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屋

在森林鳥路和向日葵路的交叉處，矗立著一座橙紅色的三角形房子，人們叫它橘屋。如果天氣好，橘屋會在陽光下散發(fā)著刺眼的光芒。而當天色陰沉的時候，它卻顯得很嫵媚，像一位婀娜的少婦。森林鳥路和向日葵路的另一側(cè)，幾乎沒有建筑，打眼望去，是大片的草地，綠意盎然，很有生機。向日葵路的這一側(cè)，更遠處則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看上去充滿了神秘感。

這是酷熱六月的一天，我和老公伊萬去看房子。停好車，我看到街對面一棵濃蔭密布的馬栗樹下，站著一位四十歲左右身材豐滿的婦女，栗色大波浪長發(fā)像一股水波在頭上流動。她轉(zhuǎn)動著身體向四周觀望著，直到看見我和伊萬才站定，笑著朝我們揮手。伊萬低聲說：這應(yīng)該就是那位房產(chǎn)中介。互相介紹完畢，女中介帶我們?nèi)タ捶孔印?/p>

她在前頭引路，不時回過頭介紹著即將帶我們看的這套房子：你們將看的這套在第一層，整座建筑只有三層，每層只有一套房子，有三個房間，起居室非常寬敞，雖然房子的形狀有些特別，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她的英文說得很流利，停了停接著說，建筑雖然老舊，但廚房和浴室都是去年新裝修過的，包括里邊的設(shè)備，比如煤氣灶、抽油煙機。說到這里，她特意看了我一下接著說，聽說中國人做飯油煙很大的，所以這很適合你。伊萬卻擺手道：我太太做飯很少油煙的。女中介對伊萬改用他們的母語說了句什么，伊萬又擺了擺手。她加快了速度，高跟鞋在堅硬的路面上發(fā)出“咚咚”的銳響，陽光像是無數(shù)顆小釘子向我的身體扎下去，很快我就渾身冒汗了，頭皮和后背有很多細密的汗流像小蟲子一樣在蠕動。陽光越來越強烈，眼前明晃晃的，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仿佛原本存在的東西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順著女中介走過去的方向，便看到了橘屋，那個三角形的有些怪異的建筑！我驚訝地道：那不是橘屋嗎？！女中介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一只手搭在額前擋住刺眼的陽光，高跟鞋的響聲也戛然而止，四周變得異常安靜。

對呀，就是那座房子。女中介有些詫異地看著我，問道，你知道橘屋？不等我回應(yīng)她，她便笑著說道，不管怎么說，這座房子在我們中介公司里是很特殊的，有的人特別喜歡，有的人特別不喜歡，尤其它的顏色，夏天的時候，真是晃得人睜不開眼。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當然，住在里邊的人并不覺得……而且價格也比其他公寓低，關(guān)鍵是這個季節(jié)，想找到一處合適的公寓并不容易。說完，她諱莫如深地笑了笑，然后轉(zhuǎn)身繼續(xù)朝那棟房子走去。

我超過伊萬，追上女中介，盡量跟她步調(diào)一致后，問她道：我們今天就只看這套房子，還是有其他房子可以看？女中介略微放慢了腳步對我說：很遺憾，只有這一套，幾乎所有能租的房子都租出去了。你先生說你們的新房會在明年春天落成，這樣算下來，你們?nèi)绻≡谶@里，也只有半年多不到一年的時間，時間過得很快的。我點點頭。

如女中介說的，公寓的客廳異常寬敞，足有四十多平方米，整個一面都是落地窗，院子里蔥綠的景色盡收眼底，三間臥室每間都有十五平方米以上，房子雖然不是新的，但維護得不錯，木質(zhì)地板可以看到修補過的痕跡。廚房和衛(wèi)生間確實都重新裝修過，尤其廚房，灶具和抽油煙機是德國品牌的，女中介將抽油煙機打開，機器發(fā)出很輕的“嗡嗡”的聲響。看，噪聲很低的。

其實這套房子最大的問題并非房子外面的顏色，正如女中介說的，盡管它的顏色很刺眼，但住在里面就沒有這個感覺了，而且因為房子橙紅的亮色，光線會從各個角度意想不到地反射到房間里，整套房子顯得異常明亮，讓人時刻有一種振奮的感覺。最大的問題是房子呈三角形，所以三個臥室都呈現(xiàn)出不規(guī)則的梯形，感覺怪怪的。我正站在一間臥室門口，看著它奇異的形狀發(fā)呆，女中介站在我身旁，見我發(fā)呆，她笑道：聽說這棟房子的設(shè)計者是一位著名的數(shù)學(xué)家，他對幾何學(xué)十分著迷，據(jù)說他當年第一眼看到這塊三角形的地時一見鐘情，立即買下來，并著手親自設(shè)計了這棟三角形的房子。女中介的這一番介紹，讓我對橘屋有了一種莫名的好感。

我扭頭跟伊萬交換了一下眼神，伊萬在大學(xué)學(xué)的專業(yè)是數(shù)學(xué)，看得出，伊萬的表情一下明朗起來，這時門鈴響了。

女中介去開門，帶進來一位七十多歲的高個男人，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叫阿提拉，他聽說今天有一位中國女作家來看房子，很好奇，便來看看。我跟阿提拉握手，阿提拉用力攥著我的手，打量了一會道：歡迎你們，我和我太太都喜歡讀書，希望能讀到你的書。

好像一切都在自然而然當中進行，女中介手里沒有其他能夠提供的房源，而緊接著夏天的長假即將開始，那時候整座城市都將進入休眠狀態(tài)，一切都會停擺，到那時，租房子幾乎不可能了。

搬家的這天，天空飄起了零星小雨，搬家車剛停在橘屋的大門前，阿提拉突然出現(xiàn)了，在他的控制下，大門緩緩打開，阿提拉做了一個前進的手勢，司機剛松開油門，突然從院子里駛出一輛黑色奔馳車，把搬家車擋在大門外。一旁的阿提拉聳了聳肩，奔馳車門打開了，從里面下來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搬家車的引擎聲蓋過了阿提拉跟男人的說話聲。接著阿提拉指揮搬家車退出去，奔馳車開出了大門，一個急轉(zhuǎn)彎，很快不見了蹤影。

趁工人搬東西，阿提拉告訴我，剛才那人是樓上的房客大衛(wèi)，他和太太都在電視臺當主持人。阿提拉還告訴我，夫妻兩人也是在等新房子，但他們會在我和伊萬搬走之前搬出橘屋的。

晚上伊萬正在收拾箱子里各種記賬本、報表一類。我坐在我選定做書房的屋子里，看著周圍堆得滿地的紙箱子，覺得生活里沒有什么事能比搬家更麻煩了。門鈴響起，我打開門，見是一位滿頭銀發(fā)的老婦人，我猜她一定是阿提拉的太太桑德拉。

桑德拉把手里的一個塑料飯盒遞給我說：歡迎你們，這是我下午烤的“珀嘎蕎”（當?shù)匾环N家常點心），希望你們喜歡。我剛要說謝謝，桑德拉又道，我有失眠癥，希望你們不要發(fā)出太大的聲響，謝謝。我點頭道：謝謝您的珀嘎蕎，您不用擔(dān)心，我們一定比貓還要安靜的。桑德拉滿意地走了。

我拿著飯盒朝伊萬的房間走去，見他正坐在椅子上翻看著一本老相簿，見我走進來，抬頭道：給你看些老照片。我順手遞給他一個珀嘎蕎，告訴他這是阿提拉太太桑德拉送來的。伊萬一邊吃一邊點頭道：比商店里賣的好吃。

我朝窗外望去，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見。我想起這間屋子的外面是向日葵路，一大片草地，接著是一片樹林。我突然有些沮喪，治療沮喪最好的辦法就是睡覺。

早上睜開眼，見伊萬那邊已經(jīng)空了，知道他去了公司。我伸個懶腰，感覺周身酸疼，想再賴一會床，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竟然十一點多了。我翻身下床，拉開窗簾，突然涌進來的陽光，刺得我趕緊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窗戶的邊緣就像是被火炙烤著，近旁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紅彤彤的，我這才想起這棟建筑的顏色，不由自主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好像我的身體真的染上了紅色，這讓我有一種去洗手間擦洗的沖動，但最終克制住了這種荒謬的想法，繞著幾個房間走了一遭。除了處于房子中間位置的浴室，每一個房間，包括廚房，都被陽光灌得滿滿的。在這棟橘屋里，似乎根本不存在東西南北的說法，仿佛每一道陽光都有著柔軟的觸角，從窗戶的縫隙爬進來，占據(jù)著屋里每一個角落。

我看見廚房的餐桌上有伊萬留下的字條：親愛的，我去公司了，你自己吃吧，晚飯也不要等我。我坐在餐桌前，環(huán)顧著新環(huán)境，有一種開始新生活的愉悅感。改變總是美好的。

廚房有一個很小的陽臺，因為是一層，所以陽臺距離地面只有半人高，如果沒有地下室，陽臺會變成露臺的。我站起身順手推開門，來到陽臺上。一瞬間我仿佛置身一個炙烤的熔爐當中，這時的橘屋已經(jīng)很難說清是什么顏色了。我側(cè)頭望去，陽光打在墻身上，光與橙紅色糾纏在一起，之所以說不清它的顏色，是因為目光無法停留，哪怕一秒鐘，眼睛都會被灼得疼痛難忍。

我聽見花園里有人跟我打招呼，不用問，是阿提拉。我看不清他站在哪里。我回應(yīng)著阿提拉，就好像對著一個虛無的人在說話。

阿提拉問我昨晚睡得還好吧，我說還好。他說自己如果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至少會失眠兩個晚上。

他突然說道：對了，以前跟中介公司說好的，你們把車停在外面，因為地下車庫只能停一輛車，我和桑德拉的車停在那里。那個地方，他說著，指了指一個角落，說道，那是大衛(wèi)停車的地方，他太太的車也停在外面。

我笑道：外面停車很方便的，再說，我和伊萬也住不了多久。

我把廚房和浴室先收拾好了，然后是客廳，再然后是我的書房，伊萬的房間留著讓他自己整理。還有一間房子，不知道用來做什么，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也不會有客人來留宿的。或者作為我的瑜伽房？

