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J218.5;I207.41;K248;k249文獻識別碼:A文章編號:1004-342(2025)05-77-13
在中國哲學視域中,“身體”是個體存在于世間的具身化呈現,亦是“形神合一”之所在,通過感官知覺與世界展開交互,成為文化、社會規范等外部因素的承載者與展演平臺。概言之,“身體性”指向身體所具備的原發性、直接性體驗特質。身體作為感知的主體,其與世界的接觸先于理性認知,是一種“前反思”的存在狀態,諸多經驗借由身體感知得以萌發。 1
明代以降,小說的迅猛發展促使了敘事文學理論的勃興,明清小說中的文本與插圖成為敘事學研究的焦點所在。明清小說插圖研究的學術探索早期以魯迅、鄭振鐸等學者為先導,其對古代版畫文獻的系統輯佚與版本考訂,為后續研究構筑了堅實的史料基礎。隨著學術視野的拓展,圖像學、敘事學等理論的引人促使研究轉向深層文化闡釋。學者開始關注插圖與文本的“互文性”,探討圖像如何通過視覺符號重構小說敘事,如趙憲章對圖文關系的符號學分析,揭示了插圖在文本意義生成中的能動作用。①另有研究從歷史文化視角切入,剖析插圖敘事背后的時空表現圖式,如顏彥通過探討明清小說插圖在時空形態表現上的特質,進而把握圖像敘事與文本情節之間的特殊關聯。②然而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明清小說插圖中所蘊含的“身體敘事”卻被學界所忽略,僅僅被視作精神與意識的附庸而存在。彼時,“道德”與“綱常”被奉為至高無上的圭桌,身體往往只是作為承載它們的載體而現身。在人物建構方面,也多與“形”“道”緊密關聯,插圖敘事中身體性表達的價值始終未能得到真正意義上的觀照與省察
事實上,小說插圖中的“身體”涵納著極為繁復的敘事理論,與文字構成相輔相成的表意系統,助力讀者對文本內容的理解與把握。③于此過程中,敘述者對身體的表達在插圖中究竟發揮了何種功能,又體現出作者怎樣的思想意涵,無疑是值得深入探究與審慎思索的重要議題。鑒于此,筆者嘗試由“身體”維度切入明清小說插圖敘事的深層肌理,進而洞察身體與歷史傳統、權力結構、社會語境之間的動態演進過程,以期對其中的敘事機制形成更為明晰、深刻的認知,為相關領域的學術研究提供新的思路與啟示
一、身體的行為:身體視覺圖式的內部涵納與展演空間
(一)呈現儀式場景之秩序性
身體是自然生理意義上的物質性存在,亦是特定歷史語境中生成的“儀式符號”,社會規范與倫理價值皆銘刻于身體之中。自人類文明濫觴,“儀式”便在人類身體活動中占據不可或缺的地位。④由個體生命軌跡觀之,人自“出生儀式”開啟生命之旅,歷經“滿月”“周歲”,步入“成年禮”,繼而有“嫁娶”之禮、“做壽”慶典,終至“喪葬”儀軌,身體幾乎全程浸潤于各類儀式情境。于中國傳統文學視域下,文學插圖對身體儀式敘事尤為青睞,特別是在承載皇權觀念、宣揚明君圣賢思想以及承擔道德教化功能的文學作品中,諸如“儀仗圖”“祭祀圖”“覲見圖”等呈現身體儀式場景的插圖頗為常見。特別是明清時期的通俗小說插圖,無論是塑造英雄形象的“歷史演義”,還是充滿奇幻色彩的“精怪小說”,抑或是聚焦世俗人情的“世情小說”,皆涵納諸多身體儀式敘事內容。
明清小說插圖中的身體儀式行為是構建場景秩序性的關鍵要素,亦是主動參與意義建構的“主體間性”存在,以自身行為詮釋著儀式背后的文化符碼與價值體系。于各類儀式情境下,小說插圖中身體的姿態、動作軌跡與空間走位等,皆遵循特定文化傳統所擬定的規制,這些規制借由身體的踐履活動得以具象化彰顯,成為儀式文化內涵的直觀載體。如《精鐫合刻三國水滸全傳》第四十七回“孔明秋夜祭瀘水”插圖。儀式場景中諸葛亮身著道袍,頭戴綸巾,身體置于祭拜隊伍中央,成為祭拜儀式的核心焦點。其身后,蜀軍身體朝向統一面對瀘水,展現出對儀式的尊崇以及對死去戰友的緬懷。整體儀式場景中,從諸葛亮的主導動作,到蜀軍的整齊站位,再至祭品的空間布局,彰顯出集體對儀式意義的認同與踐行。又如《新刻鐘伯敬先生批評封神演義》第一百回“周天子分封列國”,場景中周天子高坐于主位,盡顯天下共主的尊貴與權威。諸侯們皆以恭敬之姿站立或跪伏,這種“卑以自牧”的身體姿態,再現了當時社會的權力秩序與政治架構,凸顯對身體儀式敘事的重視。
