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的底層邏輯與注意事項

近年來，國家一直在倡導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在高等教育功能不斷擴展的今天，對大學教師進行分類評價無疑具有合理性和正當性；但在現實生活中，一些大學的分類改革主要停留在口頭上，并沒有落地生根。而有些大學的分類評價改革則非常激進，如有入職一年的輔導員因指導學生獲得全國性的創新創業大賽金獎，直接由助教破格普升教授；有些教師因獲批重大橫向項目直接獲得晉升，凡此種種，不一而足。[1]在筆者看來，部分大學之所以在分類評價改革中出現矛盾行為，主要原因是沒有洞悉改革背后的底層邏輯與注意事項。

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的底層邏輯

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的底層邏輯是破除“五唯\"的單一評價體系。下文從改革的邏輯起點、邏輯主線和邏輯終點展開論述。

1.邏輯起點：尊重多元價值與貢獻

隨著“多元巨型大學”（克拉克·克爾語）的誕生，大學教師的角色也變得多樣化起來。傳統“五唯”評價體系的核心弊端，在于其用“一把尺子量所有”，嚴重忽視了學科特點、崗位職責、個人稟賦與發展路徑的巨大差異性。一位在講臺上揮灑激情、深受學生愛戴的大學教師，其價值體現于學生的心智成長；一位潛心基礎科學、甘坐冷板凳的大學教師，其貢獻在于理論突破或知識邊界的拓展；一位致力于科技成果轉化、服務社會經濟的大學教師，其成效應體現在解決實際問題和創造經濟社會效益上；一位在文化傳承、藝術創作或決策咨詢領域卓有建樹的大學教師，其影響力在于社會價值的提升。

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的底層邏輯起點，正是對這種價值多元性的深刻認知與充分尊重。其核心在于實施“分類設崗、分類要求、分類評價”。[2這意味著大學需要根據自身定位和學科特點，科學設置不同類型崗位（如教學為主型、科研為主型、教學科研并重型、社會服務/應用推廣型等），明確各崗位的核心職責與預期貢獻。評價標準必須與崗位職責緊密掛鉤：教學型崗位應重點評價教學工作量、教學效果、教學研究與改革成效；科研型崗位需要區分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基礎研究側重原創性、學術影響力，應用研究則強調技術突破、專利轉化、解決行業關鍵技術難題的實際效果和經濟社會效益；社會服務型崗位則聚焦決策咨詢報告采納情況、技術推廣普及程度、文化傳播影響力、解決公共問題的實際貢獻等。唯有如此，才能真正使每一種類型教師的貢獻都能被精準識別、獲得公允評價和應有激勵，從而釋放大學教師的多元潛能。

2.邏輯主線：回歸大學核心使命

高等教育的核心使命是人才培養、科學研究和社會服務。然而，“五唯”評價體系像一個扭曲的“指揮棒”，引導大部分大學教師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易于量化、短期見效的領域（如追逐高影響因子論文、申報短平快項目、爭搶各類“帽子”頭銜），而相對忽視了對教學質量的真投入、對重大原創性科學問題的長期攻關、對國家和區域發展真需求的回應以及對文化精髓的深度挖掘與創新傳播。其結果往往是教學淪為“良心活”，基礎研究“板凳難坐十年冷”，應用研究“紙上談兵”，社會服務“口惠而實不至”，導致大學功能部分失靈，偏離了其存在的根本價值。

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的主線邏輯，正是要強力扭轉這一偏離，讓評價體系重新服務于大學核心使命。它要求將分類評價對準這些核心職能的實際成效：一是教學要以立德樹人為本。對于教學型或教學科研并重型崗位，評價必須強化立德樹人的中心地位。不能僅看課時量，更要深究教學投入度、教學創新性以及最關鍵的教學效果和學生發展。二是科學研究追求卓越與貢獻。對科研型崗位，評價需要破除“SCI至上”“SSCI綜合征”和數量崇拜。基礎研究強調“從0到1”的原始創新，評價應看重成果的突破性、引領性和長期學術價值；應用研究則突出“從1到N”的轉化應用，評價應聚焦解決國家戰略需求、關鍵核心技術瓶頸或行業實際問題的能力與實效。三是社會服務體現擔當。對社會服務/應用推廣型崗位，評價需要凸顯服務社會的深度與廣度。關注其技術轉移、成果推廣、決策咨詢、科普教育、文化傳播、智庫建設等活動的實際影響力和社會認可度。引導教師將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將知識轉化為服務人民的力量。

3.邏輯終點：激發內生動力與創新活力

單一僵化的評價標準不僅無法有效衡量大學教師的實際貢獻，更會嚴重抑制其內生動力和創新活力。在“五唯”束縛下，大學教師被迫卷入同質化的競爭賽道：無論個人興趣、特長如何，都不得不去發論文、申項目、爭“帽子”。這不僅造成資源的無效“內卷”，而且導致發展路徑的單一化和“天花板”效應一一擅長教學但科研產出不突出的教師晉升無望；潛心冷門、長周期基礎研究的教師在頻繁考核中步履維艱；致力于成果轉化的教師可能因缺乏“高水平論文”而失去普升空間。其結果往往是“千軍萬馬擠獨木橋”，大量教師或焦慮“被淘汰”，或無奈選擇“躺平”，多樣化的學術興趣和創新探索被扼殺。