第二天，我起床的時候已經(jīng)八點多了，去了趟衛(wèi)生間，出來便直接去了廚房，卻發(fā)現(xiàn)伊萬在廚房里悠然地吃著早餐。我驚訝地問他今天公司不忙嗎？伊萬將最后一口面包放到嘴里，微笑道：今天上午沒什么要緊的事，中午再去公司。他問我要不要來個煎蛋。我說一會我自己煎，你吃你的吧。這時，從樓上傳來一聲吼叫，把我和伊萬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了一會，伊萬小聲道：八成是那個大衛(wèi)。說完還用手向上指了指。過了一會，整座建筑都仿佛進入了休眠狀態(tài)，靜得連院子里樹葉的擺動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就在這時，聽見有人從樓上走下來，因為樓梯是木質(zhì)的，加上腳步帶著氣，像是響起一串炸雷，震得整座建筑都動起來，我對伊萬說：幸虧這房子是三角形的，三角形是最穩(wěn)固的形式……話還沒說完，聽見大門一聲悶響，腳步聲就到了院子里，我知道，大衛(wèi)必然要經(jīng)過我家廚房的陽臺，而廚房的陽臺是玻璃圍欄，他將暴露在我和伊萬的視線里。

我瞪大眼睛等著大衛(wèi)經(jīng)過。讓我沒想到的是，當大衛(wèi)經(jīng)過的時候，因為建筑特殊的顏色與陽光奇妙的結(jié)合，大衛(wèi)整個人就像一條移動的透明影子，只一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著我臉上錯愕的表情，伊萬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等院子里恢復(fù)了寧靜，伊萬輕聲道：這房子很魔幻，可以隱身啊。我問伊萬大衛(wèi)剛才喊的那一聲是什么意思。伊萬想了想說：大概就是你到底想干什么。接著伊萬又補充了一句，總之男人遇到難對付的女人都會發(fā)出這種疑問的。

下午五點多，伊萬的電話打過來，說今晚去外面吃，如果我不愿意走路，他可以拐回來接上我。我問他大概要走多久，他想了想道：十五分鐘吧。我立即說，你不用來接了，我走過去，你只告訴我餐館的名字就行。

我在谷歌地圖上找到要去的餐館，顯示步行需要十八分鐘。然后去衣櫥里找了一條黑色裙子，又拿出一雙平跟鞋，然后化了淡妝，臨出門在鏡子前看了一下自己。

到了餐館門口，一個穿著白襯衫黑色坎肩的服務(wù)生為我打開餐館的門。我一眼便看到了伊萬，他坐在一個靠窗的位子上，我朝他走過去，他站起身，為我拉開椅子。我坐下以后，朝四周看了看，十幾張桌子只有一兩張空著，我隨口說了句：這餐館生意不錯，不知道菜做得怎樣。

伊萬剛要說什么，只聽有個人喊伊萬的名字，我和伊萬朝那人望去，伊萬小聲說了句：這就是餐館的老板。說著，那人已經(jīng)來到我們桌旁邊，寒暄過后，我就坐下看菜單，伊萬和那人站在桌旁說話，他們使用母語交談。

當伊萬回到座位上時，見他滿頭大汗，像是剛蒸了桑拿似的。他解開領(lǐng)帶，疊好，放在一旁的公文包里。這時服務(wù)生過來問伊萬喝什么，他直呼伊萬的名字，好像跟伊萬很熟悉。

等服務(wù)生離開以后，伊萬解釋道：我單身那些年，幾乎每晚都來這餐館用餐。這餐館的老板是個搖滾歌手，很多來這里用餐的都是他的粉絲，他現(xiàn)在不再搖滾了，但客戶很穩(wěn)定，自從跟你結(jié)婚以后，我就很少來這里了。

伊萬喝了一口酒，皺了皺眉頭，接著道：看來這里的客人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藝術(shù)家居多，現(xiàn)在很多游客，因為這里有一道熏肋排很受人歡迎，還有就是年輕的白領(lǐng)。伊萬停了停道，時代總要前進，舊有的東西終歸要讓位的。我點頭同意。

我問伊萬洗手間在哪，伊萬做了個手勢，直走，向右，然后往地下室走。

當我路過一張桌子時，第一眼便看到剛才跟伊萬說話的那個餐館老板，我朝他點點頭。而坐在他右側(cè)的男人，抬頭的一剎那，我認出了大衛(wèi)。我的目光與大衛(wèi)的目光相遇時，他沒有一絲意外的感覺，好像我只是飄過的一團空氣。我突然想起來，雖然大衛(wèi)的形象在我心里已經(jīng)根深蒂固，但大衛(wèi)并沒見過我，所以他的表現(xiàn)完全正常。

我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告訴伊萬，大衛(wèi)也在那桌。伊萬不解道：哪個大衛(wèi)？我說：咱們的鄰居，那個電視臺主持人。伊萬想了想道：對，阿提拉跟我說過，他在UI電視臺做主持人，這個電視臺總跟他老婆伊波的電視臺唱反調(diào)。

我們的菜上來的時候，大衛(wèi)他們那桌人剛好起身離開。餐館老板送出門外。

我掃了一眼從桌旁起身的大衛(wèi)，不得不說，他真的很會穿衣服，這讓他在不大修邊幅的人群當中顯得鶴立雞群。我看到已經(jīng)走到門邊的人，站下來滿含笑意地等著他。大衛(wèi)臉上那副總顯得不耐煩的表情，讓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優(yōu)越感，似乎活該被他的朋友忍讓驕縱。透過寬大的窗戶望出去，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路燈幽然亮了，那群人站在餐館外面的空地上并沒立即散去，幾個人掏出煙抽起來，而大衛(wèi)卻匆匆離去了。

伊萬問我菜怎么樣，還合胃口吧？我點頭道：確實不錯，只是有點咸了。然后我們自然而然聊起大衛(wèi)和他太太，還有阿提拉和桑德拉，最后話題轉(zhuǎn)到房子上。我告訴伊萬說房子是一位數(shù)學(xué)家設(shè)計的，伊萬有些吃驚道：真的嗎？我說這房子怪怪的。伊萬想了想接著說道，三角形也就不提了，顏色還那么刺眼。

我說：這位數(shù)學(xué)家八成是專攻幾何學(xué)的，我在網(wǎng)上看到一位幾何學(xué)家說，學(xué)習(xí)幾何就是要學(xué)習(xí)怎么講道理。想想真的是這樣，當你學(xué)會求證幾何學(xué)的問題時，也就慢慢學(xué)會了講道理，在這個混沌的世界上講道理很重要。他還說學(xué)習(xí)幾何學(xué)就是要訓(xùn)練人類有一個自由的靈魂，如果每個人都有自由的靈魂，這個世界將會充滿生機，因為只有自由的靈魂才最有創(chuàng)造力。

伊萬是個完全沒有幽默感的人，他有些疑惑地看著我，過了一會說道：我記得學(xué)幾何學(xué)的時候，老師只說三角是世界上最穩(wěn)定的結(jié)構(gòu)，三角讓這個世界充滿無限可能，沒有你說的這些東西……

也許很多人都跟我一樣，總會盼著第二天會發(fā)生一些不一樣的事情，畢竟生活真的太無聊了。其實，如果不能讓生活變得更好，比如陽光更加燦爛、房價更低、物價連續(xù)下降、孩子們有更多的空間玩耍等，那就保持生活的一成不變吧。

七月的一天，早上拉開窗簾，天空像是蒙著一層灰霧，我琢磨橘屋在這樣的天氣里得多么沮喪啊。頭天臨睡前伊萬就告訴我，今天公司里要審查賬目，一大早就要走。從廚房的情況看，伊萬連早餐都沒在家吃。我給自己煮了一個雞蛋，烤了兩片面包，面包中間夾了兩片奶酪，然后煮了一杯咖啡。吃完早餐，我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瘋長的草坪上有一塊黑色的石頭，直到靠近了，才看清是一只黑貓，它懶洋洋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來，弓著腰打個哈欠，翻墻跑了。繞過屋角，我看到阿提拉站在那棵巨大的核桃樹下發(fā)呆，核桃樹上已經(jīng)結(jié)滿了青果子，我想象著秋天的時候它那碩果累累的樣子。

我跟阿提拉打招呼，他問我今天是不是要開始寫作了。我說今天要去大使館辦理護照，護照快過期了。阿提拉點頭道：今天不太熱，祝你辦事順利。又聊了一些諸如天氣之類的話，我便回屋準備收拾出門。

我要乘坐的5路有軌電車是起始站，從森林鳥路穿過去，左轉(zhuǎn)走五分鐘就是一個小廣場，那里就是5路電車的終點站。

小廣場上停了四五輛待發(fā)的車．我看見其中一輛車門開著，司機已經(jīng)坐在位子上了，但兩節(jié)車廂都還空著，我便抬腳上了車。上車才發(fā)現(xiàn)，車廂里并非空著，在兩節(jié)車廂的銜接處，坐著一個背著書包的十歲左右的男孩。我朝他笑笑，便在離男孩不遠的一個座位上坐下來。

男孩并沒有回應(yīng)我，孩子的世界總是很奇特的。我開始琢磨這孩子為什么這個時間出現(xiàn)在公交車里，顯然上學(xué)的時間早過了，恰在這時，我看到一個男人站到了我面前。

他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著我，我從他身上那件黃色的背心認出，他正是這輛公交車的司機。我上車的時候，他還無精打采地坐在司機的位子上，而此刻他的眼神里透露著一種懶洋洋的敵意。他見我打量他，便將目光從我身上收回去，漫不經(jīng)心地往車窗外看了一日艮灰禿禿的天空。接著他很快地用當?shù)卣Z言說了幾句話，然后抬起胳膊朝外面指了指，接著直視我，很顯然等我的回應(yīng)。