由前述儀式類場景所呈現的秩序性,以及敘述者對其展現出的執著偏好可見,儀式秩序性再現已成為圖像身體敘事表意的重要手段。若缺失各類儀式場景秩序性之支撐,插圖中紛繁復雜的人物故事便如同無根之木,難以有序地鋪陳展開。此現象的產生,一方面源自儀式場景在歷史中無處不在的客觀實存,作者難以對其視若無睹。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儀式作為一種“文化意象”,憑借其特有的象征符號、行為模式,于插圖創作中能夠輔助畫者借寫人敘事之機,抒發對世道人心的深刻體悟,寄托對社會現象、道德倫理等層面的思辨與省察。
(二)摹寫日常生活之多樣性
明清小說插圖中對日常生活的敘述將歷史建構的繁復表象予以拆解,將其還原至最本初、質樸的形態。此間,最純粹、最真實的“身體\"得以袒露于世。誠如海德格爾所言\"真理是存在之真理”①。在明清小說插圖敘事的語境下,這一終極之“真”,恰隱匿于看似平凡瑣碎的日常生活肌理之中。細究插圖中有關日常生活的圖繪,其內容涵納士人酬贈、家人宴飲、友朋重聚、送別錢行、佳節吟詠等,若對其進行系統梳理與分類,大致可劃歸為市井生活類、休閑娛樂類、文人交游類三大范疇。因此,相較于前文所論及的身體儀式類插圖,日常生活類繪圖在身體圖式語言上呈現出更為顯著的多元性。
明清小說插圖敘事以身體作為媒介,憑借靈動的肢體語言與精妙的場景化空間布局,將市井萬象與農耕勞作的日常景觀凝萃于尺幅之間。《左傳·宣公十二年》有言:“民生在勤,勤則不匱。”②于小說插圖內,人物常以躬身、執犁、負薪等身體姿態演繹勞動場景,身體在插圖場景中成為社會秩序與生活意義的具身載體,通過具體動作展現出勞動人民在社會結構中的角色定位與價值創造。在《京本增補校正全像忠義水滸志傳評林》“文官齊拜賀,武將合山呼”插圖中,雖以官場禮儀為敘事主軸,但其背景中穿插的市井小販挑擔疾行、農人扶犁耕作的細節,則通過身體的動態差異映射社會階層的多樣性。此類群體身體的“劇場化”呈現,與書中第三十七回所述“人情看冷暖,世態逐高低”有異曲同工之妙。插圖借由身體的聚散、疏密之態,將市井倫理的冷暖世情凝練為視覺語言,展現出明清時期社會生活的豐富層次與微妙肌理。
進而言之,明清小說插圖對休閑娛樂場景的呈現,常借由身體的悠然姿態與場景的雅俗并置手法,展現社會生活的多元面向。《金瓶梅》“李瓶兒觀燈”插圖中,女眷們或倚欄躁足,盡顯閑適之態;或執扇掩唇,流露出溫婉之意,身體的前傾與后仰形成視覺韻律。此景暗合《禮記·樂記》“樂者,天地之和也”①的審美理想,將日常休閑活動所蘊含的和諧之美,通過人物身體的動態變化予以呈現。此間,身體不僅是休閑娛樂行為的載體,亦成為連接不同社會階層、溝通現實與藝術世界的關鍵紐帶。此外,文人雅集活動亦成為明清小說插圖摹寫日常生活之重點。在《精鐫合刻三國水滸全傳》“曹操大宴銅雀樓”插圖中,上半部分對文人雅集場景的刻畫尤為精妙。曹操高坐于主位,身體姿態彰顯出絕對的自信與權威,盡顯志得意滿的梟雄本色。而圍繞在曹操身旁的文人謀士們則身體端正,呈現出恭謹受教的畫面。有趣的是,在相關主題副圖創作中,畫者常融入松鶴、古琴等富含文化意蘊的物象。如《棄而釵·情俠紀》副圖“高山流水”錦欄,在呼應伯牙子期知音難覓之典同時,又以身體的隱匿缺席反襯精神契合,實現“身雖不至,心向往之”的意境升華。②
(三)彰顯異態事件之違和性
于研讀與系統整合明清小說插圖之時,除儀式場景類插圖、日常生活類插圖外,一類別具意趣的插圖躍人筆者視野,即所表現的場景事件具有顯著的違和性、非儀式性與非日常性特質,因此可將其界定為異態事件類插圖。小說文本作為愛恨情仇交織的生活寫照,本就呈現出多元復雜的面貌,加之文學創作中想象與虛構元素的深度滲透,使得暴力、殺戮、沖突、死亡等情節亦成為小說插圖主題的關鍵組成部分。③與之相應,此類插圖中的身體敘事也展現出獨特的表意邏輯與表征價值。
