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花落時

知道昨夜下雨，故在清晨出門時帶了件外套，以防著涼。一出門拂面而來的便是一場清雨后的微寒，此時雖已是晚春，但醞釀了一夜的寒意不僅未減，反而愈顯凜冽。

出門后方知昨夜風雨飄落了些許楊花。沿著散滿落花的小徑漫步而行，不知不覺地走入了林中，一陣東來的風含著微冷的濕露托起楊花紛紛而飛。瞬間，寒意頓然襲至心頭，好是不冷。再看看這四周，地面上敷滿了被打濕的楊花。一汪水映得林中甚是灰暗，卻更顯這寒氣之逼人。看著眼前的這一切，想這昨夜定是風未止，雨未止，花落未止，自然雨中滲出的寒意也未止。一陣風吹起，樹上的楊花又開始揚揚灑灑的飄落，在這洋洋灑灑舞動的姿態里似乎欲奪這一季節里最后的絢美，力挽這春日里最后的容顏。看著這楊花紛紛而落，我的心緒亦隨之起伏不定。

不知是哪一縷風攜來的哪一滴清雨，突然親吻了我的脖子，吻寒了我全身的熱。吻冷了我所有的情。頓時心中默念到這喚春的晨風啊，攜花飛，飛得令人失落，而這楊花落，落得又是那樣寂寞。雖說這春去春來，花開花落是世間自然現象，無法改變。可明知此理，卻總是在它來時感到懵懂又突然，在它去時又使人覺得匆匆又傷感。或許這就是它來時給人美的意外，去時留人的春日傷懷吧！是啊！東風止楊花落，春日匆匆，苦意久久，想這人之一生幾度花開時？又有幾度春來日？也許正是一日春日來，不經花開而去，待到花落之時，無人不傷懷吧！

風比先前稍大了點，又感到微微冷意涌上心頭，雖自知這生命將逝，然而看這楊花愈落愈舞，愈舞又愈急，舞動她在落地前最后一次唯美，舞動她在生命將逝前最后一次嫵媚。我心中不禁一顫，感覺得在我身體周圍蕩滌著生命的無限波瀾。

晚春的楊花是寂寞的，明知在這起與落之間承載著無限依戀，明知在這洋洋灑灑之間涌動著無盡思戀，可終是到落時亦無言。徐來的東風再一次卷起楊花—這舞者的春日的思戀，此刻伴著漫天紛飛的離淚楊花，我的心欲飛，我的情欲飛，也許對于晚春楊花來說，美也罷，悲也罷，這已都不重要。想想花之一生，本就是在來時那樣寂寞，在去時亦應如此從容。花之與人，來去之間都只是一個生命的歷程，只是對于楊花來說，在這生命的寂寞與從容之間不容揉得半點對生的虛浮和繁蕪！人生在世，匆匆不過數十載，而在此期間被忽略的東西卻太多太多，看到今日舞落紛紛楊花，覺得生命是應值得思考和尊崇的。

人和楊花相比，后者是對生命的詮釋和理解，前者則僅是對生命責任和敬畏，或許這正是人在生命逝去時比之與花的悲哀吧！不過花也好人也好，兩者既都參不得生禪，亦都悟不透死道，大抵都只是個浮世的過客，總歸也是三分浮土，一分流塵，唯余的也不過僅是一聲雁鳴！人傷雨中落花飄出的凄美，卻不愿意說出在這凄美中聯結的正是戀春的傷懷。唉，想這雨中的落花不應是一聲怨，兩重嘆，七分憐。

這謝過的花，打濕的淚，惜春的情，哀雨的怨，哪里能是一陣風攜得來的？這一刻蕩漾在心底的那一分莫名的感動，空蕩又沉重，絲絲細雨中彌漫這生命的無盡蒙朧。微雨打濕的花落了，在林中能否遇到在落花里最后飄飛的那一瓣？拾得那里最后的春美？挽回那春日落花最后的無情呢？

花落了，時光也老了，曉得人生能再走的路已不長，在此之間學會學會從容靜候即將來臨的一切，學會不再用腦思考，而改用心去體會。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舞者看夏來春往，是非更變。舞者一生，花之一生，人之一生，在這三生的起與落之間，能承載著多少夕陽西山的春日眷戀，又能落空幾許春愁已無言？

追思著三生“花落”“人老”“舞盡”，我走出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