恰在這時，從車門擁進來三位婦女，她們像三只麻雀似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看來她們跟司機是老熟人了，跟司機打過招呼，便挨著坐下了。司機在跟她們打招呼的時候就換了一張可愛的臉，剛才還讓我感覺兇巴巴的眼神，突然就充滿了快樂，嘴角上揚，亂糟糟的胡子仿佛每一根都立起來了，顯得充滿生機。但三位婦女很快就沉浸在她們獨有的世界里，司機臉上可愛的神情倏然而逝。

司機的臉轉(zhuǎn)向我，又對我說了一通，語氣跟第一遍一模一樣。

我不明白司機對我說了什么，除了感覺到的不友好外，連一個單詞都聽不懂。司機很快意識到了這點，他下意識地在車里尋找著，我很清楚他是想找一位翻譯，在這一點上我們算是志同道合，我也迫切地需要一個翻譯，來弄清楚司機的意圖。此刻我和司機不約而同，將目光一起投向那個男孩。因為三位婦女聊得熱火朝天，三人的身體幾乎擠成了一堆，對于外界的事情全然不予理會。

司機猶豫了一下，然后靠近男孩，對他說了一會，男孩點頭，同時將目光不安地投向我和司機，顯然他有些不知所措，雙手下意識地抱緊了書包。司機對他說了一句話，然后示意他翻譯給我聽。

男孩轉(zhuǎn)動了一下眼珠，用英語對我說：他說你如果想搭乘這輛車，必須走到前邊去等車，這里不是車站。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男孩，男孩見我看向他，又補充道：這是他說的。

我將目光轉(zhuǎn)向司機，沒想到他竟然把臉扭向一旁，顯然他避免與我目光相對。我看看小男孩，他完成了他的翻譯工作，已經(jīng)將頭轉(zhuǎn)向車窗外看風(fēng)景了。而三位婦女依然旁若無人地交談著。

司機的意思十分明顯，歧視我這外鄉(xiāng)人無疑了！

我問他為什么。司機卻不回答我，竟然轉(zhuǎn)身朝自已的座位上走去。我當然不會聽從他的命令下車，而是跟在他的身后，直到他坐在司機的座位上，我接著問道：你告訴我理由是什么？

正當司機發(fā)愣的時候，從后面?zhèn)鱽砟泻⒌穆曇簦泻⑦€在履行著他翻譯的職責(zé)呢。

因為男孩提高了聲音，蓋過了三位婦女的聊天聲，交談聲戛然而止，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幾秒鐘的靜止之后，其中一位微胖的婦女很疑惑地看了看司機，又看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做了一個聳肩的動作，臉上的表情是：煩人。而另外兩位目光齊齊地望向她，顯然是想讓她告訴她們發(fā)生了什么事，微胖的婦女做了個手勢，三個人又繼續(xù)她們的談話。

我等待著司機說出理由，但他說不出理由，可我希望他能說出來，這樣我就能找到反駁他的機會。這時我感覺到周身的血液流速加快，渾身都處在一種昂揚的狀態(tài)，這種感覺很久都沒有了，我現(xiàn)在得為這種昂揚的斗志找個出口，來宣泄一下。而這時三位婦女的交談聲突然由弱變強，很快就將車廂里的尷尬氣氛徹底打破了。我似乎感覺到是那位微胖的婦女想以這種形式給我和司機找個臺階下。恰好司機仿佛也蔫了，他什么都沒說，既不回答我的問題，也不再要求我下車，而是突然轉(zhuǎn)過身，啟動了車子。發(fā)動機“嗒嗒”地響了一陣，外面的建筑物便開始向后移動。

我耍起了孩子脾氣，我沒有再坐下來，而是賭氣似的一直站在離司機不遠的地方，看著他的右半邊臉。很快，司機的半邊臉被我盯得有些發(fā)癢了，他下意識用手摸了摸，車到一站，涌上來五六個人，一個高個男人站在了我和司機中間，剛好我身后有個空位，我便結(jié)束了對他的懲罰，一屁股坐下來。

在大使館辦完了事，剛走出門，迎面看見了C女士，一次聚會上認識的中國人，四十歲上下年紀，打扮人時，說幾句話就會大笑一陣，她的當?shù)卣Z言說得很流利，可以跟X國人無障礙交談，她有一家小公司，主營文化、旅游業(yè)務(wù)，據(jù)說生意不錯。C女士看見我，便迎上來，一邊寒暄一邊拉著我走到樹蔭下，說道：哎呀，好久不見了，我正好有點事想請教你呢。

我說：別客氣，有什么事就說吧。

C女士說：這月未有一個文化活動，最后會有一個開獎環(huán)節(jié)，想請你來當嘉賓，當然我也請了X國的朋友，這樣才能體現(xiàn)文化交流嘛，你看能不能賞光。

我說：好啊，你把時間告訴我，沒有特殊原因我一定會去的。她笑道：那太好了，先謝謝你，當然我們會有一點勞務(wù)費的。我說：那就見外了，都是同胞，幫忙是應(yīng)該的。見她要告別，我對她說道：我有個問題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回答。

C女士有些驚訝地看著我道：可以啊，只要我知道的事情，我一定告訴你。

于是我問她道：你來這里已經(jīng)十幾年了，這期間，你有沒有感覺到作為一個外鄉(xiāng)人，受到過本地人的不友好對待？我是說你接觸過的本地人，或者在商場、公交車，有沒有碰到過那種讓你難堪的事情，比如故意為難你……

顯然，C女士有些吃驚，甚至有些緊張，仿佛她的一些不為人知的隱私突然被抖摟出來，展示在眾人面前。她并沒有立即回答我的問題，而是不自覺地溜達起來，她先是朝左邊走了幾步，然后又走回來。她的表情很難形容，但肯定不是愉快的，說痛苦也談不上。恰在這時她的手機響起來，她朝我遞過來一個抱歉的神情，然后按下接聽鍵，她感情飽滿地跟對方談著，如果我是那個給她打電話的人，我會覺得她的昂揚的熱情撲面而來。她跟對方定好了一個時間，然后就掛了電話。顯然，她剛才接聽電話時積聚的熱情還沒退去，就像跟我剛見面時一樣，熱情大方，親切甜膩，眼睛直視著我說道：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確實是個好問題，不瞞你說，也有一些同胞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但我現(xiàn)在可以確定地告訴你，你說的這種情況我從來沒有碰到過，沒有！這里的人都很友好，我接觸過的人都盡可能地幫助我。

我有點被她的情緒感染了，見她很肯定地說完，便點了點頭說道：嗯，也許是我太敏感了，這幾天搬家，搞得我精疲力竭……

C女士完全放松下來了，她笑著說道：我看也是，你們搞藝術(shù)的就是第六感太強，其實生活跟你們想的不一樣。

我點頭道：你說得對，祝你有美好的一天。說完我們便各自離去。

我不想再搭乘公交車了，如果這時候伊萬打來電話，我會要求他來接我，但我不想主動給他打電話。我看了下手機，并沒有伊萬的來電顯示。

我站在街邊一棵大樹下，此刻雖然是一天當中最熱的時候，但樹蔭下還是蠻涼快的。我攥著手機，朝遠處望去，因為炎熱，道路上是一片片耀眼的白光，路上沒有行人。

手機一直靜默著，我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過了十多分鐘了，涼爽的感覺蕩然無存，攥著手機的手開始出汗了。我將手機放到包里，感覺脖頸子有細密的汗珠往下落，我掏出一張紙巾撩起肩上的頭發(fā)擦汗，當我放下頭發(fā)，汗立即又流下來。我撥通了伊萬的電話，撥了三次都是忙音。

叫出租車？我沒有叫出租車的軟件，更不知道出租車公司的電話。

我等著伊萬回撥我的電話，我知道X國人一般不直接接電話，而是過一會回撥過去，伊萬就常干這事，我問他為什么，他轉(zhuǎn)動著眼珠道：不為什么，就是不想第一時間接聽，一種習(xí)慣而已。

我看見兩百米外有個咖啡招牌，便毫不猶豫朝咖啡館走去。

推開咖啡館的門，隨著門上方一只鈴鐺“丁零零”一陣響，涼爽的感覺迎面撲來，我深吸一口氣，環(huán)顧四周，只有一男一女兩位顧客，他們在各自的桌旁盯著眼前的筆記本電腦發(fā)呆。

我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來，服務(wù)生過來問我喝什么咖啡，恰在這時電話鈴響起來，是伊萬。

我直截了當說想讓他來接我，他問我此刻在哪。我說在一個咖啡館里，伊萬說：這樣吧，我叫一輛出租車，你先來我公司，我這里有些事情還需要處理一下，等完事了，我們一起回家，或者找個餐館在外面吃飯。我說好。

我喜歡日常生活中這種細致乃至煩瑣的規(guī)劃，整個過程中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顯得生機勃勃，散發(fā)著生活的美好氣息，你只須按照它的軌道走，就能輕而易舉感受生活的美妙。無論怎樣，伊萬的這番話緩解了我心里的那些不愉快。

我點了咖啡，囑咐服務(wù)生將咖啡放在紙杯里，我在等出租車。服務(wù)生點了下頭，走了。

等咖啡的時候，我點開手機里的新聞，看網(wǎng)友留言，說什么的都有，可謂大干世界，千奇百怪。

服務(wù)生端來咖啡，紙杯燙手，咖啡根本喝不到嘴里，我招呼服務(wù)生先結(jié)賬。沒想到剛結(jié)了賬就接到伊萬打來的電話告訴我出租車到門口了，我連一刻猶豫都沒有，直接將那杯一口沒喝的咖啡留在桌上，抓起包，急匆匆出了咖啡館。

到了伊萬的公司門口，給了司機小費。走進公司，樓道里鴉雀無聲，見右手邊一個門開著，便探頭朝里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士正在修理飲水機。我禮貌地問了一句：對不起，我找伊萬。年輕人面無表情地朝我看了一眼道：他們都在開會。同時用手朝一個方向指了指。

我按照年輕男士指引的方向，穿過幽暗的走廊，頂頭的一間辦公室的門大開著，喧嘩聲不停地涌出來。我探頭往里看，滿屋子的人，除了圍坐在中間的長桌四周的人表情嚴肅，像是開會的樣子外，長桌四周的人要么站在窗邊，要么隨意坐在角落里的桌子上，有的人甚至還在墻邊來回走動著，手里端著咖啡杯，不時仰頭喝上一口。