于此,選取兩類具有代表性的插圖主題為切入點展開剖析。其一為以暴力行為作為核心主題的插圖,此類插圖借由夸張的身體姿態凸顯異態事件的違和性與破壞性,常通過筋肉虬結、衣袍碎裂等細節描摹,將暴力行為具象為極具視覺張力的身體語言。如《精鐫合刻三國水滸全傳》第六十四回“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插圖(圖1),畫者通過粗獷的“斧劈皴”技法刻畫魯智深揮拳的瞬間,其肩臂肌肉如“怒蛟出水”,以身體動態詮釋暴力的瞬時爆發。背景中肉臊散落的混亂場景,構建起暴力美學中“力”與“亂”的視覺交響,彰顯暴力行為對既有秩序的強烈沖擊。此間,插圖中的暴力身體還呈現出明顯的性別分化特征。與前述男性所表現的陽剛暴力不同,女性施暴者如《水滸傳》中的孫二娘、顧大嫂,其身體往往被賦予妖異色彩。孫二娘持刀剝衣的獰笑,衣裙下若隱若現的纏足,與女性傳統溫婉的面容形成劇烈反差。這種極具沖突性的身體呈現,以近乎荒誕的方式顛覆了“柔弱為美”的傳統范式,使暴力中的女性身體成為道德恐慌與欲望投射的雙重載體,
圖1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另一類則是以死亡圖景為插圖主題,常通過對尸身姿態、血色渲染及圍觀者反應的刻畫,構建具有象征意蘊的身體敘事。這種身體符號的編碼在戰爭題材插圖中尤為顯著。《精鐫合刻三國水滸全傳》第十二回“云長三鼓斬蔡陽”(圖2)插圖中,蔡陽于戰場被關羽斬殺后的場景極具視覺沖擊力。圖中蔡陽尸身橫陳于地,四肢伸展盡顯掙扎后的頹然無力,其掉落的頭顱面部表情扭曲,似仍留存臨死前的驚愕與不甘,這些身體細節展現出其戰敗身死的瞬間狀態。與之相對,馬背上的關羽則身姿挺拔,身上的戰袍被硝煙與鮮血所浸染。畫者通過對蔡陽尸身姿態以及血色暈染的刻畫,彰顯出關羽武藝的超凡卓絕,進而以蔡陽的死亡成就關羽英勇無敵形象的升華,完成身體表意層面的“英雄建構”。此外,明清小說中市井命案插圖的敘事策略則更具世俗意味。《醒世姻緣傳》計氏自\"插圖中,懸梁者身體下垂、舌吐三寸的寫實描繪,刻意強化《洗冤錄》所載“死繩痕”的生理特征。窗外窺視的鄰里或掩口驚呼,或指點竊笑,將死亡事件異化為市并民眾滿足獵奇心理的“消費客體”,使其無奈淪為市井奇觀的組成部分。由此,異態事件中身體的“違和性”作為一種身體圖式而被廣泛接納,映射出當時觀者對于被迫害身體的物質性凝視
圖2云長三鼓斬蔡陽

二、身體的隱喻:身體在場的社會聯結與文化意涵
身體隱喻在明清小說插圖中的生成與準確解碼,依托于特定的“意義系統”。此系統內蘊含一致性的認知范式與聯想模式,置身其中的觀者憑借這些共同的認知基礎,來理解隱喻背后潛藏的深層意涵。①該“意義系統”呈現出性別符號、禮序規約、文化生態等多重特性,其中社會與文化背景發揮著最為直接且關鍵的作用,共同主導著插圖中身體隱喻的具體呈現形式。
(一)身體性別比擬的符號形塑
明清小說插圖敘事中身體的在場常伴隨著與之相關的性別比擬,身體作為高度凝練且極具表意潛能的敘事符號,蘊含著無限豐富的性別隱喻。其并非孤立、單純的視覺呈現,而是映射彼時社會對于兩性角色的認知架構與價值期許,社會規范與文化價值均借由身體表達得以彰顯。在明清社會的文化語境下,小說插圖通常依循傳統審美范式進行創作,其中性別化身體的視覺表征構成了觀者最直觀的感知界面。就女性身體的符號化呈現而言,其常被塑造為柔弱、溫婉之形象,這既是傳統審美范式的直觀體現,亦反映出社會對女性內斂、含蓄角色的理想化期許。如《紅樓夢圖詠》中黛玉纖細若柳的腰肢、輕盈柔弱的體態,恰似微風中搖曳的柔柳,盡顯楚楚動人之態。在此情境下,黛玉的身體演化為才情、靈秀與多愁善感等文化特質的“象征符碼”。于彼時社會,女性被規訓于內斂含蓄的行為范式之中,其才情稟賦被巧妙隱匿于柔弱的身體表象下,成為幽微卻又極具魅力的文化符號
