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瓦罕走廊

西昆侖與興都庫什兩山之間的狹谷，曾是古絲綢之路上的重要通道——瓦罕走廊，連接中國與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故稱“雞鳴四國”之地。

“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四顧茫茫，莫測所之，唯視日以準東西，人骨以標行路耳。”這是東晉高僧法顯在《佛國記》中對瓦罕走廊的描述。

早在漢武帝時期，中原王朝的勢力已達此地。瓦罕走廊附近烽燧出土的漢簡中，記錄了漢朝軍民抵御匈奴和羌人襲擾的故事，“士卒凍斃者十之三四”，可讓今人一窺兩千年前的刀光血影。

至唐貞觀年間，玄奘法師經由瓦罕走廊返回中國故土，《大唐西域記》中記載：“山谷積雪，寒風慘烈，然城戍不絕。”

又至玄宗年間，小勃律國勾結吐蕃叛唐，依仗蔥嶺天險有恃無恐，而大唐名將高仙芝逆天行軍，經由瓦罕走廊翻越海拔4700多米的明鐵蓋達坂，一舉平息叛亂、復通絲路，讓漢唐王朝“雖遠必誅”的信諾，至今余威不絕。

及至晚清，英俄博弈、浩罕汗國入侵，瓦罕走廊連年戰亂，世代堅守國土的軍民從未停止抗爭，塔吉克族史詩《太洪》歌頌的英雄庫爾恰克，以及隨左宗棠收復新疆的劉錦棠將軍，就是彼時涌現的戍邊英雄。

縱橫捭闔，世代更替，瓦罕走廊始終是兵家必爭之地，亡命之徒內潛外逃的優選通道。

新中國成立，新疆解放，瓦罕走廊先后歷經中阿勘界、中蘇對峙、蘇美相繼入侵阿富汗等重大歷史事件，邊境維穩管控形勢始終處于高壓嚴峻態勢。尤其阿富汗政權動蕩，政府失控，有邊無防，瓦罕走廊的真空地帶淪為暴恐分子野蠻生長的溫床，新疆邊境管控壓力激增。

新疆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喀什邊境管理支隊排依克邊境派出所應運而生，扼守出入瓦罕走廊的咽喉部位，時刻捍衛中國邊境國土安全。

從1950年排依克邊防派出所（現為排依克邊境派出所）建所至今，已整整75年。排依克，柯爾克孜語，意為“最高的山”，一度是艱苦、偏遠的代名詞。

排依克邊境派出所距離喀什市360公里，每年無霜期不足90天，6級以上大風出現天數超過300天，空氣含氧量不足平原地區一半，年平均溫度零下10攝氏度，冬季最冷低至零下40攝氏度。駐足于瓦罕走廊入口，背后，是界碑，是中國國土，右側西昆侖山外是塔吉克斯坦，左側興都庫什山外是巴控克什米爾，正前方穿過瓦罕走廊是阿富汗。

排依克邊境派出所就承擔著這2500平方公里邊境轄區、1974公里邊境線的管控治理任務。

第一章 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阿布力克木·阿爾比克，一個普通卻愿意用生命護衛家人的塔吉克族男人，在遇到中國人民解放軍進疆部隊之前，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家人無病無災，妻兒吃飽穿暖。但更多的時候，這些都是奢望。

活著，永遠放在第一位。

塔吉克族生活在平均海拔4000米的帕米爾高原，以游牧為生，遇到極端天氣，一個家族瞬間傾覆是常有的事。阿布力克木對高原地形熟稔，更有著羚羊一樣強健的體魄、雄鷹一樣堅定的意志，憑著對家人的愛與責任，他為翻越冰達坂的商隊做過馱工，為攀登雪山的洋人做過向導，也為生計同各種武裝力量打過交道。

阿布力克木是當時少有的知曉外界事物，能夠用漢語進行交流的塔吉克族人。

在阿布力克木原本的認知里，軍隊是強悍的暴力團體，戰場上生死一瞬，殺是正常的，克制才不正常。就好像他在雪原上遭遇狼群，他必須把包括狼崽在內的所有狼殺盡，才能避免狼的復仇，才能讓自己和家人安全。

人和獸的較量尚且如此，何況兩個陣營。國恨遠超家仇，再開明、再鐵腕的將軍，也不敢強行控制軍隊的殺戮欲望，唯恐遭到反噬。他看到過軍隊攻克敵城之后大開殺戒，讓士兵把怒火發泄出來才能保證軍心穩定。

而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所作所為，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這是唯一讓他感到震撼并心生敬意的軍隊。他們不但沒有殺戮，而且所有軍人用盡全部力量救助他的族人，甚至不要哪怕一塊馕、一碗茶的回報。

在阿布力克木有限的認知里，這支軍隊之所以能做到這樣，是因為他們有一位神一樣的頭領。在塔吉克族的傳說中，智者會有神一樣的力量和影響，但這個人看起來不算老，那些軍人稱呼他“政委”。政委經常笑瞇瞇地跟他聊天，給他解釋什么是“人民軍隊”、什么是“子弟兵”、什么是“人民軍隊愛人民”……

這是阿布力克木開天辟地頭一遭，感受到胸腔里有什么在熱切涌動。

解放軍要在高原上修建堡壘，他們解釋，這是為了守衛邊境，守護邊民。阿布力克木很容易就聽明白了，他腳下的這片土地將不再任人踐踏，他身邊的家人也不再遭人欺凌，因為有這些叫作“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人守護這一切。

阿布力克木以自己最大的熱情、驚人的行動力和毫無保留的忠誠，成為解放軍的向導，帶著解放軍到高原各地勘測邊境線、標記爭議地段。解放軍要在高原邊境修建堡壘，阿布力克木站出來，幫助組織當地勞力，除了運輸木料石頭，他還盡全力做好送飯燒水等不可或缺的后勤保障工作。

“帕米爾的雪水長，哪有解放軍的恩情長；慕士塔格山峰高，哪有解放軍的功勞高”——這是阿布力克木學到的第一首歌，他把這首歌唱響在帕米爾高原。

阿布力克木的身體力行帶動了當地塔吉克老鄉積極加入擁軍愛民活動。阿布力克木得到部隊和政府的嘉獎及肯定，他卻覺得受之有愧，跟人民子弟兵相比，自己做得遠遠不夠。于是，他做出一個決定，把自己的兒子卡德爾·阿布力克木送到部隊。

阿布力克木對那位讓他心生崇敬的政委說，我不希望我的兒子只是勇敢和強壯，我希望他如參天大樹般茁壯成長，如雄鷹般在天空自由翱翔，如高原長風般遼闊而有力。我希望他的內心充滿力量，既能見識這個世界，也能改變這個世界——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我希望他超越我，他的心性應該更堅韌，意志更強大。