我看見了正襟危坐的伊萬，同時伊萬也看到了我，他坐在桌子的一頭，臉正對著門，看到我后，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好像他完全沒料到我能找到他。坐在伊萬右手邊的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順著伊萬的目光也看到了我，這種發(fā)現(xiàn)就像病毒一樣，很快就蔓延到了屋里的每一個角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而他們的身體都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整個會議室宛如一幅生動的畫。

我道：各位下午好，抱歉打攪大家。

我的話仿佛解除魔咒的鑰匙，話音剛落，屋里的人便恢復(fù)了常態(tài)，他們繼續(xù)走來走去，喝咖啡的、閑聊的，一如剛才。只有伊萬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他站起身，快步朝我走來，然后攬著我的肩，朝我剛才來的方向走了十幾步，說道：你去會客室等我，左手第三個房間，那里有咖啡，還有巧克力、曲奇什么的，開完會我去找你。

我走進會客室，一眼便看到臺子上的咖啡機，這讓我想起剛才丟棄的那杯咖啡，便直接朝咖啡機走去。門上方的空調(diào)發(fā)出輕微的聲響，涼氣一股股從里面漫出來。我試著取下裝咖啡粉的小碗，打開一旁的咖啡粉罐子，用勺子舀出來一勺，放進去，又從托盤上取了一只杯子，放在出咖啡的地方。我覺得一切都準備妥當，便按下按鈕。

杯子里的咖啡還剩一半，伊萬推門進來了，我問伊萬：會議結(jié)束了？

伊萬說：還沒完全結(jié)束，不過經(jīng)理會接著讓會議進行下去的，咱們走吧。伊萬問我去哪里吃飯，我在谷歌地圖上搜了一會，找到一個叫“山谷”的餐廳，伊萬說，就去這里吧。

餐廳在山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在盛夏的傍晚周圍都是茂盛的樹木，被太陽烘烤了一天后，散發(fā)著植物濃郁的芬芳。七拐八拐繞過一段路以后，便看到了一個小停車場，里面停滿了車，八成都是來這里吃飯的。

餐館里座無虛席，大露臺上也是人滿為患。我見伊萬跟領(lǐng)班交涉了一會，伊萬頻頻點頭，然后拉著我站在露臺外面的草坪上等待。不一會，兩位服務(wù)生抬著一個小方桌走來，走到我們跟前直接放在草坪上，又回去拿了兩把椅子，還很貼心地將一個小臺燈拉過來，放在桌子上。等菜的工夫，我有意無意將今天在公交車上的遭遇對伊萬說了，但接下來伊萬的反應(yīng)讓我吃了一驚。

伊萬輕松的神情陡然變了，他讓我從頭到尾仔細把事情的經(jīng)過說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細節(jié)。我有些遲疑，問他有必要嗎？伊萬說：很有必要！

聽我說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后，伊萬變得異常嚴肅，他讓我再說一遍是幾路公交車，問我的時候他將手機的記事本功能打開了，我說5路。伊萬便記下來，然后問我司機說出讓你下車的理由了嗎？我搖頭道：當然沒有。但我猶豫了一下道，也許說了，孩子不想翻譯給我聽吧，不知道，只是猜測。伊萬不停地往記事本上寫著。他接著問車上其他人說什么了嗎？我說除了那孩子只有那三個中年婦女，她們一直聊，全程都沒有太關(guān)注這件事。伊萬又在手機上寫了一陣，恰好這時服務(wù)生來上菜，我和伊萬的對話暫告結(jié)束，伊萬換了一張臉，笑容滿面地看著桌上的菜，然后向服務(wù)生點頭道謝。

整個用餐過程中伊萬沒有再問公交車的事，而是談起他點的那道菜，名字叫“雛臊”，看上去像中國的面片，只是上面鋪滿了芝士，還撒了一些豬油渣。我嘗了一口，簡單的食物散發(fā)著麥子和芝士混在一起的天然香氣。伊萬說起他的祖母特別會做這道菜，每次做的時候他都要吃兩盤。我看著伊萬愉快的表情，覺得他已經(jīng)將剛才我們談的關(guān)于公交車上的事淡忘了。

吃完飯，開車回家，伊萬把車停在向日葵路上，跨出車門．回身將西裝外套從車座的靠背上取下來，搭在手腕上，一手拎著那只牛皮公文包，然后鎖了車。四周很寂靜，不遠處的樹林看上去黑洞洞的，這讓懸在上面的月亮顯得有些寂寥。伊萬的牛皮鞋底子與路面摩擦?xí)r發(fā)出吱吱的聲響，打破了四周的靜默。

我開了屋門，進到屋里，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伊萬來不及換衣服就趕緊去開窗戶，我直接去臥室換了衣服，抬頭看了下墻上的掛鐘，九點一刻。便先去洗手間洗了手，接著去廚房倒了一杯紅酒握在手里直接去了客廳的陽臺。

半空的月亮又大又亮，我將酒杯放在那張?zhí)倬幍淖雷由希鞘巧弦晃环靠土粝聛淼模€有兩把同樣質(zhì)地的椅子，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感覺這一天十分漫長。

伊萬朝我走來，我扭頭等著他出現(xiàn)。從客廳到陽臺要經(jīng)過一束極其明亮的月光，我等待的就是那束月光里的伊萬。在那束明亮的月光里，我看到了一張眉頭緊鎖、心事重重的臉。以往此時，伊萬應(yīng)該手里拿著一個杯子，里面是少半杯“紅方”威士忌，但此刻兩手空空。

伊萬直接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從褲兜里掏出手機，說道：咱們接著說公交車上發(fā)生的那件事……我下意識地將一只手擋在額頭上，伊萬很敏感地問我是不是困了。我搖頭道：沒有，只是月光有些刺眼。伊萬想了想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小題大做？我搖頭說：那倒沒有，我只是覺得一個公交車司機的言語行為，有時候可能并不能代表什么，所以我覺得你的反應(yīng)是不是有點過激。

伊萬沉默了一會，然后站起身進了屋，再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個酒杯，他朝我走過來，借著月光，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子里晃了幾下。伊萬走到我的椅子旁邊，一只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發(fā)，低聲道：你不明白……伊萬喝了一口酒，接著道，我記得你開始教我中文的時候，其中有一個詞很有哲學(xué)意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理解的火，可以比喻好的事物，也可以比喻壞的事物，就像你今天經(jīng)歷的，如果不把它及時熄滅，它就會復(fù)燃，過去那些可怕的歷史也將會重復(fù)。

這時，半個月亮已經(jīng)被一塊云擋住了，月光變得柔和，甚至有些凄迷，突然聽見伊萬說：明天我將給公交公司打電話，我會申明，這個司機有種族歧視傾向，讓他們考慮解雇他。

我倒吸一口氣，直愣愣看著伊萬，覺得他是在開玩笑，但很快我便確認，伊萬是認真的。我知道沒法阻攔伊萬接下來要做什么，就好像我只管打開這個魔盒，至于里面會出來什么，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我喝了一口酒，伊萬問我酒好不好，我愣了一下道：就是普通的紅酒……伊萬笑道：你拿的可是一瓶高品質(zhì)的“公牛血”啊，那還是一位公司里的員工送的，他夫人在紅酒公司當出納員。

我沒心情品酒，干脆直接對伊萬說道：這件事能不能遵照我們中國習(xí)慣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司機有那種糟糕的想法，但他的行為或許只是一時沖動呢……

伊萬打斷我道：我不這樣認為。伊萬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威士忌，隨手將杯子放在窗臺上，接著說道，這是一種長在骨頭里的東西，就算他化成灰也不會改變。伊萬說完這句話，一屁股坐下來，我聽見藤條椅子發(fā)出一陣吱吱的響聲。

我漸漸被伊萬說服了，我仿佛看見了伊萬內(nèi)心深處那塊若隱若現(xiàn)的堅冰，它是由一段悲傷的記憶構(gòu)成的。正是它的存在，讓伊萬將過去與我今天的遭遇必然地聯(lián)系在了一起。從這個角度看，并非伊萬說服了我，而是兩股意識跨越了久遠的時空，自然地擰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醒來，滿眼陽光，熱烘烘的空氣透過厚重的窗簾漫進屋里，睜開眼就感覺呼吸不暢。伊萬那一側(cè)空了。四周靜寂無聲，只有滿屋子黏稠的空氣發(fā)出不易覺察的哧哧聲，好像劃一根火柴就會立即燃燒起來。

我以為伊萬已經(jīng)去了公司，走進廚房，卻看見伊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一份雜志，見我進來，便將手里的雜志放到餐桌上，笑著問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點頭。

我看見伊萬吃過早餐的盤子還放在桌上，便順手拿起來放進了洗碗機。我說：以為你去了公司呢。伊萬說：我今天不去公司了，一會我要給公交公司打電話先溝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妥善解決問題的途徑。

這件事跟我本人已經(jīng)沒關(guān)系了，我只負責(zé)發(fā)現(xiàn)它，或者說是制造它，就像是我生了一個孩子，之后卻丟失了撫養(yǎng)權(quán)，他變成了一個被人領(lǐng)養(yǎng)的孤兒。

我吃早飯的時候，伊萬一直在看那本雜志，雜志的封面是那幅著名的照片，一個敘利亞小男孩死在沙灘上。孩子身上那件橙紅色的T恤衫是那樣醒目，帶有強烈的刺激感，誰看到都會心頭一震。而那雙柔軟稚嫩的小手，仿佛還存留著無限的生命力，讓人萬分憐愛。伊萬見我盯著照片發(fā)呆，便出了口長氣道：這世界上邪惡的東西真是太多了。

我出門倒垃圾回來，發(fā)現(xiàn)門上貼了一張字條，我取下字條，拿給伊萬。伊萬看了看字條說：是大衛(wèi)，嫌昨晚我回來走路的時候聲音太大，影響他寫稿子了。伊萬將字條用一個磁鐵釘粘在冰箱上，轉(zhuǎn)身道，我去跟他解釋一下。說完伊萬換了件衣服出去了。