與之相對,男性身體在明清小說插圖敘事中往往被賦予力量、堅毅的視覺隱喻,映射出其在社會秩序架構中肩負責任、捍衛正義的角色定位。在《精鐫合刻三國水滸全傳》第十七回“武松醉打蔣門神”插圖中,武松身形矯健卻又帶著幾分酒后的不羈之態,腳步虛浮卻巧妙地蘊含著攻擊的節奏。其手臂肌肉緊繃,整個身體姿態充滿張力,仿若準備向惡霸蔣門神發起致命一擊。古人曰:“男子二十冠而字,成人之道也。”在中國傳統儒家文化價值體系中,成年男性被賦予了維護社會秩序、保家衛國等重大社會責任,故而需具備剛強堅毅、果敢勇猛之品質。武松的身體形象無疑是這種觀念生動的視覺轉譯,其身體符號超越了個體特質的表征,上升為社會集體意識的寄托,代表著男性在社會秩序中維護正義、挺身而出的擔當角色。
繼而論之,明清小說插圖中的身體性別比擬并非呈現出絕對固化的態勢,其間亦隱喻著身體性別的“越界”與“重塑”現象。縱觀眾多明清小說插圖,以男性為主導、女性柔弱溫婉的傳統性別呈現仍是主流,但在歷史演義、俠義小說等多種題材中,女性身體突破了傳統柔弱形象的藩籬,展現出超越生理性別的力量與勇氣。以《楊家將演義》中“穆桂英掛帥”插圖為典型,穆桂英身披戎裝,身體姿態盡顯豪邁英武之氣。如《木蘭詩》所云:“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寒光照鐵衣。”木蘭的經典形象與穆桂英相互映照,成為女性超越傳統性別束縛的精神標識,這種對女性身體的重塑現象,暗合中國傳統身體觀中“體”與“禮”“義”的密切關聯,折射出明清時期社會文化結構中對女性角色認知的多元性與動態性。
(二)身體等級禮序的構置定式
身體是等級權力運作的關鍵場域,等級秩序借由對身體的規訓與形塑,實現對個體行為乃至整個社會結構的有效控制。①明清小說插圖通過視覺修辭與空間構置等手段,將社會等級與倫理秩序鐫刻于身體表征之中,繼而凝練出符號化的禮序定式。為區別人物身份、等級、尊卑的差異,創作者往往借助身體姿態的微妙變化、服飾儀軌的嚴格規制以及人物比例的精妙調配,并在整體畫面格局上匠心構置,最終營造出層次分明、秩序井然的等級秩序。
從身體姿態來看,不同等級身份的人物在插圖中有著截然不同的呈現方式。如清代孫溫所繪《紅樓夢》繪本中,“生辰宴寶釵巧點戲”的場景采用俯視視角予以呈現,構圖上賈母端坐于主位,盡顯家族長輩的威嚴與尊貴,身旁眾人依身份地位依次而坐,人物的身體姿態與位置安排嚴格遵循家族內部既定的等級禮序。在明清社會,家族是社會結構的重要基石,這種基于身體姿態的等級禮序構置,將家族權力關系直觀地展現于插圖之中,使觀者能清晰感知到不同身份地位者在家族網絡中的位置。此外,服飾作為身體的外在延展,在明清小說插圖中也是身體等級禮序的重要標識。在《精鐫合刻三國水滸全傳》第一百回“班師回朝”插圖中,皇帝高坐于朝堂之上,龍袍之上龍身蜿蜒,周身環繞著祥云與海水江崖紋,其服飾的極致華麗程度將皇帝身體所承載的封建皇權彰顯無遺。朝堂之下,大臣們身著的朝服上繡有簡潔而不失典雅的花紋,鑲邊裝飾亦相對簡略。再觀一旁侍奉的太監,服裝款式則簡潔樸素,無過多繁雜裝飾,僅在領口、袖口處以簡單的布邊滾邊。通過這些不同身份人物服飾對身體的包裝,各自身份等級在插圖中一目了然,構建起直觀的視覺化等級語言。即便在《水滸傳》這樣以江湖俠義為主線的小說中,服飾所承載的等級信息也在插圖中清晰呈現,成為理解封建社會秩序的重要視覺線索。
此外,空間占位同樣是身體等級禮序在明清小說插圖中的重要體現。在《水滸傳》描繪梁山聚義廳的插圖中,宋江穩坐第一把交椅,占據畫面中心位置,周圍好漢們按座次依次排列。這種空間布局并非隨意為之,而是遵循著嚴格的江湖規矩與等級秩序。《荀子·禮論》有言:“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②梁山聚義廳的空間占位便是此種“禮義以分之”的生動寫照宋江占據核心空間,其身體所處位置隱喻著他在梁山集團中的領導地位,而其他好漢們環繞四周,根據與宋江的親疏關系及自身能力貢獻確定位置,身體的空間分布成為梁山內部等級架構的直觀呈現。這種通過空間占位構建的身體等級禮序,塑造了小說人物的群體形象,亦反映出明清時期江湖社會的組織秩序與價值觀念。
(三)身體文化圖景的在場呈現