1951年，卡德爾·阿布力克木成為排依克邊防派出所的一名戍邊戰士。

卡德爾很快融入這個集體，白天，他們訓練、巡邊、護邊、守邊；晚上，他們學習文化知識，不斷提高政治覺悟和思想水平。卡德爾終于理解了父親阿布力克木對政委的崇拜。

在思想政治課上，政委說，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布成立。新中國從戰爭的廢墟中站起來，滿目瘡痍，面臨嚴峻的經濟壓力。前進的道路布滿荊棘，但新中國的腳步不曾停歇。大力推動西北地區的荒地開墾工作，是助力國家經濟重建與發展的重要國策，進疆部隊的許多戰士放下槍支拿起鋤頭，由解放新疆轉變為建設新疆。

1950年，美國燃起的戰火蔓延至鴨綠江畔，為了維護國家的長遠發展，保全革命勝利果實，中國毅然決定抗美援朝。“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這是中國的尊嚴和中國的信心。

政委說，抗美援朝戰爭中，有一部分戰士其實是原來的國民黨軍隊士兵。

卡德爾大為震驚，他曾聽父親說起過在外面的見聞，但他很快壓制住自己想要反問的沖動，因為他意識到，他的同伴、他的戰友中，就有這樣的存在。

政委說，三年解放戰爭，國民黨軍隊總共被消滅了807萬人。可很多人不知道，這807萬人并不是都在戰爭中死傷，其中至少有500萬士兵，因為各種原因主動放下武器成為起義或者投誠部隊的一員。

500萬青壯年，其中不乏國民黨死忠，無論在哪個國家、哪個發展時期，都是超級定時炸彈，隨時可能被引爆。對絕大部分政權來說，這么多軍人，你敢放下武器，我都不敢接受。中國歷史上，項羽就是怕20萬投降的秦卒不可控，于是全部坑殺。可解放軍不僅全盤接受了500多萬青壯年的投降，而且沒有發生任何成規模降而復叛的情況。

政委說，朝鮮戰場上剛結束的第四次戰役，中國人民志愿軍與朝鮮人民軍聯合發起反擊，共殲敵78萬余人，將戰線穩定在“三八線”附近。在朝鮮戰場為人民作戰的勇冠三軍之師，有一部分就是被改造的國民黨投誠軍隊。

那一刻，卡德爾理解了父親說的，心中涌動著熱切是什么感覺。

但最讓卡德爾感動并大受震撼的，是政委結尾的幾句話：這在人類戰爭史上，沒有任何先例。中國人民解放軍所依賴的思想武器是什么？是為人民服務。提出這個思想的是誰？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如果沒有毛主席，就沒有現在的新中國。

課上在座的所有人都熱淚盈眶，大家起立拼命鼓掌，一起高呼：毛主席萬歲！中國人民解放軍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卡德爾回家向父親阿布力克木轉述了當天政治思想課上政委和戰友們的發言，父親臉上縱橫的淚水，揭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父親第一次鄭重地拜托他，一定要托人帶一張毛主席像回來。

從阿布力克木開始，這個家族的家里都掛著毛主席像，這是他們最樸素、最熱烈的敬仰，沒有毛主席，就沒有現在的新中國。

1954年，八一電影制片廠攝制組來到帕米爾高原，準備拍攝駐守高原的戍邊戰士的日常生活和學習。卡德爾作為優秀戰士代表參與拍攝，那是他第一次在照相機的鏡頭里看到高原雄壯的美。1963年，電影《冰山上的來客》風靡全中國，排依克邊防派出所的戰士們知道卡德爾就是電影里的小戰士阿米爾的原型，他們圍著他一起歡呼一起唱，為他驕傲自豪。

只有卡德爾自己覺得，和戰友相比，他需要努力的地方還有很多。

卡德爾的戰友李明來自富庶溫暖的南方，懷著對祖國的熱愛和對軍旅生活的向往，積極響應建設大西北的號召，毅然決然來到條件最艱苦的排依克邊防派出所。第一天，惡劣的自然環境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滴水成冰已經不是形容詞而是名詞，嚴重的高原反應、肆虐的狂風暴雪，讓他頭痛欲裂夜不成眠，最難受的時候，他用皮帶勒住頭來減緩高反帶來的嚴重不適。

排依克邊防派出所每天的任務就是巡邏邊境線，確保邊境安全。所有戰士都全力以赴毫無懈怠。一個毫無預兆的工作日，李明所在的巡邏隊遭遇極端天氣。幾乎是一瞬間，天色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正在山中巡邏的戰士們徹底失去方向，陷入了無法辨認道路的困境。一行人手挽著手，在冰天雪地里一寸寸摸索前進。途中還救助了幾位同樣被困的牧民，帶領他們安全回到駐地。

鑒于排依克邊防派出所巡邏戰士的出色表現，解放軍總部向他們頒發了象征榮譽的解放獎章。李明把那枚珍貴的獎章小心地戴在胸前，在他心里，這份榮譽重于生命。因為自己肩負的，是保護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每一個生命的責任。小小的獎章，是他和戰友們揮灑熱血青春、勠力同心的最好見證。

1962年冬天，帕米爾高原迎來極寒暴雪天氣，明鐵蓋達坂海拔近5000米，是邊防巡邏的必經之地。邊防派出所一支7人巡邏隊在例行巡邏途中突遇極寒暴雪，能見度不足5米，氣溫驟降至零下40多攝氏度。為了避險保命，隊員們決定臨時就地扎營，在一頂老式軍用帆布帳篷中困守待援。

帳篷內異常逼仄，7名隊員擁坐取暖，靠彼此的體溫維持生命必需的溫度。

帳篷既是臨時庇護所，也成了他們抵擋外界風雪唯一的空間。

這種等待令人窒息且絕望，戰士們拿出隨身攜帶的全部食物和水，檢查了自己的槍支和裝備，默默做好最壞的打算。

一名年齡最小的戰士用槍管上的機油在帆布內壁寫下了“12·9”這個日期。

第二天早上，小戰士驚訝地發現油漬滲透進帆布，留下清晰而奇特的鋸齒狀墨痕。這個意外發現讓原本壓抑的氛圍輕松了幾分。在那幾天的風雪圍困中，大家輪流用槍油、炭條甚至小刀，在帳篷內壁寫下想說的話。有人寫下鼓勵的話語，有人刻下對親人的牽掛，還有人記下天氣與路線。慢慢地，這塊帆布內側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名叫李剛仁的隊員，在最寒冷的一夜，用木炭在帆布上寫下了一首詩，題為《保衛祖國好江山》：帕米爾風高雪狂，界碑比我性命長。任憑寒刀割軍裝，不退半步守邊疆。短短四句，直白有力，是他在風雪中對信念、對戰友、對祖國山河最深情的告白。