沒一會伊萬就回來了。我疑惑地看著他，伊萬說：不是大衛(wèi)寫的，是他妻子伊波，但伊波一早就去了電視臺，有事只能等她回來。伊萬有點生氣道，這個大衛(wèi)，很不禮貌，還沒容我說明來意，他就把門關(guān)上了，差點碰到我的鼻子。我問道：那為什么是大衛(wèi)署名？伊萬聳了下肩道：誰知道，也許是他，但他不想當面承認。

伊萬正在他屋里給公交公司打電話，他將手機調(diào)成揚聲器模式．嘟嘟的忙音讓屋里逐漸升高的溫度變得越發(fā)難以忍受。我去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guān)上，持續(xù)不斷的忙音輕而易舉鉆進來，潮水一樣侵占了所有空間。

電話終于通了。密集的交談聲，就像是拼命地擠在一起，沒一點縫隙的大串的葡萄，一串接一串，無窮無盡。我偶爾聽出一些單詞，比如“我妻子”“公交車”。好幾次對方想打斷伊萬，但都被伊萬隨之抬高的聲調(diào)壓回去了。電話大概打了十分鐘，就當我剛要出口大氣的時候，伊萬又在撥另一個電話，又是沒完沒了的忙音，然后又是撥號的聲音，忙音，撥號……

我腦子昏昏沉沉的，坐在椅子上，拿著一本書，連翻都懶得翻開，就讓它像一塊磚頭一樣壓在我身上，不一會，我竟然坐在椅子上睡著了。書掉落到地上的聲音，讓我從淺睡中驚醒，四周安靜得出奇，恍惚間覺得伊萬已經(jīng)走了。我挪動了一下椅子，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fā)出了響聲，不一會，伊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伊萬的聲音先進了屋：我跟公交公司的老總通過電話了，事情還真有些復(fù)雜呢。

伊萬走進來，坐在椅子上，接著說：昨天那個開車的司機，并非公司里的員工，因為那輛公交車的司機家里有人去世，所以臨時找了他在另一個公交公司的朋友。這個朋友，也就是跟你發(fā)生沖突的這個司機，正好當天在家歇班，朋友邀請他幫他頂班，他就來了。頂班的這個司機平時就是個很有政治傾向的人，所以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只是一時沖動。

我靜靜看著伊萬，等著他繼續(xù)往下說。伊萬說：這樣的話，公交公司就沒有任何的責(zé)任了，我們就要找司機現(xiàn)在供職的公交公司，但是司機現(xiàn)在找不到，或者說聯(lián)系不上，那位家里有人去世的司機不知道幾天之后能來上班。你是知道的，如果員工在家里，公司不能打電話談工作上的事，就算公司里的人打電話給他，他也不接電話。

我等待伊萬繼續(xù)往下說。伊萬卻聳了聳肩膀從椅子上站起來，見伊萬說完了，我說道：我倒覺得司機的行為跟公交公司應(yīng)該沒有關(guān)系吧，那是他個人的事。伊萬不同意我的說法，他認為司機的一切都跟他所在的公司脫不了關(guān)系。我岔開話題，問伊萬要不要咖啡。伊萬搖頭道：一會吧，我去院子里看看，喘口氣。我說：那你最好戴上墨鏡，院子里的光線很強烈。伊萬并沒聽我的，而是直接開了房門出去了。

我聽見伊萬在樓梯間里跟人說話，是阿提拉，樓梯間不大，很攏音，說話的聲音十分清晰，大概阿提拉問伊萬為什么今天沒去公司。伊萬的話便源源不斷，直到我隱約聽到“我妻子”“公交車”這些單詞時，我猜出他將我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告訴了阿提拉。阿提拉等伊萬說完那一大堆話以后，也馬不停蹄地說了更多的一堆話。我以為阿提拉說完他們就會互相告別，各忙各的了，事實是，他們就一直那樣每人說一大堆話，交替著繼續(xù)談下去，滔滔黃河水似的，源源不絕。我走回我的房間，看了看表，他們已經(jīng)聊了大約十分鐘，我去打開客廳的門，想去陽臺上看看。沒想到，破門而人的熱浪把我驅(qū)趕回屋里。

我去廚房沖了杯咖啡，一邊喝一邊胡思亂想著。咖啡喝完了，伊萬走進來。他跟我說阿提拉對我昨天的遭遇感到很抱歉，他給了一些建議，伊萬用手指了指樓上說道：阿提拉說大衛(wèi)的太太伊波熱衷于報道這類新聞，好多年前在步行街一帶亞裔遇襲事件，就是伊波率先報道，而引起了媒體關(guān)注的。而且競選的時候，現(xiàn)在的執(zhí)政黨制定了一項有關(guān)此類問題的條例，當時在競選時，他們憑借這條贏得不少選票。

我插了一句：那現(xiàn)在呢？伊萬聽我這么問，有些不解地看著我。我說：現(xiàn)在的執(zhí)政黨屁股已經(jīng)坐穩(wěn)了，下一次的選舉總會有更為新穎的話題的。伊萬不置可否地聳了下肩道：你很悲觀，我跟你不一樣。我說：這叫看清楚事情的發(fā)展走向，哪里是悲觀。伊萬說：反正晚上會去找伊波的……

話音剛落，只聽哐啷一聲，樓門響了一聲，接著是一串高跟鞋上樓的聲音。伊萬的反應(yīng)比我要快，伊波回來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很快就走……伊萬嘟囔了一聲。伊萬并沒有立即去敲伊波家的門，他決定吃完晚飯再去找她。

晚飯我做了意面，醬料是從超市買的那種瓶裝的，打開就能食用，煮意面花了十分鐘，伊萬的口味像中國人，喜歡那種煮得很軟爛的面條，不一會，兩只餐盤上都只殘留下暗紅色的番茄醬痕跡。我將盤子放進洗碗機，然后對伊萬說要出去轉(zhuǎn)一轉(zhuǎn)，問伊萬去不去，伊萬道：我要去找伊波。

我和伊萬一同走出房門，樓道里的聲控?zé)袅疗饋怼Ｇ≡谶@時，從樓上傳來高跟鞋的聲音，伊萬的一只腳已經(jīng)跨在第一級臺階上，聽到聲音，他下意識地將那只腳抽回來，對我說：伊波來了。我沒有停下來，反而加快了腳步，朝樓門走去，同時回頭對伊萬說：那你和她聊吧。

我穿過向日葵路，朝那片神秘的樹林走去。

此刻的陽光已經(jīng)非常柔和了，穿過樹葉，它們在樹林里留下斑駁的影子。樹林里大部分是杉樹，高大雄偉，腳下的土質(zhì)十分松軟，溫度也比外面低，皮膚驟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停下腳步，返回身朝橘屋望去，此刻的橘屋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顯得楚楚可憐，它那不可一世的橙紅色無法抵御暮色的糾纏，整個建筑像一只干癟的棗子，失去了生命力，它很快就會被夜色吞噬的。

遠遠地，我看見樓道的燈光仍然亮著，伊萬和伊波還在交談。我轉(zhuǎn)身朝樹林里走了一會，我猛然回頭，再次朝橘屋觀望，燈依舊亮著。

我在樹林里溜達了將近一小時，在這一小時里我已經(jīng)剝下了樹林的神秘偽裝，我看到了很多人類的痕跡，最明顯的是白色的餐巾紙（或者衛(wèi)生紙），它們像人類白化病的病灶一樣丑陋。還有比如一個廢棄的手提包（誰？為什么把手提包留在這里？），還有一些發(fā)了霉的面包……

樓道里的燈一直亮著，我甚至覺得燈壞了。我認定伊萬和伊波的交談早就結(jié)束了。

我往回走，當我拉開樓門，卻看見伊萬和伊波依然持續(xù)在交談著。樓梯間通風(fēng)不好，加上二人熱烈交談，空氣熱糟糟的。我不自覺皺了下眉。我跟伊波打招呼，她朝我微笑，然后扭頭對伊萬說了幾句什么，便跟我和伊萬告別，匆匆推開樓門走了。

伊萬跟在我身后進到屋里，他有些興奮，先去了下洗手間，我直接去廚房，打開冰箱，倒了半杯紅酒，然后穿過客廳來到陽臺上，坐在藤椅上等著伊萬。

伊萬在屋里喊我，讓我進去說話。我端著酒杯進到客廳。客廳沒有開燈，但月光很明亮，伊萬的半個臉被照亮了。看上去伊萬有些激動，他將手插在褲兜里，很快又抽出來，說道：伊波覺得這件事很有代表意義，她有個想法，在她主持的電視欄目里做一期有關(guān)這個話題的節(jié)目。她說要先跟她的丈夫大衛(wèi)商量一下，大衛(wèi)如果能夠做嘉賓最好，因為大衛(wèi)在主持人里屬于很有政治見地的那種，加上他那張大眾情人臉，電視節(jié)目一定能收到很好的效果，最好能請那位司機到場，還有你……

我暗自吃了一驚，事情的發(fā)展越來越難以意料了。腦子里火速出現(xiàn)了一個尷尬的畫面，我、那位不友好的公交車司機、同樣不大友好的鄰居大衛(wèi)，還有伊波，坐在一起討論一個棘手的問題：怎樣消除種族偏見，達成世界共存。我感覺到自己馬上就要鉆進一個圈套了，這個圈套密不透風(fēng)，就像此刻的橘屋；而這個圈套的最初創(chuàng)建人竟然是我自己。

伊萬見我發(fā)愣，便安慰我道：別擔(dān)心，如果去的話，我會跟你一起的，我決不會讓你陷入尷尬境地，再說，從我個人角度，我也有很多話要說的。迷離的月光中，伊萬的臉迷糊不清……想到這里，我說：這是個敏感話題，必然要觸及諸多人的神經(jīng)，再說他們能不能找到那位公交司機呢，即便找到了他，他愿意不愿意露面。伊萬說：我會找到這個人的，只要他是真實存在的，我就一定能找到他，并說服他參加節(jié)目。