文化本質而言是一種聚散機制,它憑借特定的社會觀念與行為聚合,將人、物、關系、事件以及歷史表述等元素,統攝于相同行為的復合體系之中。①在明清小說插圖構建的視覺敘事空間中,身體蘊含著豐富且多元的文化表意符號,而這些文化符號通常以細致摹繪社會生活為核心要義,主要借助圖中人物身體的“動態展演”,達成“勾勒世相,洞悉百態\"的敘事意圖。其中,主要人物身體的“文化展演”,又多圍繞民俗節慶、社交應酬、職業活動等種種“文化圖景”鋪陳開來。
在特定歷史語境與地域空間中,民俗節慶作為民眾生活經驗及精神文化的集中映射,深植于日常生活肌理之中,是傳統文化的重要構成。《紅樓夢》第五十三回“榮國府元宵開夜宴”插圖極具表現力,呈現出寧國府燈火輝煌之景。場景中賈母身體端然穩坐于主位,周邊長輩或側身交談,或向賈母敬酒,盡顯恭敬之態,此為家族“尊長秩序”的直觀呈現。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等年輕一輩身姿文雅,寶玉前傾與姐妹低語,黛玉輕搖團扇,寶釵儀態端莊,彰顯出年輕一代的禮儀規范與社交姿態。插圖左側表演區域,戲子身著華服,于舞臺上旋轉跳躍,動作靈動飄逸,展現出傳統藝術表演的魅力。“寧國府元宵夜宴”插圖通過對人物身體姿態的細膩刻畫,復現了民俗節慶中的家族情感、禮儀規范與藝術審美,讓觀者仿若置身于那個熱鬧且講究的節慶社交場合,感受民俗節慶文化的獨特魅力。
社交應酬場景插圖同樣蘊含豐富的身體文化信息。在傳統儒家文化語境下,社交禮儀是維系社會秩序、彰顯身份地位的核心“規訓手段”。《儒林外史》中杜少卿“辦了酒席,遍請諸公。眾朋友都到齊了,一齊坐下”。情節插圖中杜少卿身為宴請東道主,身姿挺拔且沉穩,此種身體姿態暗示其在社交場合中的主導地位,映射出在傳統社交結構中宴會主人所肩負的引領與統攝全局之職責。受邀的諸位文人雅士分坐兩旁,或身體微微前傾,或側身與鄰座交談。這些細微的身體動作,并非隨意為之,而是在儒家文化的長期浸潤下,文人階層對社交規范內化于心的外在表現,展現出他們對社交互動的積極參與。此外,職業活動場景在《醒世恒言》染坊經營的情節插圖中亦有體現。插圖中染坊坊主身著布衫,身體悠然站立于染坊內部巡視,這種身體姿態彰顯出其對染坊日常運營的掌控力,亦是商業權威與管理職責的具身化呈現。染坊外走街串巷的絲綢商販身背包裹,身體忙碌且姿態卑微,是憑借體力勞動維持生計的底層勞動者形象,其身體動態反映出商業活動的流動性與競爭性。在明清商業文化蓬勃發展的時代背景下,這些不同職業角色的身體呈現,使后人得以透過歷史的塵埃,清晰窺見彼時商業活動的繁榮盛景與深層文化內涵。
三、身體的建構:身體創作實踐的視覺表征與藝術語言
周憲在視覺文化研究中指出,“身體形象”是視覺文化的核心概念,其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視覺文化的總體風貌,身體形象的構成原理也就是視覺文化的運作規則。①在明清小說的視覺文化視域內,插圖敘事中的身體性表達承載著彼時畫者極具個性化的身體想象,其借由豐富多元的視覺修辭策略,構筑起兼具藝術審美價值與深厚文化底蘊的符號空間。
(一)細膩而考究的身體線條造型
探究明清小說插圖敘事的身體性表達,線條造型所蘊含的豐富意義與獨特價值不容忽視。《考工記》中記載“畫績之事”,其中“畫\"字便蘊含勾線之意,足見線條在傳統藝術創作中根基之深。唐代張彥遠于《歷代名畫記》中強調:“無線者非畫也。”亦揭示了線條于繪畫藝術中的重要地位。線條憑借曲直、輕重、長短等千變萬化的組合創造形象和表現內容,其變化與疏密組織關系具有非凡的表現力,能夠生動地呈現畫面的節奏和動態
