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之際,當年叱咤鹽阜地區、有著“游擊司令”之稱的馬玉仁將軍,在那倭寇入侵、山河破碎的動蕩年代,他毅然領命“蘇北第一路抗日游擊司令”,揭竿而起,拉起隊伍,自費抗日,迂回于建湖、阜寧、射陽地區奮勇抗戰,血染沙場。馬玉仁以身殉國的抗戰往事,不禁讓鹽阜地區人民油然而生敬意。鹽阜大地,至今仍流傳著那副挽聯:“功令總動員,視死如歸,后死安能知死所;偏師抗頑敵,毀家紓難,先生早不計生還。”這哀榮文字所祭奠的,見證當年蘇北大地上一面獵獵不倒的旗幟——游擊司令馬玉仁將軍。
1875年一個風雨飄搖的夜晚,建湖縣馬家墩子一座破廟里傳來新生兒的啼哭,幾代赤貧的馬京元家喜添男丁,取名“曰能”,祈望他日后能光耀門楣。少年馬玉仁臂力過人,膽識超群,練過武術,早早便擔起家庭生活重擔。因不堪官府緝私鹽的盤剝,他敢于與官府“緝私”隊抗爭,成了許多私鹽小販的保護者。一次沖突中,他失手打死三名官兵,從此浪跡天涯,輾轉揚州,投奔青幫頭目徐寶山,為躲避官府緝拿而改名為“玉仁”。馬玉仁在徐寶山麾下屢立戰功,步步高升,由團長而至師長,兼領淮揚鎮守使;后又依附孫傳芳,任聯軍第七軍司令官。然而軍閥混戰終如浮沙聚散,他輾轉馮玉祥部,參與反蔣戰斗失敗后解甲歸田,于射陽縣合德南津口子購得大片荒地,墾田植棉,疏浚河道,決意以農事安度余生。
“七·七”事變驚雷驟起,山河破碎,民族危難,馬玉仁應國民政府召喚趕赴武漢。徜徉武漢街頭,隨處可見青年學生慷慨激昂的救亡演講,刀刻般深入他的心間;《黃河大合唱》《松花江上》《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的愛國歌聲如灼灼烈火,點燃了他沉寂的魂魄。蔣介石欲授其中將參議虛職以羈縻,馬玉仁斷然婉拒,毅然領命“蘇北沿海第一路游擊司令”,重返故鄉——蘇北合德西側南津口子開展抗日救國活動。國民政府卻出出爾反爾,未撥分毫糧餉,他便毅然毀家紓難,變賣家產充作軍資,招募近兩千志士,聚起六十余條大小木船,在家鄉這片故土上筑起一道血肉長城。這支自籌糧餉的孤軍,屢屢挫敗日寇掃蕩的兇焰。
戎馬倥傯間,進步人士的啟發如暗夜燭火,使文化不高的馬玉仁看到了敵強我弱表象下必勝的曙光。岳飛“精忠報國”的赤誠與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襟懷,更在他心中熔鑄成誓死抗日不可摧折的信念。與當時諸多畏敵如虎的國民黨軍官不同,馬玉仁每次戰場上必身先士卒,傳說中“皇軍最怕馬玉仁”;日寇中甚至流傳著這樣的順口溜:“能躲能溜,遇上馬猴子死不丟?!币曬R玉仁為眼中釘、肉中刺,認為“馬猴子”不死,永無寧日,多次調集重兵,妄圖拔掉南津口子這顆頑強的釘子,卻都大敗而歸。
1940年1月3日,寒霜凜冽,命運將馬玉仁引向最后的戰場。屢遭挫敗的日寇恨意滔天,糾集百余名鬼子與二百多名偽軍,分兩路惡狼般洶洶撲向南津口子。馬玉仁令實力最強的三大隊前出迎敵,自己率二、四大隊緊隨其后。孰料三大隊剛接戰竟潰不成軍。馬玉仁未及洞察戰況便遭伏擊,情勢危如累卵。他強令士兵搶占高地還擊,自己亦舉槍射擊,七八個鬼子應聲倒地。此時,敵方火力如暴雨傾瀉,馬部唯一的一挺機槍竟又卡殼啞然,頓失火力,馬玉仁腿部亦中彈,無奈敵眾我寡,只得下令撤退。且戰且退至“紅鍋腔”附近一片棉田時,馬玉仁連中數彈,轟然倒在血泊之中。自知必死,他強忍劇痛,將隨身懷表與心愛的百朗寧手槍奮力拋入遠處枯槁的棉秸里,只留一把“大肚匣子”緊握手中。蜂擁而至的十幾個鬼子逼近時,他竟奇跡般扣動扳機,又擊斃五人后方才氣絕。一名日本軍官踢了踢他的遺體,鄙夷道:“伙夫的厲害,支那的不行!”——至死,英雄的身份與尊嚴,竟被敵人如此荒誕地誤認與輕賤。
作為江蘇抗日戰場殉國第一將,馬玉仁的犧牲震動四方。翌年1月12日,國民黨鹽城縣政府于上岡集會公祭;1942年初,抗日民主政權鹽阜區行政公署亦舉行公祭,他的名字赫然列于烈士譜中。抗戰勝利后,國民政府于南昌建百花亭,勒石銘記百名殉國將領,馬伯良(馬玉仁)名列第97位。1947年,國民政府明令褒揚,以蔣介石名義頒發“哀榮狀”,追贈陸軍中將。1986年,其事跡被中共中央軍委鄭重收入《國民黨抗戰殉國將領》一書。
“馬氏一生,玉仁成仁?!薄翱犊饽?,為國捐軀。”“噩耗飛來憤滿胸,嘆非廉頗氣如虹。恨無筆掃千軍力,盡斬倭奴慰鬼雄。”各種慨嘆、贊美發自人們肺腑,樸素而深沉。昔日那以勇力稱雄于私鹽道上的漢子,那半生沉浮于軍閥泥淖的武人,在民族至暗時刻,終以自毀家業、自鑄干戈、血染棉田的壯烈,洗盡塵垢,淬煉成金。這從草莽與混沌中拔地而起的忠魂,如鹽阜大地上一座無言的碑石——它昭示著,當山河破碎,總有不屈的脊梁從塵埃中挺起,以生命的熱血,濯洗舊日之非,重鑄民族之魂。那最后棉田里凝固的碧血,早已化作蘇北平原上不朽的印記,無聲訴說著尊嚴在血火中的最終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