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

山坡。樹少，草多。

我坐在青草上畫畫

我畫了一只現實中不存在的鳥。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畫的這只鳥，完全是憑借想象畫出來的。鳥的兩只爪，一只長在屁股上，另一只長在頭頂上；鳥的眼晴有四只，除了頭部的兩只外，它的左右翅膀，也都長著眼晴；毛發的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畫好后，我將畫紙攤在青草上，目光落在其上，自我陶醉

有鳥飛來。

我將目光從畫紙上移開。當我看見那只飛過來的鳥時，立時驚呆了。世上竟有如此奇巧的事？飛來的這只鳥，與畫紙上的鳥，簡直一模一樣：兩只爪也是一只長在屁股上，另一只長在頭頂上；眼晴有四只，除了頭部的兩只外，左右翅膀，也都長著眼晴；毛發的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神奇！太神奇了！

我從青草上彈起來，沖鳥撲過去。我想抓住它，但沒有抓到。它像是早有防備，見我撲向它，突然飛走了。我，累得氣喘吁吁，一屁股坐到地上。那鳥逗我，它平展著翅膀，停在空中

我是誰呀，敢惹我生氣？

我畫了一匹馬，在馬的肚子下面，特意畫了臺發電機。你想呀，有了發電機，就不用擔心馬會跑累了跑餓了。我正町著畫紙看，真有一匹馬跑過來。我看向它，跟畫紙上的如出一轍，肚子下面，也裝臺發電機。世上竟有如此奇妙的事？神奇！太神奇了！

我翻身上馬，沖那鳥追過去。

那鳥，“忒\"的一聲飛走了。

我緊追不舍。

也不知追了多長時間，馬越跑越快，但那鳥，好像也越飛越快。我心急，問馬：“發電機開沒？”馬回：“開著。\"聽馬這樣說，我為自己豐富的想象自豪。我告訴馬：“死命地追！”馬回：“明白?！?/p>

鳥在前面飛。馬緊緊地追 眼看就要追上了，一條河擋在面 前，馬只好停下來。那鳥見了，逗 我，平展著翅膀，停在河面上。哪 兒來的這條河？一眼望不到邊的 河面，河水滾涌

怎么辦？

我畫了一條船，一條用樹葉拼接而成的小船。我之所以這樣畫，是希望現實中真有這樣的船，船輕速度快嘛。我正盯著畫紙看，真有一條小船漂過來。我看向它，簡直就是畫紙上的克隆版，船身都是用樹葉拼接成的。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事？神奇！太神奇了！

我跳上小船，向那只鳥追去，那鳥，又突然飛走了。

我劃船緊追不舍。風起，河面掀起巨浪，樹葉拼接起來的小船，哪經受得了。小船喊：“快跳水，主人！\"我兇：“別裝孬，追！”小船繼續喊：“快跳河，主人—\"我還想兇，可一股河水，堵住我的嘴

我驚醒。

太陽曬著我。

我躺在山坡的青草上，手里還驀著畫紙。我瞅瞅那畫紙，想象著夢境里的驚駭，莫名地怨恨起那些畫紙來，隨手一揚，那些畫紙便隨風去了。這時候，我發現不遠處一棵樹的樹梢上，真蹲著一只鳥，那鳥，兩只爪也是一只長在屁股上，另一只長在頭頂上；眼晴有四只，除了頭部的兩只外，左右翅膀，也都長著眼睛；毛發的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真是冤家路窄，我從青草上彈起來，向那鳥跑過去。

我都到樹下了，那鳥仍蹲在那兒，根本沒有把我放在眼里。我惱，暗忖：逮到你后，讓你生不如死！我開始往樹上爬，樹稍晃動起來，那鳥仍蹲在那兒，分明是在笑話我爬不上去。說實話，我還真沒爬過這么高的樹，何況那鳥蹲的地方還是樹梢。

我沒有退路，化痛恨為力量，繼續往上爬。樹梢晃動得越來越厲害，我都快沒勇氣了。但見那只鳥仍蹲在那兒，旁若無人的樣子，我氣惱。

‘逮到后，讓你生不如死！我默念著這句狠毒的話。終于靠近那鳥了，猛出手，捉了，原來是我隨手一揚的畫紙。我手捏畫紙，蒙了。這時，“忒\"的一聲，那只鳥從畫紙里跑出來，飛走了。我看著那鳥飛去的背影，這次，我沒有去追它。

我滑下樹，一匹馬站在樹下，馬的肚子下面也裝了臺發電機。我累了，我想回家，想騎馬回家。我往馬背上爬，我的姿勢是優雅還是怪誕，我不清楚，我清楚的，是我當時摔倒的樣子，連自己都笑得肚疼。原來，那也是我隨手一揚的畫紙，至于那匹馬是不是也從畫紙里走出來，跑開了，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太累了，我要回家。

夕陽落山，山坡紅彤彤的。我下了山坡，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條河，河面上漂來一條小船。我站在河邊，沒有坐那條船。我清楚，那船是自己畫的，觀賞還是可以的，坐不得，任憑它漂走了。后來又漂來一條船，我還是站在河邊，不坐。這時走來一位漢子，那漢子看看西邊冒出來的月亮，說：“喂，怎么不坐船呀？”

我說：“它是我畫的船，不可坐人的。”

漢子聽后，朗聲笑起來，隨后坐船走了。

選自《大觀·東京文學》2025年5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