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坡上的童畫樂園

晨光剛漫過東邊那道低矮的土梁子，露水還沉沉地墜在草尖上，坡下便有了窸窣的響動。幾個頂著亂蓬蓬小腦袋的影子，已猴急地跑上了村后那道渾圓的小山坡。坡是黃土塬慷慨伸出的一道柔緩弧線，草色深深淺淺，間雜著些不知名的野花，像塊被頑童隨意潑灑過顏料的巨大氈毯。孩子們是這里的王，赤腳踩上酥松微涼的坡地，便算是簽下了今日的契書，這面朝村莊的草坡，頃刻便成了他們無垠的童畫樂園。

坡頂稀疏立著幾棵歪脖子老榆樹，虬枝盤曲，篩下斑駁的光影。樹下陰涼處，便是天然的顏料作坊。草葉汗水是最易得的綠，指甲掐斷肥厚的馬齒莧莖，青碧的漿液便沁出來，染綠了小小的指尖。碎磚頭是現成的赭石，在粗的大青石上耐心研磨，便得了一小撮細潤的赭粉。若是前幾日剛下過雨，坡腰背陰處那幾片滑膩的暗色苔蘚便是上好的深青，小心刮下來，盛在撿來的破瓷碗底，摻一點昨夜積存的雨水調開，便成了畫里幽深的潭水。

古樹送春

鄉野紅日

日頭升高，白花花的陽光潑灑下來，草坡成了曝曬的畫布。二妞正趴在一處草色稀疏的緩坡上，臉蛋幾乎貼著溫熱的地皮。她擦著一小把剛拔下的細長狗尾巴草，草莖頂端毛茸茸的穗子蘸飽了瓷碗里的苔蘚汁水。她屏著氣，手腕懸著勁兒，用那天然的“筆”，在黃土地上細細描畫。一道蜿蜒的深青漸漸顯出輪廓一是她每日上學必經的、溝底那條時斷時續的小溪流。幾滴綠汁點染其間，便是溪邊歪斜的幾叢灌木。她畫得那樣專注，連一只小螞蟻沿著她的手腕爬上胳膊也渾然不覺。陽光烘烤著后背，汗珠順著鬢角滾下來，在她腮邊犁出一道亮晶晶的小溝。

不遠處，幾個男娃的“工程”則顯得粗犯許多。他們看中了坡面上一處微微凹陷的土窩窩。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用撿來的破瓦片奮力挖掘，引來了同伴的加入。小手掌被粗的土坷垃磨得通紅，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那土窩窩卻眼見著向下深陷，向外擴展。漸漸地，一條窄窄的“溝渠”被他們用手指摳挖出來，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坡下。不知誰喊了一聲：“引水！”幾個小身影如得軍令，拔腿便朝坡底雨后積水的洼地沖去。他們用破搪瓷缸子舀起渾濁的泥水，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步一挪地運回坡上，再鄭重其事地傾倒進自己挖掘的“河道”。

一陣風貼著坡面掃過，帶來幾片翻滾的枯葉，也送來了細細的爭執聲。坡的另一側，小石頭漲紅了臉，緊緊護著腳下那片剛平整好的黃土地。他用小木棍在沙土上勾勒出一個四四方方的輪廓，里面還畫著小小的格子窗。“這是教室！”他急切地解釋，又指著旁邊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這是球！”同村的虎子卻堅持那圓圈更像他家大黃狗吃飯的盆，非要添上幾根代表狗腿的短杠。兩人爭執著，手指在沙地上指指戳戳，原始的“設計圖”眼看就要被修改得面目全非。

一場驟雨總是不期而至。豆大的雨點砸在滾燙的坡地上，騰起一片嗆人的土腥氣。孩子們尖叫著，嬉笑著，卻不急著奔逃，反而張開雙臂，在越來越密集的雨簾中笨拙地旋轉。不知是誰，猛地將一只小腳丫杵進了奔流的泥湯里，再拔出來時，那沾滿濕泥的腳掌，便像一枚天然的印章，重重地按在旁邊一塊相對干爽的大青石上。一個帶著五個小趾頭的泥印子赫然呈現。“看我的腳丫船！”那孩子得意地大喊。這舉動立刻點燃了創造的靈感，更多的“腳丫船”“手掌樹”“屁股蹲兒山”紛紛印在了青石板上，如同原始洞穴里新發現的巖畫，充滿野趣橫生的力量。雨幕之中，小小的身體與大地親密無間，泥漿是他們最豪放的顏料，肢體成了最率真的畫筆。

雨收云散，夕陽熔金，將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壯麗的橘紅。玩累了的孩子們，三三兩兩坐在坡頂，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角，褲腿上濺滿了星星點點的泥斑，像大地的蠟染。腳下的村莊升起了裊梟炊煙，空氣里飄蕩著柴火飯微焦的香氣。英子突然站起身，起腳，伸長手臂，將那幾片畫滿圖案的樹葉，小心翼翼地卡在老榆樹低矮的枝丫間。樹葉在金色的夕照里微微顫動，畫上的小人兒仿佛也沐著暖光。其他孩子見了，也紛紛尋來自己的“杰作”一卷邊的草莖畫、幾塊印著泥手印的扁石，甚至是一小坨被捏成四不像的泥巴，都鄭重其事地安放在樹枝的臂彎里，或塞進老樹皸裂的縫隙中。這棵沉默的老榆，便成了他們今日畫展最忠實的陳列架。

暮色四合，坡下的呼喚聲一聲比一聲緊。孩子們這才慢吞吞地起身，拍打沾滿草屑和泥土的褲腿，一步三回頭地朝坡下走去。白日里的喧騰漸漸沉淀，草坡復歸寧靜。被雨水沖刷過的坡面，泥土的肌理格外清晰，那些深深淺淺的溝壑、印痕、涂抹的色塊，尚未被夜露完全撫平，像一幅未完成也永不褪色的巨大壁畫，無聲地記錄著白日里那些奔跑的腳印、專注的身影和肆意的歡笑。

泥土的味道

翌日，朝霞初染，新的小身影又會踏碎草尖的露珠，奔向這道渾圓的土梁子。草坡不語，只是開溫厚的懷抱，以最原始的泥、草、石、水為媒介，任憑那些小小的手指與腳丫，一遍遍涂抹、塑造、拓印，留下只屬于童年、轉瞬即逝又永恒不滅的斑斕印記。這片無遮無攔的坡地，是他們揮灑天性的曠野，是大地托起的搖籃，更是時光深處永不落幕的童畫樂園。

（作者單位：甘肅省慶陽市華池縣喬川鄉楊灣灣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