時空,上一秒在保定城中觀望南來北往的列車,下一秒便可能漫游在茫茫黑夜的新疆……
它們由一個個“關注你的附近”組成,漸漸匯聚成藍色星球的形狀。借用我最喜愛的作家羅貝托·波拉尼奧的一句話:閱讀,永無止境地閱讀,是我們通往另外星球和更大宇宙的一張船票。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