從藝術符號學視角視之,線條作為視覺藝術最原初且極具表現力的“語言”,在明清小說插圖敘事中成為創作者與觀者之間的“溝通媒介”。憑借其多變的形態、走向與質感,線條可將小說文本中抽象晦澀的身體描述轉化為直觀可感的視覺形象,進而揭示出人物的身體特征、性格特質乃至其所置身的社會文化語境。《三國志·張飛傳》記載張飛“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須,聲若巨雷,勢如奔馬”。畫者在為張飛創作插圖時,依據上述文本描述,運用粗犯豪放且剛勁有力的線條,勾勒出張飛魁梧壯碩的身形輪廓。線條的粗重與簡潔,展現出張飛虎背熊腰的身體特征,彰顯其勇猛無畏的武將氣質。而在面部線條的處理上更是精妙,圓睜的雙眼借助線條的頓挫與轉折,呈現其暴躁易怒的性格特點。而在塑造《紅樓夢》中賈寶玉的形象時,畫師則采用柔和細膩且流暢婉轉的線條,描繪出賈寶玉清秀俊逸的面容與修長挺拔的身姿。由此可見,線條在刻畫人物身體形態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為后續展現人物內在情感與心理奠定了基礎。
線條在明清小說插圖敘事中,不僅承擔著塑造人物外在身體形態的重任,亦是深入人物內心世界,傳達情感與心理狀態的關鍵“表意媒介”。②當人物外在身體形態通過線條得以生動呈現后,線條“隱秘通道”的功能便愈發凸顯。在明代凌濛初本《西廂記》“莽和尚生殺心”情節插圖中,畫者運用剛硬且充滿力量感的線條描繪惠明和尚的身形。其濃眉以粗重且上揚的線條刻畫,傳達出他對叛軍的憤懣以及不畏強敵、決意退賊的堅定決心。這些線條構建起惠明和尚外在勇猛的身體形象,更成為其內在英勇無畏精神與正義情感的具身化符號表達。反觀插圖中被困于寺內的崔鶯鶯,其身體線條則以纖細、柔弱為顯著特征。面對危機四伏的局面,雖有傾世容顏,卻只能在這亂世中瑟瑟發抖,線條在此將她柔弱的身體特質與無奈的心理狀態刻畫得入木三分。因而,線條的運用并非流于表面形式,而是深人人物內心,將難以用文字表述的情感與心理活動,以視覺化的方式精準傳達給觀者,極大地增強了插圖敘事的感染力與表現力。
(二)豐富且多元的身體構圖樣式
人物身體構圖是支撐插圖整體架構的“骨架,”其對于營造情緒和氛圍至關重要在明清小說插圖的藝術語境中,構圖并非單純的畫面布局,而是一種將人物身體元素進行有機整合與編排的藝術策略。畫者通過對插圖中身體的巧妙構圖,將小說文本中抽象的人物形象、情節氛圍以及情感關系,轉化為直觀可感的視覺圖像,實現從文字到圖像的敘事轉譯。①由此,為了契合小說文本意境且滿足受眾的視覺審美需求,明清小說插圖中衍生出了豐富且多元的身體構圖形式
幾何式構圖在明清小說插圖中是極具特色且成效斐然的構圖范式,其通過借助幾何形狀對人物身體進行布局,能夠建構起獨具匠心的空間關系。此構圖方式常憑借幾何形狀所固有的穩定性與方向性特征,巧妙引導觀者的目光走向,進而強化畫面的視覺表現力。如《三國演義》“三英戰呂布”插圖(圖3)中,畫面便呈現出規整的三角形構圖。呂布居于三角形頂端視覺焦點,手中緊纂方天畫戟攔擊,其身體姿態成為其勇猛絕倫的直觀象征。關羽和張飛分處三角形底邊兩角。關羽丹鳳眼微闔,手提青龍偃月刀呈揮砍之勢,盡顯沉穩自信的大將風范;張飛怒目圓睜,身體呈躍起之態,仿若瞬間便要出擊;劉備則身體前傾,雙手持劍,其身體姿態反映出在這場激烈對抗中不甘示弱、積極介人的態度。幾何形構圖的穩定性象征著戰斗中的相互制衡,而人物身體姿態所展現出的動態感與方向性,則打破了這種穩定的平衡,使畫面充滿緊張刺激的沖突氛圍。
圖3 三英戰呂布

相較于幾何式構圖對空間關系的著重凸顯,環繞式構圖是以某主體為頂端展開,客體以其為敘事中心圍繞布局,形成環繞之勢,其主要功能在于突出主體人物或營造敘事氛圍之用。《封神演義》第四十五回“燃燈議破十絕陣”插圖(圖4)中,燃燈道人位于人物構圖頂端,周圍環繞著闡教眾仙,如廣成子、赤精子、懼留孫等。環繞式構圖以燃燈道人為核心,通過圍繞其身體的眾多人物身體構圖,形成一種強烈的向心性視覺結構。這種構圖方式通過不同人物身體姿態所展現出的豐富多元的情緒,極大地豐富了畫面的敘事層次,細膩生動地描繪出“議破十絕陣”情節中復雜多變的場景與緊張激烈的氛圍。
圖4燃燈議破十絕陣

細密且剛勁,用以勾勒身體輪廓與細節,賦予身體“實”的質感,恰似工筆畫般細膩呈現人物的“精氣神”。而在陪襯元素或烘托氛圍之處,筆法則轉向疏朗、輕柔,致使身體形態隨之模糊,呈現出“虛”的朦朧感。這種微妙的