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的邏輯終點，正是要打破這種不合理的束縛，構建一個能激發每位教師潛能、促進特色發展的良性生態，實現“人盡其才，才盡其用\"[3]。這要求大學在推行教師分類評價過程中，需要鼓勵特色發展與錯位競爭，引導教師根據自身特長、興趣、學科背景和崗位定位，自主選擇或調整發展路徑。一位教師可以選擇成為教學名師、基礎研究領域的探索者、應用技術開發的領軍者、社會服務的橋梁紐帶。如此可以避免同質化競爭，促進大學內部人才生態的多樣性和豐富性。顯然，當大學教師不再被單一標準所禁錮，便能更自由地探索有風險但可能孕育重大突破的研究方向，更投入地開展教學創新實踐，更主動地對接社會需求解決實際問題。分類評價營造的是一種包容、多元、鼓勵探索的氛圍，為真正的原始創新和特色發展提供土壤。

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的注意事項

1.分類改革應符合學術與人才成長規律

優秀大學教師的成長，無論是教學藝術的爐火純青、科研方向的凝練成熟，還是社會服務網絡的構建與影響力的形成，都需要時間的沉淀和實踐的打磨。但是，傳統大學教師評價體系普遍存在的短周期、高頻次、重數量輕質量的考核方式，催生了浮躁的學術風氣和急功近利的行為。鑒于此，分類評價改革首先需要注意的事項，就是要將評價的節奏、方式和重心調整到與學術及人才成長規律相契合的軌道上。

這就要求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還需要做好以下事項：推行長周期評價與聘期考核，對基礎研究、重大攻關等引入長周期評價，減少過程性干擾，充許 \"+ 年磨一劍”；強化質量導向，實施代表作/標志性成果評價，強調質量而非數量，關注成果的原創性、學術影響力和實際價值；確立同行評議的核心地位，強化專業共同體評價，尊重學術判斷，減少行政主導的簡單量化；注重發展性評價，評價應關注教師的成長軌跡、發展潛力、持續努力和改進情況。為處于職業生涯不同階段（如青年教師、骨干教師、資深教師）的教師設定差異化、合理化的期望值，并提供有效的反饋、指導和支持資源。

2.分類改革應優化資源配置

大學教師評價體系絕非孤立的人事制度，它是大學進行戰略性人力資源管理和資源配置的核心樞紐。“五唯”評價體系的扭曲，直接導致了大學內部資源配置的失衡：職稱晉升、績效獎勵、科研經費等寶貴資源過度向易于量化產出的領域傾斜，而投入教學、長線研究、社會服務、冷門但重要的基礎學科的資源和激勵則相對不足。這使得大學有限的資源無法有效支撐其整體戰略目標的實現，也影響了組織整體的運行效能和可持續發展。因此，分類評價改革應通過科學評價實現資源的精準配置，服務于高校的戰略定位與發展愿景。

位，避免割裂三者內在的聯系。背后的原因有兩點：一是學術研究與教學的不可分割性。大學教學需要以學術研究成果為內容，培養學生獨立思維、批判反思和創新能力（區別于基礎教育的知識傳授）。只有親身參與研究的教師才能傳授真正的知識，帶領學生體會求知過程（缺乏學術根基的教學是“照本宣科”）。部分大學為破解“重科研輕教學”問題，降低教學型教師的科研要求（如用教學成果替代學術成果），導致教師學術能力弱化。此舉實則是“為破‘五唯’而造‘多唯”，未觸及問題本質；弱化科研反而會損害教學質量，使教學淪為缺乏學術深度的“表演”。二是學術研究與社會服務的內在統一。大學教師的社會服務是學術研究的延伸（如技術轉化、決策咨詢、文化傳播），需要基于專業研究成果（區別于實踐經驗服務）。大學公共服務是學術活動的擴充，脫離學術的服務將喪失大學特色。部分高校將社會服務簡化為“到賬經費數額”，或忽視學術研究與服務內容的關聯性；將社會服務窄化為技術應用領域，割裂了科研型/教學型教師與社會服務的聯系。[4

這就要求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需要注意以下事項：精準識才用才，清晰識別不同崗位、不同類型教師的實際貢獻、能力狀態和發展潛能；優化崗位配置，根據學校發展定位（如研究型、應用型、教學型）和學科特點（如基礎學科、應用學科、新興交叉學科、人文藝術學科），科學設置不同類別崗位的比例和職責；引導資源流向，將有限的資源（普升名額、績效獎勵、發展機會）更精準地配置到對學校核心使命貢獻最大的領域和教師身上，提升整體辦學效益；促進組織協同與戰略聚焦，清晰分類的評價體系有助于不同崗位類型的教師理解自身職責與學校戰略的關聯，促進不同職能（教學、科研、服務）之間的理解、協同與互補，共同服務于學校的整體目標。管理層也能基于分類評價數據，更有效地評估戰略執行情況，進行動態調整和決策。

3.分類改革應以學術研究為基礎

本文系浙江省軟科學研究計劃重大項目“統籌推進教育科技人才體制機制一體改革重大問題研究”（項目編號：2025C15009）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劉愛生.高校教師分類評價改革不應走過頭[N].中國科學報，2024-10-08（3）.

[2]劉振天，鐘蕊坤.破“五唯”立多維：教育評價改革何以回歸教學之本[J].現代教育管理，2025（1）：1-12.

[3]王云海，秦冠英.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高校教師分類評價改革主要成效與經驗[J].中國高等教育，2024（Z2）：27-32.

[4]何菊玲，原左曄.以學術研究為基礎的大學教師分類評價改革創新研究[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4，53（2）：80-93.

由于大學教師的教學與社會服務均以學術研究為基礎，因此分類評價改革必須堅持學術研究的核心地（作者單位：浙江師范大學高質量教育發展研究院）

[責任編輯：苑聰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