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聽大人講一把笤帚會說話的故事,大了后讀書看到一個人早上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甲蟲,都會信以為真的。而當自己拿筆寫作時,卻常有種種膽怯,不敢就這么下筆,只想著要符合現實,只想著照相式地描寫外部世界而不訴諸想象,最多只能捕捉到一些外在的、膚淺的表象,稍有點想象還擔心會脫離現實,最后寫出的東西也沒多少新意,更無法做到連通內心世界與外部世界,創造出新的意象,進入更為深層、更為真實的藝術境地。
其實不管多么離奇的想象都不會和現實無關。以前人們看到雷電,而后就想象天上有雷公、電母二位神仙,這和所有的想象行為一樣,都是對現實的一種認知,是對現實的一種反映,對現實的一種解釋或者重新構建。晴天絕不會有霹靂,但我們還是會相信一個人說他聽到了晴天霹靂。這種相信不是對哪種修辭手法的相信,而是對人自身的相信,因為這就是人生命的特征,這就是人存在的樣子,只有人是能聽到晴天霹靂的生物。想象的意義實際遠遠超出了文學范疇。美國詩人史蒂文斯說過,“想象力是人類最偉大的力量之一”,認為想象滲透了人類生活各個方面。加拿大學者諾思羅普·弗萊說:“想象是我們全部社會生活的真正基礎。”想象對人類生活有著巨大影響,絕不只是一種藝術創作的方法。
墨西哥詩人帕斯說:“想象首先是一種認識工具,因為它是所有感受的必要條件?!痹诖罅康奈膶W作品中,或者就在日常生活當中,我們都可以看到當一個人要描述某種感受或是感覺時,都常常要借助于想象。病人就診時會說自己的疼痛是“針刺般”、“絞擰般”或是有“灼燒感”,這些病痛的感受都是病人經過聯想、想象后通過語言描述出來的,實際上身體內并不真的有針在刺或是有火在燒。而醫生絕不會說這是想象、是不真實的,醫生倒是常常用這種描述作為疾病的特征之一,來區分和診斷疾病。比較精彩的文學作品,對一些感覺的描寫都會充分利用想象來將其表現得盡可能準確、形象、具體。芬蘭詩人索爾維格·馮·紹爾茨有首愛情詩寫道:“當你撫摸我的手心時/慢慢而無聲,一只接一只/什么驚恐起來,一群被捕住的鳥。”非常形象地寫出了戀人撫摸時帶來的那種觸覺反應。可以說不去想象就表現不出那種感覺,有學者就指出:“只有通過想象,我們才能形成某種概念,了解他人的感覺。”
基于以上的認識,我自己才格外珍視想象的運用,珍視靈光一閃、擺脫日常慣性的一刻,它也許就是對某物、某事的一種新的認識,或者是在現實世界找到一種“望梅止渴”的辦法,自己在信以為真的同時,別人多半也能信以為真。在這一點上,詩人、作家完全可以信任自己的想象、忠于自己的想象,而不是去忠于一套什么概念和理論,尤其不必去忠于一個“假設為‘現實’的短暫的情景”,只滿足于去再現表面的皮毛。
說那種“現實”是假設的,也就是說它也是人的一種構想,是經過高度選擇后規定出來的現實。在文學創作中,現實并不如茶杯般事先放在面前,而后詩人、作家拿出各種手法去表現,現實事實上也是要人去認識、尋找、挖掘的東西,需要和作品同時構建完成。寫作也不應只停留在和外部世界的相像上,因為它有可能忘記了人還有一個內在世界,那也是世界的一個組成部分,那個外部世界很大程度上都要靠人的內在世界來顯現。詩人帕斯甚至直接指出:“真正的現實不在外部而在內部,在詩人的腦中或者心中?!笔虑椴恢褂诖?,有人已經更深刻地認識到了想象與現實之間的關系,向寫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指出:“現實總是比想象更像小說。所以想象應該超越對現實的想象,而不是超越現實本身?!?/p>
只要將想象看作是人在世界上存在的一種方式,是一種認知世界、重建世界的方法,什么現實主義、浪漫主義、現代主義的種種不同也就成為一個次要問題。某一作品中一把笤帚、一只小羊會說話,這種手法算是魔幻現實主義呢還是后現代主義呢?它什么主義也不是,只是老奶奶哄孫子的一個方法,在田間地頭的一個個老故事中世代相傳。人類從很早之前就在構建一個人化的世界,所用的方法就是人的想象而不是哪一種主義。如果離開想象,一把笤帚、一只小羊永遠都不會張口。不管是要認識世界,還是要讓這個世界多一些溫情,詩人、作家要做的永遠都應該是讓一把笤帚說話,讓一只小羊說話。
說到想象力,說到通過想象重構世界的能力,自己除了對各個大詩人、大作家發自內心地敬佩外,也對各種神話傳說、民間故事佩服得五體投地?!熬l填海”“梁祝化蝶”等等,那種絢麗燦爛的想象令人嘆為觀止,最終也成為我們文化獨有的形象。阿根廷詩人博爾赫斯說過,一個民族的特征在其想象中表現得最為突出。為什么是這樣,可以用史蒂文斯的一段話來解釋,因為“想象是人與自然之間斗爭的一個方面,也是人與組織化社會之間斗爭的一個方面。它是我們安全保障的一個部分。它使得我們能夠過我們自己的一種生活”。我曾在一首詩作中寫過,“想象力也是一種生存的能力”,不管對一個民族還是對一個詩人都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