終于，風停雪止。

大家緊緊擁抱在一起，為大難不死喜極而泣。他們帶著那頂承載著至暗時刻心路歷程的帳篷回到駐地，所有戰士看著那頂帳篷和上面的字，潸然淚下。

后來，那頂老舊的帳篷被鄭重地入庫封存。

1968年，李剛仁退伍，他特意翻出當年的那頂破帳篷，找到那首詩，用小刀小心地將那一角帆布裁下，帶回了家鄉湖南，作為一段獨屬于自己的戍邊記憶珍藏起來。

有這些戰友以身作則的英勇事跡，卡德爾對自己的要求也不斷提高，他始終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唯有以更高的標準鞭策自己，才能做得更好。

在一次小規模邊境戰斗中，卡德爾被敵人打傷腿后堅持完成任務，榮立一等功。這時候，卡德爾才長舒一口氣，終于可以說自己沒有辱沒父親的期許。那一天，卡德爾唱了一晚《花兒為什么這樣紅》，花兒為什么這樣紅，為什么這樣紅，哎，紅得好像，紅得好像燃燒的火，它象征著純潔的友誼和愛情……唱得淚流滿面。

在瓦罕走廊巡邏的必經之路上，卡德爾找到一塊石頭，在上面刻下“一輩子戍邊愛祖國跟黨走，一代代子孫定來接班”的誓言。

這一舉動，成就了一家四代光榮戍邊的佳話。

第二章 祖國不會忘記

從小崗村十八個手印，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作出歷史性抉擇，再到1979年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邊畫了一個圈……中國進入改革開放時代，日新月異、與時俱進，整個中國大地都熱烈起來，舳艫千里，旌旗蔽空，時代洪流奔涌向前，勢不可擋。

帕米爾高原依然沉默而冷峻。

卡德爾·阿布力克木的兒子龍吉克·卡德爾光榮加入武警新疆邊防總隊喀什邊防支隊，成為塔什庫爾干邊防大隊（現為塔什庫爾干邊境管理大隊）的一名武警戰士。戍邊的這支接力棒，從父親手上，交到了兒子手上。

《從前慢》是作家木心在20世紀80年代寫的一首詩，其中最著名的幾句：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排依克邊境派出所展覽室里珍藏著一封1981年由戰士家屬寫的家書，那些從來沒有被歲月侵蝕過的文字，現在依然閃爍著最溫暖的熒光。

建國：

見字如面。

昨夜槐花落了一院子，寶兒舉著彈弓說要給爹打雀兒瞧，我鼻頭一酸，才驚覺你離家已223天。

車間上月評先進，我的照片又貼在光榮榜頭一個。你別擔心，我總記著把搪瓷缸灌滿黨參水，就是燈下補衣裳費眼睛——你留下的軍裝我改給寶兒穿了，袖口特意多縫了兩遍線，孩子見風就長呢。

前日娘咳得兇，背著我賣了陪嫁的銀鐲抓藥。今早發現她偷偷往我飯盒里埋雞蛋，我蹲在廠區后墻根就著眼淚扒飯。煤球票還夠使，肉票我都攢在鐵皮盒里，等你回來包餃子。

前日收著你捎的軍大衣，領口磨得發白，袖口全是補丁，裹著它都能聞見風雪的苦味。你信里總說“一切都好”，供銷社王姐說高原當兵的指甲蓋都是紫的，讓我寄點兒川貝。

郵差說這信得走個把月，等捎到你手上，村口的老槐約莫又該抽新芽了。你只管把槍桿子握緊，家里這桿紅旗，我扛得住。

勿念。

淑蘭

1981年霜降夜

在一張郵票8分錢的年代，這封信從山東寄往帕米爾高原，輾轉42個驛站，在雪山和平原漂泊50余天。逐字細讀，會發現在那些看似瑣碎的“煤球票還夠使”“賣了銀鐲抓藥”的記述里，深藏著軍嫂的溫柔，映照著戰士的堅強。

信中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細節——領口磨得發白的軍大衣，袖口全是補丁；鄰居說高原上指甲是紫的，“我”要給你寄川貝。這些質樸的文字，是妻子把擔憂化作溫柔的惦記，是在忠孝不能兩全時，母親對兒子的支持，更是中國軍人家庭特有的情感密碼——把思念寫成“一切都好”，把艱辛熬成“等你回來”。

對國家的忠，就是對父母的孝、對家庭的愛。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會支持你。

中國人的情感是含蓄的，就像信中“老槐抽新芽”的期盼，在霜降夜寫下要等到開春才能抵達的信件，恰似那個年代特有的愛情注腳。

中國人的情感也是熱烈的，就好像雪域高原上獵獵飄揚的五星紅旗。

1983年冬天，排依克邊防派出所老兵高躍武在烏魯木齊看病。即使醫生一再叮囑他要臥床靜養，身心放松，但他夜夜都牽掛著高原上的戰友。

排依克邊防派出所地處偏遠，生活條件艱苦，信息閉塞。為了讓每一位戰友都能留下珍貴的回憶，高躍武拿出全部積蓄——200元，買了一臺“友誼”牌相機。

這臺相機成了排依克邊防派出所的鎮所之寶。高躍武和之后的戰士們用它拍了許多照片，記錄下了戰友們的日常點滴和邊疆的壯美風光。這些照片不僅是對那段艱苦歲月的紀念，也成了他們一生中寶貴的記憶，更融入了派出所的歷史。至今，每張照片背后的故事，仍然被派出所的民警們津津樂道。

故事之一：失去手指的班長

那是帕米爾高原上最常見的漫長的寒冬，排依克邊防派出所的官兵們進行例行邊境巡邏任務。新兵小李第一次真正體驗到戍邊工作的艱險、邊防軍人的不易。

高原天氣變幻莫測，巡邏隊伍剛進入山區，天氣便驟然惡化，一時間風雪交加，視線嚴重受阻，山中用雙腳踏出的小路完全隱沒在風雪中沒有了蹤影。更糟糕的是，小李突發高反引起高熱，陷入昏迷，開始迅速失溫。班長楊明沒有絲毫猶豫，脫下自己的大衣緊緊裹住小李，同時指揮其他戰士輪流搓熱小李的手腳，想以此幫助他恢復體溫和生命體征，然而收效甚微。