除前述幾何式與環繞式構圖,明清小說插圖亦蘊含散點式構圖、對角式構圖、上下式構圖、左右式構圖等。這些不同的構圖形式為身體敘事提供了更為多元的維度,從不同視角全方位展現小說內容,極大豐富了明清小說插圖的藝術旨趣。譬如,左右式構圖將人物身體分別置于畫面左右兩側,形成鮮明的對比或呼應關系,常用于表現對峙情節。在明刊本《西廂記》“崔鶯鶯夜聽琴”插圖中,畫面右側崔鶯鶯輕移蓮步,身體微微前傾,盡顯少女的嬌羞與好奇。而畫面左側,張生在琴案前正襟危坐,身體挺直,仿若通過琴聲向崔鶯鶯傾訴愛意。左右式構圖將兩人的身體姿態、神情狀態清晰展現,形成強烈的情感呼應,描繪出兩人在幽會場景下含蓄而熱烈的情感交流。這些多元構圖類型極大地拓展了明清小說插圖中身體構圖的樣式,從多個維度、不同角度全面詮釋著小說的敘事內容,為觀者帶來豐富多彩、別具一格的視覺審美體驗
(三)微妙卻會意的身體虛實經營
傳統文化觀念中“虛與實”的辯證關系,最早映射出的是“無限”與“有限”的哲學命題。早期老子將其歸結為“無”與“有”的統一辯證關系,發展到后來,普遍認為現實是虛實交融、相互滲透的整體,實中蘊虛,虛中含實,意韻悠長。①引申到明清小說插圖藝術中,“虛”身體與“實”身體的相互映照,并不是簡單的畫面呈現差異,而是聚焦于人物身體的視覺塑造,借由線條、形態、色彩等多元繪畫語言的巧妙調度,營造出身體的虛實之態。當描繪核心人物或關鍵情節時,筆法往往身體虛實經營,于插圖敘事意義非凡,它打破了二維畫面的局限,構建起獨特的空間層次與敘事節奏。
所謂“虛實”,并非單純的具象與抽象之分,而是在人物身體描繪上通過線條的疏密與形態的詳略等藝術手法,營造出或實或虛的視覺效果,進而傳達出深層的敘事信息與文化內涵。以明刊本《西游記》中“悟空大鬧金兜洞”插圖為例,畫面深譜中國傳統畫論“計白當黑”之道,將描繪角色的主要筆墨聚焦于孫悟空與青牛精的戰斗。孫悟空身姿矯健,每處肌肉的線條都被細致勾勒,盡顯“實”態,將其勇猛好斗、敢于挑戰權威的性格展露無遺。而青牛精身形魁梧壯碩,身上的鎧甲鱗片以細密線條精心雕琢,呈現出“實”的特質。反觀金兜洞中的小妖們,身體線條簡略,僅以寥寥數筆勾勒出大致輪廓,身形模糊不清,呈現出“虛”的狀態。這些小妖們或畏縮于陰暗角落,或四處倉皇逃竄,其身體姿態與孫悟空、青牛精的強大形成強烈反差。這種虛實對比,突出了孫悟空與青牛精作為章節主要角色的核心地位,亦使孫悟空大鬧金兜洞時的緊張沖突氛圍得以淋漓盡致地彰顯。
明清小說插圖中對身體虛實的經營,還巧妙地與小說情節的發展相契合,成為推動敘事進程的“動力引擎”。如《封神演義》“摘星樓紂王自焚”插圖,在情節發展的關鍵節點,插圖通過身體虛實經營生動展現出故事的動態演進。插圖場景中,摘星樓下周軍的身體姿態呈現出有序且充滿力量的“實”態,呼應著周軍在戰爭中節節勝利、逼近過王的情節,亦暗示著新興勢力的崛起正勢不可擋,推動著故事朝著改朝換代的方向發展。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紂王在畫面中身形較小且描繪趨于“虛”。過王身體的“虛”,弱化了他曾經作為君王的威嚴與莊重,亦暗示著他在情節發展中已處于窮途末路、孤立無援的境地,王朝覆滅近在眼前。過王與周軍這種身體虛實的強烈對比,緊密貼合小說情節中紂王政權瓦解、周軍取而代之的發展脈絡,讓讀者從視覺上直觀感受到情節的劇烈變化與張力,極大地增強了敘事的連貫性與感染力。
余論
明清小說插圖敘事中的身體性表達是對其隱含意義的再建構過程,反映出彼時社會的性別觀念、等級禮序與文化圖景等多元要素。但這種反映呈現出復雜的態勢,既存在傳統禮教的規訓痕跡,亦彰顯著封建倫理道德對身體行為與觀念的嚴格約束。總言之,觀者于小說插圖所繪場景中獲得了具身性的審美愉悅與情感體驗,也在插圖敘事獨有的精神特質與文化內核中實現了身體的覺醒和心靈的升華。最終,在意蘊繁復的插圖敘事中,體悟到回歸生活美學范疇的人類生命本真。當下,圖像敘事在文化領域持續繁榮,動漫、影視等諸多領域均受其輻射影響。明清小說插圖敘事的身體表意實踐,為當代圖像敘事創作提供了豐的文化資源與藝術參照。我們可從中汲取如何通過身體展現人物性格、推動情節演進的經驗,并思考在新媒介環境下,如何平衡圖像的表意功能與審美價值,促使傳統藝術智慧在現代語境中重煥熠熠生機。