接下來的幾天，伊萬都沒有去公司，早飯結(jié)束直接去自己房間，一個接一個不停地打電話。

這天已經(jīng)是伊萬沒去公司的第三天了，中午的時候，我去廚房沖咖啡，然后端著咖啡朝伊萬的房間走去。走到伊萬的房間門口，見他正伏在桌上寫著什么，我問他喝咖啡不，他頭都沒有抬，說：不了，謝謝。我剛要端著咖啡去自己的房間，伊萬道，我今天剛知道那位司機實際上剛剛從他所在的公司離職……我問為什么離職。

伊萬聳聳肩道：公司指責(zé)他多次遲到，并警告過他，還扣發(fā)了他半個月的工資。他原本想去這次頂班的這家公司上班，這家公司也有意跟他簽工作合同，因為現(xiàn)在公交司機不太好找了，但公司聽說了這事就猶豫了。伊萬停了停繼續(xù)道，據(jù)他離職的那家公司的人說，他平時對時事政治之類的事就很有興趣，包括難民潮襲擊歐洲，他也說了不少想法。除了關(guān)心時政，就是喜歡養(yǎng)狗，養(yǎng)了一條德國牧羊犬，最近又新添了一條法國斗牛犬，說起他的狗，跟談?wù)摃r政一樣眼睛里就會閃光。

我不知道怎樣回應(yīng)伊萬，靜靜地站了一會，便端著咖啡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景色，慢慢喝完那杯咖啡，我竟然困了，躺在一旁的小沙發(fā)上昏昏睡去。

最終我被熱浪熏醒了，后背已經(jīng)濕透，我習(xí)慣性地找空調(diào)器想開空調(diào)，站起來才意識到我們已經(jīng)搬離了原來的房子，這棟橘屋是沒有空調(diào)的。我站起來溜達了一會，然后去了洗手間，洗了個臉。從洗手間出來，聽見伊萬正跟人通電話，我又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能看到的景色是個梯形的花園，包括大衛(wèi)的停車的地方。由于長期停車，與其他地方相比，草的長勢明顯弱了很多，自然地勾勒出一個長方形。而這個長方形的停車位正被梯形的園子包圍容納著。當然，園子也容納著三角形的橘屋。世界上無論什么樣的事物，都會被另一種事物容納和接受。這難道不是一種規(guī)律嗎？但此刻那塊長方形的停車處卻聚斂了更明亮的光線，看上去是一個閃亮的長方形，梯形的園子有些黯然。

這世界究竟是怎樣的呢？我是說它的外在的肉眼可見的形態(tài)，與它內(nèi)在的無法觀看的一切，它們的關(guān)聯(lián)都是造物主事先設(shè)計好的，還是隨性而為？如果是設(shè)計好的，為什么有那么多偶然，但如果是隨性而為，為什么人類總是要尋找它的規(guī)則呢？

我走到園子里，它比我想象的涼快，至少那一股股從地底冒出來的熱氣是移動的，熱氣在園子里聚集起來，一團一團地黏合在一起，移動著，我被它吞噬的時候，便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熱。

我轉(zhuǎn)過橘屋的西南角，看到了向日葵路，那片綠意盎然的草坪上，此刻熱氣蒸騰。我將目光收回來，這時聽到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看到了阿提拉，他正攤開兩只手站在那里。我看到他身后是從墻根處拔下來的雜草。我說道：這時候還拔草啊，太熱啦。阿提拉拍了拍手上的土回道：反正閑著，再說這時候草拔下來很快就枯干了，好收拾。又問我這幾天忙什么，是不是在寫新的書。我搖頭道：這幾天一直收拾雜物，還沒安靜下來……阿提拉似乎想說什么，但他只張了一下嘴。

伊萬的窗戶就在我和阿提拉之間，想必他聽見了我們的說話聲。一陣聲響，伊萬探出頭來，先朝阿提拉問候了一聲，然后扭頭問我：你不熱嗎？可別中暑了，還是回屋里吧。

我猶豫了一下，朝樓門走，阿提拉說：希望你在這里生活愉快。我回過頭，朝阿提拉笑笑。

進了樓門，一陣涼爽襲來，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想起在園子里的時候，竟然沒有注意房子的顏色，再特殊的事情也會成為日常。進到屋里，聽見伊萬隔著窗戶跟阿提拉聊著，他們似乎在談?wù)撐遥勗捴蟹磸?fù)出現(xiàn)我的名字。

吃晚飯的時候，伊萬突然說道：阿提拉剛才跟我說了一些與先前不同的想法……

我停下刀叉，等伊萬說下去。

阿提拉覺得給一個公交司機身上貼一個沉重的標簽，這有些欠妥當，而且到目前為止連公交司機的人影都還沒有見到，他是怎么想的也沒完全弄明白，現(xiàn)在我們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完善這件事情，讓它盡量符合我們的意愿……

我點頭驚嘆阿提拉看待事情的態(tài)度了，說道：也許阿提拉說得有道理，事情都是復(fù)雜的，或許還有另一種解決辦法。

伊萬擺了擺手說：我又不是心理學(xué)家，沒必要了解那位司機是怎么想的，再說，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做的，事實就是他趕你下車，還讓一個孩子目睹并幫助翻譯，除了骯臟的歧視，對于孩子的成長會起到什么作用？你說得對，事情很復(fù)雜，這種情緒有著很深的歷史淵源。

我現(xiàn)在必須順著一種潮流走，哪怕逆行一步，別說一步，哪怕有逆行的想法，都感覺壓力重重。

有人敲門，竟然是伊波。

伊波的頭發(fā)是銀色的，被精心打理過，齊肩，一絲不亂。伊波的面部妝容精致，眼線、眉毛都畫得無可挑剔，桃形的嘴唇，涂著橘色的口紅，整張臉讓人賞心悅目。

見我有些驚訝地望著她，便笑道：很抱歉打擾你，我找伊萬談點事情。

我想請伊波進屋來，她卻向后退了幾步，站在樓梯間。我喊伊萬，告訴他伊波找他有事。等伊萬走出房門，我便朝伊波點點頭，將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門廳里，隔著一道門聽著兩人在樓梯間里熱烈地談著，仿佛他們談?wù)摰氖虑楦乙稽c關(guān)系都沒有，就好像我是一個廚師，做出了一道菜后，剩下的就是食客的事了。我想出去散步，但伊萬他們依舊在樓梯間聊著，我不想打擾他們的交談，我去了客廳的陽臺。

陽臺上的暑熱還沒散去，剛站定，恰好看到大衛(wèi)的車拐進森林鳥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不想讓大衛(wèi)看到我，我便朝后跨了一大步退回屋里，客廳的窗簾遮擋住我，加上屋里沒開燈，我完全處在暗處。院子的鐵柵欄門開了，大衛(wèi)的車緩緩駛進來，停在車位上，但大衛(wèi)并沒有從車里走出來。

十多分鐘過去，大衛(wèi)還在車里！我甚至擔(dān)心他犯了什么病，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鐵柵欄門又悄無聲息地開了，大衛(wèi)的車尾燈一亮，車子啟動，又悄無聲息地駛出了院子，接著向左一轉(zhuǎn)，很快便消失在日落后的雜亂無章中。

伊萬跟伊波談完回到屋里，臉上閃著光，好像剛喝了威士忌似的。不等我問，伊萬說道：伊波已經(jīng)跟電視臺說好了，節(jié)目會在六周后播，她正在積極地跟司機溝通，說服他出鏡，她剛跟大衛(wèi)通了電話，大衛(wèi)正在臺里忙另一檔節(jié)目，說今天會很晚回來，明天早上再說。

聽伊萬這么說，我心里一陣迷惑，很快明白了大衛(wèi)剛才遲遲不下車是在接聽伊波的電話！我沒有刺破這個氣球。

我朝伊萬點點頭說：看看事情到時候怎么發(fā)展吧，六周的時間可不算短呢。

我失眠了，看著明晃晃的月光，心里念了一句床前明月光……接著腦子里像賽馬場似的，思緒像一匹匹馬在狂奔。沒有具體想什么，蜻蜓點水似的胡思亂想。直到凌晨四點多才迷迷糊糊睡著，然后就是無數(shù)個碎片似的夢境，像一出雜亂無章的戲劇，人物大部分都是我熟悉的親戚朋友，也有一些媒體上常見的公眾面孔，他們混亂地攪和在一起，笑容都很詭異，行為也很出格，比如我熟悉的一位朋友手里拿著一個巨大的蘋果。我看到了大衛(wèi)！其實大衛(wèi)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的時候，我已經(jīng)清醒了一大半，夢里的場景延續(xù)到了現(xiàn)實生活中，也就是人說的，如夢似醒。我睜著眼，看到大衛(wèi)的身形就顯現(xiàn)在我對面的墻上，我禁不住喊了他一聲，我的聲音雖然是屬于夢里的，但它清清楚楚地回蕩在屋里，驚醒了伊萬。伊萬支棱著耳朵聽了聽，復(fù)又躺下了。

吃早飯的時候，伊萬問我是不是做夢了，我說是，并告訴他竟然夢到了大衛(wèi)。伊萬像突然想起什么，問我昨晚聽見大衛(wèi)回來了沒有。我搖頭道：好像沒聽見他停車，也沒聽見他上樓……伊萬搖了搖頭。

伊萬吃完早飯就去了公司，臨走的時候?qū)ξ艺f晚飯不要等他，公司里有很多事等著他處理。我說好。然后走到廚房的陽臺上，從那里能看到伊萬的車。伊萬啟動車子，搖下車窗，探著頭朝我揮手告別。送走了伊萬，屋里瞬間安靜了。走進自己的房間，陽光滿屋，這時候的太陽還沒發(fā)威，我坐下來，整個人沐浴在陽光里。

我無意中朝院子里瞥了一眼，卻發(fā)現(xiàn)大衛(wèi)正站在車旁跟阿提拉說話。大衛(wèi)的頭發(fā)很整潔，臉上也沒有倦容，衣著一如平常地光鮮。說話的時候，大衛(wèi)的手不停地比畫著，配合他激烈的言談。阿提拉則兩只手都背在身后，而為了保持平衡，身體略向前傾。從他們頻繁地朝我家這邊觀望以及大衛(wèi)無意當中手向這邊指，我猜出他們的話題依舊是有關(guān)我的經(jīng)歷的。