山路被阻斷，楊明果斷帶領大家在冰崖下挖雪洞躲避風雪。那一夜，嚴寒刺骨，楊明始終緊緊抱著小李，執拗地和死神爭奪著這個年輕的生命。

第二天清晨，風雪稍有減弱的趨勢，楊明便決定行動，背著小李踏上長達8個多小時的返程之路。最終，巡邏小隊成功回到營地，小李得到救治后很快轉危為安，可是楊明卻因為長時間暴露在極端低溫下被嚴重凍傷，失去三根手指。

小李泣不成聲，班長的手廢了，我的命是他從雪里刨回來的。

戰友們用相機把這一刻記錄下來，照片上的小李臉上還掛著淚痕，而他身邊的班長，手上赫然戴著一副白手套。

故事之二：高原軍醫

瓦罕走廊深處，有一個被稱作“雪海孤島”的地方。那里終年積雪覆蓋，氣候惡劣，對于駐守在此的官兵來說，卻是他們用生命捍衛的國土。

一個寒冷的冬日，派出所一名戰士突發急性高原腦水腫，急需特效藥地塞米松。消息很快傳到大隊軍醫周宇峰那里，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帶上藥品，跨上軍馬，沖進狂風暴雪中。

和時間賽跑，和死神賽跑，這是帕米爾高原上軍醫的使命。

暴風雪肆虐，天地間一片混沌。眼看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只剩最后20多公里時，不幸發生了。由于長時間在低溫中奔跑，軍馬體力不支轟然倒地。面對這樣兇險的突發情況，周宇峰沒有放棄，他將藥品貼身藏好，徒步前行。

翻越一座座雪山達坂，寒風如刀割般刮過臉龐，周宇峰只有一個信念：快點兒走，再快點兒。在即將到達生命極限的最后一刻，他跌跌撞撞摔進派出所，瞬間昏厥過去。戰士們趕緊上前扶起他，發現他的靴子和腳已經凍得粘在了一起。

而周宇峰胸前，那支救命的藥劑還是溫熱的。

那名戰士的生命得到了挽救，最終安然無恙，軍醫周宇峰卻留下了終身殘疾。而這位軍醫挎著藥箱、牽著軍馬跋涉在高原上的身影，從此成為戰士們共同的記憶。

故事之三：描紅界碑

1985年冬天，王烈華成為一名光榮的邊防戰士，開始了長達20多年的戍邊生活。在這片廣袤無垠的高原上，他的主要任務是維護界碑，確保那兩個字——中國，永遠鮮明。

每當紅漆開始褪色，王烈華就會帶上工具，給界碑重新描紅。強烈的紫外線讓他臉上的皮膚變得粗糙，裂痕遍布，而界碑永遠潔凈，中國兩個字永遠鮮紅。

2008年，王烈華退役，臨走前在界碑旁埋下一塊石頭，上面刻著“若有戰，召必回”。

年復一年，戍邊的戰士換了一茬又一茬，制服從橄欖綠變成警察藍，而界碑上的中國二字依舊鮮紅。

故事之四：鐵腳馬夫

1987年冬天，瓦罕走廊開始了長達半年的封山期。這一年，司務長劉大山因為出色的物資運輸能力，贏得了“鐵腳馬夫”的稱號。

劉大山在運輸物資的路途中，為保住三袋面粉而被凍傷，腳趾甲全部脫落。

在那個交通不便的年代，因運輸物資受傷的“鐵腳馬夫”不止劉大山一個，劉大山也不一定是受傷最嚴重的那個，然而面對鏡頭，他們的臉上永遠是滿足的笑容。

故事之五：“忠誠餡”餃子

除夕夜，排依克邊防派出所駐守的官兵一起包餃子，高原地區沸點低，煮出來的餃子夾生不熟，炊事員心里難受，忍不住落淚。所長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咱這吃的是“忠誠餡”的餃子！

年夜餃子氤氳的熱氣，一張張沾著面粉的笑臉，還有混合著面粉淌下的滾燙淚水，同樣書寫著戍邊官兵的忠誠！

故事之六：迎接新生命

阿不都拉作為一名老邊防戰士，在動不動就封山的帕米爾高原上自學成為一名赤腳醫生，他巡邊時總是隨身攜帶藥品和針灸盒，為邊境牧民提供醫療幫助。1988年嚴冬，轄區一名叫艾絲麗的孕婦難產，全家人心急如焚。得知消息，阿不都拉義無反顧地承擔起助產師的角色。經過5個多小時的努力，伴隨著一聲啼哭，一個新生命平安降臨。艾絲麗的丈夫激動得只知道落淚，甚至說不出話來。

守護邊境，守護群眾，守護每一個新生命，阿不都拉和一代代戍邊戰士，共同守護著高原的希望！

20世紀90年代，中國進入快速發展軌道，“深圳速度”“蛇口效應”“上海陸家嘴”“北京倒爺”等詞頻頻登上各大報紙和電視屏幕，城市里的年輕人開始向西方發達國家看齊，學英語、跳交誼舞、看美國大片和港臺錄像，考大學成為改變一個人人生境遇最直接的方法。城市夜生活開始變得豐富而熱烈，烏魯木齊最大的迪廳可以同時容納近千人……但是排依克邊防派出所依然沒有常用電，沒有長明燈，在冬天依然要吃脫水的蔬菜干。

排依克邊防派出所有一個展覽室，很簡陋的一間房，里面擺了幾張桌子，甚至連玻璃柜都沒有，所有的展覽品就直接擺放在桌子上。但無論誰看了，都會心生敬意。

展覽品中，一支锃亮的軍號非常搶眼。

軍號的主人叫斯龍。沒錯，這支軍號是私人物品。

當年，斯龍剛參軍，帶著滿腔熱情和對祖國的忠誠，成為排依克邊防派出所的一名新兵。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立志在部隊成就一番大事業。

排依克邊防派出所條件艱苦，物資匱乏，這些在斯龍眼里都不是事兒，唯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沒有一支可以用來集結隊伍、鼓舞士氣的軍號。

探親歸來，斯龍帶回了一支軍號。

第一次吹響軍號，那高亢激越的聲音穿透了高原的寒冷與孤寂，給整個營區帶來了勃勃生機和振奮人心的力量，好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燦爛而明媚。

3年后，斯龍退役了，但這支軍號卻成為排依克邊防派出所的精神象征。

隨著時間的推移，軍備力量的強大，排依克邊防派出所終于不再需要通過軍號來吹響起床號和熄燈號，但每天喇叭里的軍號聲響起，立刻就能讓人想到斯龍吹響軍號時站得筆直的身影和鄭重莊嚴的神情。

相比軍號，一根看上去頗有些年頭的馬鞭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但這根馬鞭背后的故事同樣令人動容。