(責任編輯:劉曉紅)
Metaphor and Construction: the Bodily Expression of Illustrated Narratives in Ming and Qing Novels
GUO Yanlong LI Meng (SchoolofArts,AnhuiUniversity,Hefei,Anhui,23601)
Abstract:Asa distinctive form of artistic expression,ilustrations of Mingand Qing novels are rich in cultural connotations and emotional implications.Beyondthe primaryaesthetic feature,theyalso serve to supplement textual content and convey cultural connotations,and the bodily expresson becomes the key“strategic path” for Ming and Qing novels illustrations to realize thesefunctions.In viewof this,taking the bodilyportraits ofthecharacters in the illustrations of Ming and Qing novels as the research object,the practical analysis of thebodily expression isconducted in three levels of bodily behavior,bodilymetaphorand bodily construction.In thisregard,bodily expression is closely intertwined with gender allgory,hierarchical ritual order,andsocial customs,and the body is thus become a“literary symbol”and“narrative marker”with great interpretive value.The bodily expression in illstration narratives is also constructed by visual strategies suchas line modeling,compositional design,and manipulation of realityand virtuality to create a symbolic space with both artistic aesthetic value and profound cultural connotation.Therefore,a closeexaminationand interpretationof bodily expressionoftheillustration narrative in Ming and Qing novels opens a new perspective for appreciating the aesthetic and cultural value of Ming and Qing novels.
Key words: Ming and Qing novels; illustrated narrative; bodily; visual presen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