他們看不到我，陽光越來越強烈了，橘色的外墻也開始發(fā)散魔力的光芒，大衛(wèi)每次扭頭觀望，都會將手遮擋在額頭上，同時瞇起眼睛。

我索性拉上窗簾，屋里的光線暗淡下來，這時我聽見院子里大衛(wèi)大聲地跟阿提拉說再見，然后一串腳步聲噼噼啪啪，直到樓門打開，大衛(wèi)上樓的聲音毫無收斂，木質(zhì)的樓梯發(fā)出無節(jié)制的咚咚聲。

十分鐘過后，我聽見樓上大衛(wèi)喊了一句，緊接著便是一陣下樓的聲音。我坐著沒動，這時我透過窗簾，看見大衛(wèi)停車的方向兩個紅燈閃了一下，我知道大衛(wèi)打開了車門。

像昨晚一樣，大衛(wèi)坐在車里并不立即啟動車子，也許他想平靜一下心情吧，或許正給他的一位親近的朋友打電話，傾訴他無望的生活？大衛(wèi)的無望是我猜出來的，但生活本身也許就是個深洞，毫無希望可言，大衛(wèi)的生活也就是很多人的生活縮影而已。

這時樓上傳來清脆的下樓聲音，無疑是伊波，她的高跟鞋就是一串密碼，誰有解開這串密碼的鑰匙呢？高跟鞋的聲音在園子里變得喑啞了，我猜伊波是去找大衛(wèi)的，原來大衛(wèi)遲遲不開車離開的原因，是等待伊波的到來。終于，伊波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了，讓我略感吃驚的是，她在家里并不穿居家服，一條包臀的白色連衣裙顯得很有風(fēng)韻，腳上的裸色高跟鞋跟又細又高，我感嘆了一下，覺得女人自律到這個程度真是不容易。

伊波走到車窗旁，俯下身，敲了下窗玻璃，窗玻璃緩緩落下，伊波朝車里說了幾句話，大衛(wèi)便走出來，兩人一前一后繞過橘屋，進了樓門。等上樓的嘈雜聲過去后，樓里便恢復(fù)了往常的靜默。

晚上八點多，伊萬從公司里回來了，看他一臉疲憊，問他公司里情況還好吧。伊萬有點沮喪道：一大早稅務(wù)局就來人了，翻出幾年前一筆增值稅，說公司交付的日期有問題，公司每一筆賬都是我親自檢查的，我看稅務(wù)局就是成心找碴，用中國話來說，就是雞蛋里挑骨頭。伊萬氣哼哼去了廚房，我跟著他往廚房走，問他吃飯了沒有。伊萬說在公司里吃了一個三明治。我問他要不要來點意面，我晚上吃的就是意面。伊萬搖頭道：我吃片面包就可以了，你能把冰箱里的那包色拉米香腸遞給我嗎？我打開冰箱，找出那包香腸，遞給伊萬。伊萬吃著面包夾香腸，又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霞多尼紅葡萄酒，喝了一大口，然后身體往椅子上一攤，整個人很放松的樣子。

我對伊萬說起白天的事情，伊萬對于大衛(wèi)的行為頗感意外，覺得大衛(wèi)不應(yīng)該這樣對待伊波，伊萬說到伊波，神色變得溫和起來。我心里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覺，隨口道：伊波確實很迷人……

伊萬很警覺地看了我一眼，說道：我感覺大衛(wèi)這個人很傲慢，自從我們搬到這里，幾乎就沒跟他有什么交流。

我不知道怎么接伊萬的話，恰在這時伊萬手機鈴聲響起來，他便拿著手機去了自己的房間，我端著一杯紅酒朝客廳的陽臺走去。

剛坐到藤椅上，伊萬跟過來說，電話是伊波打來的，她正式開始啟動這個節(jié)目了，并希望得到我們的幫助。我還沒開口，伊萬又接著說道，我有個朋友，他是專門研究種族問題的專家，到時候可以讓伊波請他來做嘉賓……

見我沉默著，伊萬便問我的想法，他說因為我是作家，所以一定有些獨到的觀點和想法。我說：現(xiàn)在看起來，事情已經(jīng)超乎我的想象了。

伊萬有些不解地看著我。我靈機一動對伊萬說：你應(yīng)該跟阿提拉溝通一下，他見多識廣，一定會有很好的建議。伊萬道：做這個電視節(jié)目就是阿提拉的主意，但他后來有了不同意見，我不想聽他那些勸告，等事情結(jié)束了，我好好感謝他一下。

伊萬似乎想起什么，反身去了自己的房間，很快傳來筆記本電腦開機的聲音。這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個人影彎著腰仿佛尋找著什么，除了阿提拉沒別人。我從藤椅上站起來，藤椅的吱嘎聲，讓阿提拉停住動作，繼而他站起來，朝我這邊張望著，我舉起手無聲地跟他打了個招呼。月光下阿提拉也舉起一只手揮了揮。

第二天，送走伊萬，我準備去雜貨店買點日用品，剛出門，見伊波從樓上下來了。還是那張春光無限的臉，從頭到腳打扮得無可挑剔。她從樓梯款款而下，這讓我有充分的時間打量欣賞她。伊波每一次身體的擺動，如同春天的楊柳枝一樣，婀娜動人，伴隨著高跟鞋清脆的聲響，宛如一首小型的交響曲。

伊波站定后，突然問我道：對了，我很想知道你喜歡這房子的顏色嗎？

我有些驚訝，以為她會提及電視節(jié)目的事，聽她問這個，便支吾道：只是有時候覺得很刺眼……

伊波笑了，露出一口整潔的牙齒，說道：你跟我剛搬進這棟房子時感覺一樣，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改變想法了，現(xiàn)在我覺得這種顏色給人一種安全感，因為它具有很強的攻擊力，我們會得到它的保護，你不覺得嗎？可惜，我和大衛(wèi)的新房子快建好了，那時我們就會搬出去了。

伊波見我沉默著，便擺擺手道：我認為作家有更強的虛構(gòu)能力，現(xiàn)在看來也不是每一位作家都有這個能力。說完，伊波踩著高跟鞋扭身走了，她推門出去的時候，并沒有回頭，也沒有顧及我是不是也要出門，但她明明看到我是從屋里走出來的。

我在樓梯間里站了一會，等著伊波的腳步聲消失。等我走出樓梯間的時候，恰好看到一輛湛藍色的汽車，像一道閃電一樣在我眼前劃過，車窗整個落下來，能看到伊波的側(cè)臉。

隨著一陣丁零零的響聲，我走進雜貨鋪。鋪子是個韓國人開的，店主很禮貌地跟我打招呼，問我需要什么，我說還是我自己找吧。然后我就在幾排貨架上找需要的東西。這時候擁進來一大群韓國學(xué)生，他們穿著學(xué)校的制服，背著鼓鼓的書包，一下子就把小雜貨店擠滿了。看著那些學(xué)生興高采烈地拿起他們喜歡的零食，然后去付款，迫不及待地打開食品包裝，吃得津津有味。我看入迷了，幾乎忘了我要買什么。

而我此刻被擠在一個角落里，這里只有一個報刊架，架子上不多的幾份雜志和報紙，我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架子最右邊的那份雜志的封面女人好像伊波，我走近些，確認照片上的就是伊波。我把雜志從架子上取下來仔細看著，伊波的眼睛是綠色的，而金色的頭發(fā)被燙成了大波浪（相比金發(fā)，我更喜歡伊波現(xiàn)在的銀發(fā)），整個人有一種碧波蕩漾的感覺。

最后我只買了那本有伊波頭像的雜志，心神恍惚地走出商店，快到樓門口才想起是打算買洗衣液的，又懶得再回去，琢磨著家里還夠一次使用的，便拿著雜志繼續(xù)往家走。

回到家，我找出雜志里封面人物說明的文字，用手機里的翻譯軟件翻譯了一下，大概就是介紹伊波，包括她以前做過護士，現(xiàn)在是電視節(jié)目主持人。她的一句名言是：要做一個五彩繽紛的女人，以自己的色彩迎接無色的人生……伊波的話，讓我有點恍然大悟的感覺。

電視節(jié)目臨近了。伊萬說那位司機表示愿意加入，但他要保留一些觀點。伊波說有分歧是正常的，還希望我本人也應(yīng)該直接說出自己的觀點，不要顧及其他，據(jù)她了解中國人有時表達很含蓄，在這里完全沒那個必要。伊萬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節(jié)目進入三天倒計時，這天晚飯過后，我問伊萬這檔節(jié)目叫什么。伊萬想了想，直接給伊波打電話，電話沒人接。過了半小時，伊波的電話打過來了。伊萬設(shè)置了免提，伊波的聲音顯得空曠，兩人嘰里咕嚕交談了一陣，掛了電話，伊萬對我說，節(jié)目的名字叫《顏色》。我點點頭。

這三天天空都是陰沉沉的，直到節(jié)目的當天下午，太陽匆忙露了個臉，我去院子里走了走，不出意外碰到了阿提拉。他好像有意在等我。他站在房子的東南方向的那個轉(zhuǎn)角處，此刻那里有半米的陰涼，他將身體盡量藏在陰涼里，但陽光還是弱弱地從頭頂照射下來，映在了他的臉上。他見我來了，便從蔭涼處走出來，跟我打招呼。我問他這幾天可好，好幾天沒見到桑德拉了，她還好吧？阿提拉點頭說她很好，只是天氣太熱，她不想出來走動。我突然問他道：你們不去度假嗎？阿提拉說：每年都會去度假，一般就是去威舍格拉德山里住幾天，因為那里有個賓館，賓館的經(jīng)理是桑德拉的朋友。我“哦”了一聲，等著阿提拉反問我們會不會去度假、去哪。但他好像對度假這事沒什么興趣，劈頭問我晚上去電視臺做節(jié)目的事，他提醒我道：說話盡量謹慎些，這話題本身就敏感，而且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所以，反正你應(yīng)該很明白的，畢竟你是寫書的人。我點頭，心里琢磨著，這跟伊波的想法正相反。我剛想說幾句感謝的話，這時太陽將剛才被云層遮住的半個臉扯出來，能量驟然間增長，陽光就像被突然拋下來的一團火，直接點燃了大地。我敢說最先開始燃燒的就是我們居住的橘屋，橘屋的顏色在與陽光接觸后，瞬間放射出耀眼的強光，并散發(fā)出炙烤的熱量。這種能量讓我和阿提拉都感到吃驚，盡管阿提拉很熟悉這棟房子，我還是在阿提拉的臉上看到了一絲驚恐，同時我聽到阿提拉說：很多事情就是這么讓人意想不到……說完這句話阿提拉便自顧自朝樓門口走去。