排依克邊防派出所騎馬巡邏持續了很長時間。

這根馬鞭不止一個主人。老馬鞭鞭身爬滿細密的裂紋，褪色的紅布條打著死結，每一處磨損都顯露著歲月的滄桑。那時候，馬鞭和槍一樣，是戰士們最信賴的搭檔，和他們一起穿越茫茫雪原，丈量漫漫邊境。

時光流逝，騎馬巡邏成了歷史。但這根馬鞭留了下來，承載著榮譽，默默訴說著往昔的崢嶸歲月。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電視還沒普及，高原上也根本接收不到電視信號。因交通不便，報紙信件不能及時收取，派出所官兵想同步了解外面的世界，就只能靠收音機了。展覽品中一臺體積龐大的老舊的收音機，曾經是所里最珍貴的財產。

每天清晨，教導員輕輕擰開收音機旋鈕，沙沙的電流聲后，是熟悉的《新聞和報紙摘要》。戰士們起床，一邊疊被子一邊認真聆聽，透過電波，仿佛觸碰到了千里之外屬于人間煙火的熱鬧。

傍晚，炊事班炒菜的香氣混著收音機里的評書，成了大家最放松的時刻。

有一年冬天，收音機突然沒了聲響，號稱技術員的年輕戰士小王搗鼓半天也沒修好。生活里驟然沒有了收音機的陪伴，戰士們何止是不習慣，簡直是無法忍受。班長老李托牧民捎信到縣城，輾轉半個月，終于請來個老電工。老電工戴著老花鏡，用鑷子夾著零件仔細排查，發現原來是電容老化。他從自己的百寶箱里找出合適的零件換上，收音機立馬又發出了清晰的聲音。那一刻，戰士們歡呼著，無論如何也要留老電工吃飯以示感謝。

老電工臨走的時候留下一句話，你們守著邊境不容易，這點兒小事不算啥。以后要是再遇上收音機出問題，找我，我隨叫隨到。

一只騰飛的雄鷹成為所有展覽品的視覺焦點。這只雄鷹立在一塊彎曲的木板上，渾身的線條由一顆顆子彈殼勾勒刻畫而成。

這是派出所全體官兵利用休息時間做的，名字就叫：雪域雄鷹。

排依克邊防派出所條件艱苦，日常除了工作就是訓練，戰士們基本沒有什么娛樂項目。不知道誰帶的頭兒，大家在實彈射擊后會把子彈殼收集起來，做一些小擺件放在宿舍。慢慢地，大家不再滿足于做小物件，決定集體創作一個能夠成為傳家寶的作品。于是，雪域雄鷹的創意就此誕生。

這只全部由子彈殼粘出來的雄鷹，是所有人歷時近兩周、接力合作完成的，其中的意義不言而喻。

每個人，都自行代入雪域雄鷹，堅韌、勇敢，在高原上搏擊長空。

邊防派出所的工作除了日常的巡邊、護邊、守邊，不可避免地會遭遇一些突發事件，有時候是意外，有時候是危險，甚至會危及生命。

1992年寒冬，排依克邊防派出所接到牧民報警，稱一名塔吉克族老人墜入中阿邊境的克勒青河冰窟。所長李國棟帶人趕到時，老人已不幸溺亡，尸身被河水沖到接近邊境線的冰層上，冰層岌岌可危，隨時可能斷裂，屆時尸骨將消失無蹤。

李所長沒有猶豫，在腰間拴了根繩索匍匐爬向冰窟。他用鋼釬鑿開冰層，迅速撈起遺體。岸上的人剛暗松一口氣，冰層突然開裂，李國棟果斷割斷保險繩，將遺體推向戰友，自己則墜入急流。李國棟最后被戰友救起時已失去意識，懷里還死死抱著老人的羊皮襖。塔吉克族群眾按照當地習俗給他送來12只羔羊，李國棟謝絕了，只說，從來到排依克那天起，我就是帕米爾的兒子。

1995年，護邊員依提帕克例行放牧時，看到3個人騎著牦牛沿著國境線走走停停。依提帕克走近，發現他們身上背著馬刀，穿著打扮也異于我國邊民，在聽到他們說普什圖語時，他立刻意識到，是阿富汗人越境過來了！為了穩住對方，依提帕克平靜地上前詢問，以“友好招待”的名義將3人請到家中，尋找機會跑到5公里外的“手搖電話”處報警。

排依克邊防派出所接警后第一時間趕到，控制了非法越境的3人。

在這起阻止非法越境案件中，護邊員依提帕克機智勇敢，起到了關鍵作用。經過層級報批將3人遣返阿國軍方時，其中一人意識到是依提帕克上報了他們的行蹤，于是惡狠狠地威脅說，下次過來一定弄死你！對方的囂張氣焰讓派出所帶隊干部米爾扎克怒火中燒，情急之下甚至顧不得遵守紀律，端起步槍頂著他的胸口說道，敢動我們的百姓，你來試試！

派出所表揚并慰問依提帕克，問，面對威脅你害怕嗎？

依提帕克說，如果沒有排依克派出所鎮守邊境，我哪敢在這里放牧？我在自己的國家看護自己的牛羊，我才不害怕！

每一年老兵退役，排依克邊防派出所都會籠罩著傷感卻莊重的氣氛。

廣播里會播放大家都喜歡的那首歌《祖國不會忘記》：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個；在奔騰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在征服宇宙的大軍里，那默默奉獻的就是我；在輝煌事業的長河里，那永遠奔騰的就是我；不需要你認識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青春融進，融進祖國的江河；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國不會忘記，不會忘記我……

下輩子還做帕米爾高原的戍邊戰士嗎？

你上輩子已經問過了。

第三章 如愿

進入21世紀，科技發展日新月異，屹立東方的中國令世界矚目。

2000年，國務院提出西部大開發戰略，新疆成為西部發展重中之重。

2001年，南海撞機事件引發中國人集體抗議；中國正式加入WTO。

2002年，西氣東輸一線工程正式開工，南水北調工程也破土動工。

2003年，楊利偉乘坐神舟五號繞地球飛行。

2005年，青藏鐵路全線鋪通，世界海拔最高的高原鐵路建成；神舟六號載人航天飛行任務取得圓滿成功；互聯網普及，信息時代來臨。

2007年，嫦娥一號探月衛星發射成功；智能機時代開啟。

2008年，汶川發生80級特大地震，中國人向世界展現萬眾一心；同年8月，北京成功舉辦第29屆夏季奧運會。

2009年，新中國成立60周年大閱兵，世界看到中國的強大。

2010年，中國GDP突破40萬億元，總量躍居世界第二。

2011年，騰訊正式推出微信。

2012年，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選舉習近平為中共中央總書記。

2013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建設一支聽黨指揮、能打勝仗、作風優良的人民軍隊”的強軍目標，明確新時代軍隊建設方向。