我看著阿提拉走遠的身影，他的后背仿佛始終有一束光影追隨著，即便他完全隱沒在陰暗處，那束光影也沒放過他。我意識到那是阿提拉衣服上的一個標志反射出來的光。

我從外面回來，問伊萬什么時候動身去電視臺，他想了想說：等伊波的電話。

接到伊波從電視臺打來的電話，她讓我們現(xiàn)在就動身，我趕忙去換衣服，那是一套黑色的辦公室套裝，領(lǐng)口露出里邊蕾絲邊的內(nèi)衣。出門的時候，剛好看到大衛(wèi)從樓上下來，臉上除了平日的傲慢以外，多了一絲微笑。我看到他穿了一件近似中國蠟染的短褲，一副休閑的打扮，我琢磨他到了電視臺才會換衣服。

大衛(wèi)看到我和伊萬，快步從樓上下來，感覺就像一位電影明星。大衛(wèi)先跟我握手，然后跟伊萬握手，說道：今晚會很有趣的。然后他率先走出樓門朝后院的停車位走去，臨上車，大衛(wèi)回頭對伊萬用英語說了一句：我先辦點私事，告訴伊波我隨后就到。

當伊萬開車到了兩條路口的交叉處時，看到大衛(wèi)開著那輛黑色的奔馳一下超過了好幾輛車，我側(cè)眼看了下伊萬，伊萬習(xí)慣性地聳了下肩。

我和伊萬在化妝間化妝的時候，伊波急匆匆走進來，她好像根本沒看見我，直接走到伊萬身旁說道：佐利聯(lián)系不上了。佐利是那個司機的名字。伊波是用英語說的這句話，她雖然沒朝我這邊看，但話是說給我和伊萬兩個人的。我有些驚訝地望著伊波，見伊萬直接從鏡子前站起來，神色有些凝重，他隨著伊波走到化妝間的門口，兩人改用母語你來我往說了好一陣，然后，伊波又用英語大聲道：好的，就用第二套方案吧。說完就離開了。

伊萬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問他第二套方案是什么。伊萬說具體他也不知道，反正這種事情總會有幾個應(yīng)急方案的，一會就知道了。

進到演播間，我有點目瞪口呆，只見碩大的背景上正是橘屋那種不可一世的橙紅色，幾盞賊亮賊亮的大燈從不同的角度將橙紅色的背景照得慘不忍睹，那感覺比我第一次站在院子里接受橘屋的檢閱要刺眼很多倍。我閉上眼睛，稍做適應(yīng)，再睜開眼睛，才看出那一片刺眼的顏色里隱隱約約是城市的街景。

在橙紅色布景的左側(cè)，是一個公交車的模型，幾乎與真實的公交車同樣尺寸，一個孩童的卡通形象被放置在尾部，司機的位子則是一個大問號的標志，代替了司機，我想這可能就是伊波的第二套方案吧。因為還有一個位子空著，顯然是我應(yīng)該坐的地方，在司機的后面有三張女人的剪影，想必代表公交車上那三位婦女。布景的右側(cè)則是伊波和幾位嘉賓的談話區(qū)。

這時一位工作人員走過來，指著那個公交車模型，示意我坐到那個最前邊的空位上。我站著沒動，工作人員以為我沒聽見，大聲用英語說了一句“請”。我神情異樣地看著他，然后朝正在忙碌的伊波走過去。

伊波猛然轉(zhuǎn)身，看到我一臉嚴肅，一時有些惶惑。

我劈頭問伊波道：你是想讓我做背景嗎？難道我不該坐在那里？說著我指了一下右側(cè)的嘉賓席。伊波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道：如果你愿意當然可以啊。緊接著伊波示意工作人員加一把椅子。工作人員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表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這時有人喊了聲，四周的燈亮起來，節(jié)目就算開始了。那個公交車模型被一束暗紫色的光籠罩著，有一種鬼魂來了的感覺，而橙紅色的背景墻在暗紫色的映襯下，越發(fā)耀眼奪目，讓人幾乎難以直視。我聽見伊波開始講話，對面的幾臺攝像機都對準了她。

伊波坐在整個演播間的中間部位，她的左側(cè)是那位種族主義研究專家。專家留著長而濃密的絡(luò)腮胡子，頭發(fā)也十分濃密，整張臉幾乎被毛發(fā)遮擋。接下來是我，再接下來是伊萬，伊萬的左手邊空著一把椅子，應(yīng)該是大衛(wèi)。我心想，這人真是不靠譜啊。

伊波的開場白快說完了，大衛(wèi)才匆忙走進演播間，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開始整理他的耳麥，他并沒跟在座的幾位打招呼，相反，在座的人目光都齊聚在大衛(wèi)身上，確切說，都盯著大衛(wèi)的褲子看。

大衛(wèi)竟然還穿著那條中國蠟染的短褲，藍白相間，他坐下來我才發(fā)現(xiàn)，短褲的褲腿異常肥大，我的視線與大衛(wèi)呈30度角，在他坐下來的時候，我隱約看到了他大腿內(nèi)側(cè)的腿毛。我扭頭看伊波，伊波的目光雖然停留在大衛(wèi)的短褲上，但她的表情卻保持著職業(yè)性的微笑。

伊波一一介紹來賓，當介紹到我的時候，那個公交車模型上應(yīng)該坐的那個位子便被一束光照亮了，可見鏡頭切換到了那里，我看見伊波招了一下手，一團強光便打在了我身上。我以為介紹別人的時候，我身上的光線就會移走，但并沒有，所有來賓都介紹完了，那束光線依然像一坨熱年糕似的，緊緊粘在我的臉上、身上。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光線的溫度一直在升高（也許是我的主觀感覺），沒等伊波的開場白完結(jié)，我已經(jīng)滿頭大汗了。

伊萬看見我不停地擦汗，便低聲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說可能低血糖了。除了早餐那片烤面包和一片芝士外，到現(xiàn)在我?guī)缀醯嗡催M，而我素來有低血糖的毛病，有幾次嚴重到滿頭虛汗，暈過去。其實只要幾塊糖果就能解決問題，但此刻節(jié)目剛剛開始，去哪里找糖果啊。所以伊萬聽我說低血糖，便急得從椅子上直接站起身來，伊波以為他要發(fā)言，便示意他先坐下。伊萬只能朝伊波喊了一聲，伊波的臉色驟然大變。這時我感覺腦袋一陣眩暈，想站起身，而站起來的想法只是一絲微弱的意愿，身體沉重得宛如一坨鐵，我模模糊糊聽見伊波對伊萬說：你知道現(xiàn)在正在直播嗎……然后我就喪失了意識。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救護車上，睜開眼就看見伊萬緊張的臉，見我醒來，他長出了一口氣，但救護車喇叭“哇啦哇啦”響個不停，伊萬說什么我也沒聽清。

很快到醫(yī)院了，救護車送來的病人太多了，我知道這里急診的速度，抬頭看了看一瓶子葡萄糖液快輸完了，就跟伊萬說咱回家吧，除了低血糖又沒別的毛病，不用等著看醫(yī)生。伊萬環(huán)顧四周，見那些等著看急診的病人都比我嚴重不知道多少倍，便對兩位急救人員說不用看了，我們要回家。急救人員讓伊萬填了一張單子，伊萬填好單子，交給救護人員，然后我和伊萬就打車回家了。

回到家，伊萬急吼吼打開電視機，找到伊波那個頻道，節(jié)目還沒播完。鏡頭停留在伊波的臉上，好長時間都不換鏡頭，我想看看我和伊萬離開以后，整個演播室的狀況，等了十分鐘都沒等到，鏡頭從伊波切換到大衛(wèi)，又從大衛(wèi)切換到滿臉胡須的專家，其間給了那個公交車模型幾秒鐘。節(jié)目沒有字幕，所以我就看了個寂寞。然后我去廚房做了兩盤意面，我吃完了，伊萬還在看節(jié)目，我跟伊萬說餓的話，廚房里有一盤意面。伊萬點頭，我對伊萬做了個出去的手勢，然后去了院子里。

我看到家里電視一閃一閃的光亮，琢磨著近乎魔幻的在電視臺參加節(jié)目的經(jīng)歷，怎么都沒想到事情以這樣的方式結(jié)尾。不知為什么，我心里有一種放松的愉悅感，好像壓在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突然就掀翻了，不見了。輕松的感覺是這樣美好！

我靠著房子站著，想看出它的真實色彩，那種桀驁不馴、不可一世的橙紅色。但是無論我怎樣靠近它，那種令人激動的色彩仿佛一只折斷了羽翼的鳥，完全飛不起來了，我看到的只是一片暗色。我抬頭仰望天空，月亮隱匿在云朵后面了，能看出它拼命想走出那塊云彩，但云彩仿佛看透了月亮的心思，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緊緊網(wǎng)住月亮，讓它無法脫身。而此刻滿天的星星卻異常活躍，有的眨眼，有的快速劃過天際，但更多的星星只管發(fā)射光芒，照亮宇宙。宇宙是這樣廣大無垠，它包容一切，一切對于它來說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而地球上五彩斑斕的世界又算什么呢。

我透過窗戶看見伊萬站起來，他關(guān)了電視，朝廚房走去，我想他一定餓了，去吃那盤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