2014年，首次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儀式舉行。

2015年，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閱兵；屠呦呦獲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2016年，排依克邊防派出所接通長明電。

2017年，排依克邊防派出所接通互聯網。

2018年，排依克邊防派出所陸續修通柏油路。

2019年，排依克邊防派出所正式更名為排依克邊境派出所，全面架設彌散式氧氣機。

2020年，排依克邊境派出所裝備升級，無人機加入巡邏隊伍。

2021年，排依克邊境派出所每個民警都擁有一塊自己的戍邊石。

2022年，排依克邊境派出所開建陽光暖房，邊塞四海苑落成……

2008年冬天，20歲的阿不力米提被派往排依克邊防派出所臨時駐勤。

那時候，排依克邊防派出所沒水沒電，喝水就去河壩砸冰，把冰塊倒進鍋里化開煮沸，時間充裕的時候就用細紗布濾一遍，來不及，直接燒開就行。取暖只能靠多穿，靠輪流守著爐火不熄。

因為是臨時調派，阿不力米提很快就離開了，坐上返程的車，他甚至不想回頭再看一眼。他從來不知道還有這么艱苦的地方，他只知道，自己是再也不會來了。

不料4年后，2012年，阿不力米提軍校畢業，分配單位——排依克邊防派出所。

和4年前相比，有了新營房，但是其他的沒有變化。

跟當年借調不同，現在阿不力米提是排依克邊防派出所的一名正式官兵，他的工作任務就是巡邊、護邊、守邊。

巡邏靠徒步，積雪沒腰，強烈的紫外線很容易灼傷皮膚，隊員們甚至還不止一次遭遇狼群。每次巡邊都要半個月時間，走的時候精神抖擻，歸隊時滿臉胡茬，滄桑驟現。

阿不力米提沒有抱怨，軍人的素養和使命感讓他本能地快速適應。

最初，老隊員讓阿不力米提在巡邏的時候帶上些蔬菜水果，遇到轉場的牧民，或者在山里居住的牧民就送給他們。阿不力米提不理解，但欣然聽從。后來有一次巡邊時遇到暴雪被困山里，附近居住的牧民把他們接到自己家的氈房，拿出珍藏的食物，鋪好嶄新的被子招待他們。那一刻，阿不力米提理解了老隊員的行為，更深刻地領悟了軍民魚水情的含義。

此后的巡邏，阿不力米提都是盡可能多地主動帶補給，遇到牧民需要幫助也會竭盡所能，毫不推辭。

阿不力米提在自己的工作日志上寫道：理解老隊員，成為老隊員，超越老隊員。

但命運往往出人意料。

阿不力米提不想來的時候，讓他來了；阿不力米提決定好好干的時候，2014年一紙調令，他奉命前往新基層單位參加創建工作。

再回來，是9年以后。

2023年，阿不力米提主動申請重返排依克。

老隊員們聽說后跑來看他，幾個男人拍肩膀捶胸脯抱成一團。有人問，好好的底下不待，上山來干啥？

阿不力米提就笑，聽說現在這里有花有草有氧氣，有水有電有網絡。不管怎么說，我也是在這里吃過苦的，現在，我要回來享福了。

老隊員們哈哈大笑，阿不力米提也笑，笑著笑著，大家的眼圈都紅了。

他們回憶起以前，沒水沒電沒信號，派出所就像一座“雪域孤島”。一到冬天大雪封山，一天24小時有20個小時沒有光亮。一部插卡電話是所有人的寄托，每天晚上挨個兒排隊給家人打電話，有的還沒排到跟前就斷電熄燈了。

一根細細的電話線承載著幾千公里外沉甸甸的思念。

阿不力米提真的是因為排依克條件變好才回來的嗎？

條件變得再好，海拔4800米不會降低1厘米；每年無霜期不到90天，不會增多1天；空氣含氧量1295%，不會增加哪怕05%；冬天最冷的時候甚至突破了零下40攝氏度。

這些都不能阻擋阿不力米提的回歸，他渴望巡邊時在牧民的氈房里歇腳，他渴望和老鄉一起喝著奶茶吃著馕，他甚至迫切地想要再摸一摸老鄉家里那只通身黑毛的牧羊犬。他走的時候，它懷著小狗，現在，它生的小狗也該生小狗了吧？

阿不力米提重新投入到巡邏的工作當中后，充分感受到現在和以前真的大不相同：公路直接修到邊境線的山腳下，下車爬個坡就能到界碑旁；徒步難以抵達的地方，可以利用無人機巡邏，一天就能一個來回；巡邏結束后，可以在花房里吸氧解壓……不變的是牧民老鄉們臉上的笑容，那笑容，比高原上的陽光還要澄澈燦爛。

阿不力米提終于袒露心聲，與其說是排依克需要我，不如說是我離不開排依克。

80后的所領導，90后的中層骨干，00后的年輕民警，這是現在排依克邊境派出所的成員組成。

所長彭明有，在2018年原公安邊防部隊改革轉隸后，主動來到帕米爾高原。

有一次，有人調侃他，一個月拿那么點兒工資，在這個地方拼什么命啊？

向來憨厚溫和的彭明有當場發飆，如果為了錢，我就不會到這個地方來！中吉、中塔、中阿、中巴邊境我都守過，幾個人能有這樣的榮譽？

彭明有最自豪的，就是這些年來再苦再累，也沒有一個人掉隊。

排依克邊境派出所，自帶紅色基因。

所長彭明有的外祖父是一名抗美援朝老兵，彭明有從小就對軍人、對國土、對榮譽充滿向往，排依克邊境派出所滿足了他對未來的一切想象。

2023年，袁嘯研究生畢業后通過國考進入喀什邊境管理支隊。

袁嘯的行李箱里，裝著一個年齡比他都大的搪瓷茶缸。

這個茶缸，是袁嘯戍邊生涯的吉祥物。

1974年，袁嘯的爺爺袁振國參與中巴友誼公路援建，在“1公里66道彎”的絕壁上開鑿天路。天氣惡劣，條件有限，袁爺爺的雙手因為長期浸泡雪水，指關節嚴重變形，到了晚年連筷子都握不住。

袁嘯小時候跟爺爺最親，爺爺總是喜歡用一個磕掉了瓷的茶缸，上面印刻著兩排字：贈給援巴筑路員工，為全世界人民服務。

到喀什后，袁嘯被分配到環境最惡劣的排依克邊境派出所。他很激動，認為這是穿越時空的相遇，他甚至能感受到爺爺的氣息和足跡。

袁嘯第一次巡邏就不可避免地遭遇特大暴風雪，他咬牙堅持著，默念爺爺的日記不斷給自己打氣：12月11日特大暴雪，和隊友們巡邊，一定要完成任務；12月23日暴雪，和工友搶修設備，爭取早日把路修通……就這樣，第一次巡邊任務結束，袁嘯發了一條朋友圈，圖片是燈下那只磕掉了瓷但被刷洗得干干凈凈的茶缸，配文：所謂傳承，就是讓茶缸不銹、讓石頭說話。

副所長徐青是排依克邊境派出所的“武力擔當”。

2023年，為應對日益嚴峻復雜的局勢，排依克邊境派出所在支隊支持下，相繼建成警航分隊、應急中隊，探索建立抵邊風險數據庫，優化完善“三大警務區、五小邊巡區”的運行機制，形成了高機動、全方位、立體式的全區域層圈過濾預警模式，有力確保了邊境前沿安全無虞。

瓦罕礪兵，亮劍昆侖！震天的呼號聲響徹高原。

徐青帶領應急分隊開展實戰演練，伴隨著一陣陣激烈的槍聲和爆炸巨響，全副武裝的分隊戰斗員與警犬、警馬、無人機密切協同，迅速制服了“越境之敵”。

因為多次參加處置邊境突發情況的行動，徐青是戰友們公認的“硬漢”。

2024年，在國家移民管理局開展的警務實戰練兵考核中，以訓練嚴格著稱的徐青，帶隊取得了全總站第一的好成績。

徐青的父親曾在馬蘭基地服役，是徐青眼中當仁不讓的英雄。

徐青陪父親看電影《橫空出世》，父子倆都是同樣的心潮澎湃，同樣的熱淚盈眶，甚至感動點都驚人的一致。

父親從來不說在馬蘭基地工作的情況，但那天，喝了點兒酒的父親忍不住告訴兒子一個原子彈爆炸成功背后的趣聞——網絡上那個廣為流傳的原子彈爆炸后現場參試人員歡呼雀躍的新聞鏡頭，其實是事后補拍的。父親回憶起當年，眼睛里滿是驕傲。當時八一電影制片廠的工作人員在剪輯新聞電影的時候忽然發現一個問題，原子彈爆炸當天，攝像師光顧著拍攝現場工作人員緊張忙碌的鏡頭，沒有拍攝爆炸成功后大家喜極而泣、歡呼雀躍的畫面，于是導演組立刻聯系部隊組織現場工作人員補拍了這一組鏡頭。

那個時候，距離原子彈爆炸成功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徐青脫口問道，都好幾天了，你們怎么還那么興奮，還能跳那么高？

父親的目光瞬間變得犀利起來，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兒子，一字一頓地說，想起那時候的場面，就算現在讓我跳，我也能跳得跟當時一樣高。

因為徐青的這一句稍顯浮淺的玩笑話，父親好幾天不理他，儼然一副徐青玷污了神圣的中國原子彈事業的樣子。

徐青最后怎么才哄好了父親呢？

他誠懇地對父親道歉，真誠地悔過，然后認真問道，爸，你知道肯尼迪為啥在1963年遇刺身亡嗎？

父親遲疑了一下，問，為啥？

徐青說，因為肯尼迪說過一句話，他說，只要我活著，中國就造不出原子彈。所以，1963年他遇刺身亡，1964年，中國原子彈橫空出世。

父親臉上慢慢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父子倆哈哈大笑。

2003年，拉齊尼·巴依卡從部隊復員，成為紅其拉甫邊防連義務巡邏向導。

2018年，拉齊尼·巴依卡當選全國人大代表。

2021年1月4日，為解救落入冰窟的兒童，拉齊尼·巴依卡英勇犧牲。

2022年3月18日，新疆天山電影制片廠制作的、以拉齊尼·巴依卡為原型人物的電影《花兒為什么這樣紅》全國公映。

排依克邊境派出所全體民警都觀看了這部電影。熟悉的帕米爾高原、熟悉的盤龍古道、熟悉的暴雪，甚至熟悉的高原狼……還有既熟悉又陌生的拉齊尼·巴依卡的臉。

龍吉克·卡德爾得知拉齊尼·巴依卡犧牲，他心里的悲傷比他預想的沉重。

拉齊尼入伍，是龍吉克親自去高原接的兵，親自帶到的喀什。

整整3年，每到休息日，龍吉克就會把拉齊尼叫到家里來吃飯。那時候，龍吉克的兩個兒子阿布都賈米·龍吉克和肖恭尼·龍吉克都還在上學，他們特別喜歡這個來自帕米爾高原的哥哥，最愿意聽他講從小跟著大人一起戍邊的故事。

2008年龍吉克退役，本可以去烏魯木齊安度晚年的他選擇返回帕米爾高原，和拉齊尼一樣，成為了一名義務護邊員。

龍吉克和拉齊尼不止一次在巡邊路上相遇，他們還一起比賽騎馬，開車給對方送物資。拉齊尼答應龍吉克，等他的兩個兒子長大也來駐守帕米爾，那時候拉齊尼就是他們的老大哥，要替他這個父親好好教導兩個兒子。

龍吉克從來沒有想過，拉齊尼會這么早、這么意外地離開帕米爾高原。

瓦罕走廊腹地有一個山口叫“克克吐魯克”，翻譯過來是“鮮花盛開的地方”，實際上遍地都是石頭，連棵草都長不出來。無法考證如此荒蕪的地方為什么會有這樣的一個名字，或許是牧民和戍邊人心底最美好的期盼吧。

拉齊尼走后，龍吉克在一次巡邊時，突然發現“克克吐魯克”的石頭上長出了雪蓮花，雪蓮花根緊緊地抓著巖石，龍吉克當時想到的是——拉齊尼。

沒有祖國的界碑，哪有我們的牛羊。

這是拉齊尼留下的對帕米爾高原最樸素的告白。

龍吉克把這句話刻在戍邊石上，就在自己家族那塊家訓石的旁邊。

2024年，龍吉克的兩個兒子接續家族戍邊傳承，先后來到帕米爾高原守衛邊疆。阿布都賈米在紅其拉甫口岸派出所，肖恭尼在排依克邊境派出所。

75年的漫長歲月里，龍吉克家族先后走出53名黨員，22名軍人、警察和84名護邊員，一家四代衛國戍邊，已成為帕米爾高原上的傳奇。肖恭尼·龍吉克接受采訪時說，家訓是刻進骨子里的信仰，守邊是融入血脈的責任。

新時代以來，國家加大投入邊疆旅游開發，新疆邊境旅游不斷升溫，越來越多來自全國各地的游客慕名來到瓦罕走廊打卡。

大大小小的戍邊石，吸引著游客的目光。

排依克邊境派出所有個傳統，新人報到，所長就會讓他在巡邏路線上選一塊石頭，寫上自己的名字和想說的話，久而久之，戍邊石成為“戍邊墻”。這些石頭，見證著他們的成長。

“別害怕”“向上生長”“年少有為”……派出所走廊里一長溜的留言墻成為最吸引人的亮點。

再一次整理無論如何都貼不下的留言墻時，所長彭明有感慨萬分，我們原本只是想讓更多的人了解戍邊歷史，支持戍邊事業，沒想到游客反響那么強烈。很多上了年紀的大叔大媽聽了我們的講述，都會感動得潸然淚下。經常有人緊握著民警的手問，能不能為高原做點兒什么，能不能接受物資捐贈。民警都會回答，只要大家在各自工作生活中更加熱愛我們的祖國，就是對戍邊事業最大的支持！

“高中歷史、地理、政治書上的文字變成了現實在眼前展開，這可能就是教育的意義。心懷崇敬，向戍邊人敬禮。”

“守護邊疆，無上光榮，向邊疆勇士致敬！”

“生在中國我很幸福，祝福偉大祖國。”

“地理高原，思想高地，靈魂高峰……”

“長大后我要成為你。”

“界碑冷，但你們的手溫暖。”

……

游客留言簿上，滾燙的文字是中華民族世代家國情懷的共鳴，更是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的自豪。

袁嘯的女朋友在網上看到游客在排依克邊境派出所拍的照片和視頻后，發了一條朋友圈：你守邊疆我守你，等你回來。

愛情，是帕米爾高原上最溫暖的陽光。

2019年2月，代玲恩被分配到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工作。有一天去超市買日用品，準備結賬的時候，排在他前面的塔吉克族姑娘因為手機停機無法支付，代玲恩便幫她充值了話費。不曾想，一個舉手之勞竟促成了一段美好的姻緣。

當姑娘知道代玲恩是排依克邊境派出所的民警時，塔吉克族刻在骨子里的對軍人的崇拜、對戍邊的敬仰，讓姑娘對他上了心。

愛情就是這么猝不及防。

2023年4月，兩人在塔縣舉行了婚禮，正式成為一家人。

婚禮上，代玲恩發言，從我來到排依克的那天起，我就決定了要一直堅守在這里。現在我成了塔吉克族女婿，更要繼承他們的優良傳統，守好祖國的邊境，一直到我守不動了為止。

臺下，代玲恩的家人、同事，妻子的族人，全都起立鼓掌。

網上流傳這樣一種說法：00后是最幸福的一代，因為他們生在富強的中國。所以，00后的愛國之心更加直白、熱烈，也更加純粹。

排依克邊境派出所舉辦過一次緬懷先烈的講演活動，00后民警踴躍報名。有一篇講演稿在全所民警中廣為傳閱，大家都感動到幾乎落淚：為什么他們是英雄？因為他們躺在那里！為什么要緬懷先烈？因為我們站在這里！為什么我們站在這里？因為他們躺在那里！為什么他們躺在那里？因為他們要我們站在這里！一代人打了三代人的仗，一代人吃了三代人的苦。未見其面，卻受其恩，祭拜先烈！永遠銘記！

幾個老民警幾乎是哽咽著說，年輕人，好樣的！

排依克邊境派出所會接待前來探親的家屬和親朋好友，于是就有了那么一條“潛規則”：如果能背誦一篇與新疆有關，與帕米爾高原有關，與國土有關，或者與雪山有關的詩詞，就可以領一塊戍邊石，鑲嵌保留在派出所的戍邊石墻上。

有個民警的孩子號稱小神童，4歲會背誦《烏衣巷》，在南京夫子廟免門票；5歲會背誦《黃鶴樓》，在黃鶴樓免門票；6歲，在古關隘前完整背誦《蜀道難》，不僅讓父母免票，還成為當天景區的小明星；在河南安陽岳飛廟，背誦《滿江紅》全文，不但送門票還憑票根在附近住店打折……

所領導嘆氣，你家孩子肯定不知道6歲以下小朋友免門票這件事兒吧？

孩子爸爸很得意地說，他不需要知道。

小家伙上山的時候，大家充滿期待，不知道會帶來怎樣的驚喜。

孩子上山有點兒高反，只休息了一下午，晚上就出現在食堂，一定要立刻背誦詩詞，因為他已經看好了自己想要的戍邊石。

孩子一開口，所有人肅然起敬，那是毛主席的《沁園春·雪》：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孩子挑的確實是一塊漂亮的戍邊石，平滑、完整、圓潤，孩子在爸爸手把手的幫助下，用紅色油漆認真寫下四個字：我愛祖國。

后記

2001年，卡德爾·阿布力克木因病去世，沒能看到兩個孫子成為戍邊一員。

卡德爾·阿布力克木家的墻壁正中，醒目地貼著毛主席畫像，旁邊貼滿了其他中共中央五代領導人的畫像，其中也包括周總理在機場手捧馬蹄蓮的畫像。這些畫像，有的是從他的父親阿布力克木·阿爾比克那里繼承來的，比如那張毛主席畫像；有些，是讓兒子龍吉克·卡德爾專門買來的。

現在，龍吉克·卡德爾的家里貼滿了這些充滿年代感的畫像。

2019年10月1日，天安門廣場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大閱兵，舉世矚目。龍吉克·卡德爾帶著一大家人早早就守在電視機前，等待看閱兵式。

禮樂團演奏的樂曲威武雄壯，受閱部隊的氣勢排山倒海，然而一輛車的出現卻讓電視畫面內外所有人瞬間濕了眼眶——車牌號為VA01949的空的檢閱車。

因為這輛車上載著的，是為1949年新中國成立做出貢獻的所有英雄們。

這是獨屬于中國的浪漫和溫暖。

龍吉克·卡德爾忍不住指著墻上的主席畫像給孩子們講中國的閱兵。

2019年國慶閱兵式，各型飛機總數是160余架，而70年前的開國大典閱兵式，我們的飛機一共只有17架。周總理說，飛機不夠，我們就飛兩遍……

那一夜，龍吉克·卡德爾久久無法入睡，激動的心情始終無法平復，他透過窗戶看外面的夜空，燈光秀流光溢彩，夜空如白晝，年輕人在街頭揮舞著五星紅旗，齊唱《如愿》：而我將愛你所愛的人間，愿你所愿的笑顏，你的手我蹣跚在牽，請帶我去明天。如果說你曾苦過我的甜，我愿活成你的愿。愿不枉啊，愿勇往啊，這盛世每一天……

在那一墻壁的領導人畫像下，不知道是哪個孩子寫下的賀卡：這盛世，如您所愿。

（文中圖片由排依克邊境派出所提供）

選題策劃 楊桂峰

責任編輯 吳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