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之死

建安十三年（208年），名滿天下的孔融被人告發，這個恪守孝悌3歲能讓梨的大名士，此刻卻被安上了“不忠不孝”“謗訕朝廷”等罪名。對此，孔融并未辯解，或許他知道，自己的辯解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在獄中寫下流傳千古的《訣別詩》后，孔融慷慨赴死，膝下二子亦同時遇難。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正是與曹操作對的下場。

孔融不僅學問過人、才思敏捷，還以不畏強權、剛正不阿著稱，故而“海內英俊皆信服之”。但對當朝權宦而言，這種人又是最為可恨的。何進、董卓都曾對孔融表示過不滿，但礙于其名望太大，未曾痛下殺手。既然如此，曹操又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授意他人將孔融滿門誅殺呢？

輿論：影響力的具象化

東漢后期，社會上逐漸興起“清議”風氣，名士清流或借此發起運動，或影響、操縱選官。前者如黨人發起的政治運動，漢末外戚、宦官專權，朝綱不存，黨人遂與之針鋒相對，“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政”，利用輿論對時局產生了深遠影響；后者如地方大族、名士，他們對人物的品評與識鑒，折服了許多士人。以太原郭泰、汝南許邵、襄陽龐德公為代表的名士，不僅自身周圍聚集著大量門徒，亦備受當地士人推崇，這就形成了一個個輿論中心。

由于漢代選官極其看重鄉里清議，而清議又被掌握在少數人（地方大姓、名士）手中，因此，他們逐漸成為清議的主要發起者與推動者，就連曹操都曾因此受益——他能在中原地區快速成名，離不開橋玄、許邵等名士的品評。

由于這些名士自身具備的影響力，軍閥、權臣對他們的態度也十分慎重。然而，東漢以來的氣節觀，令不少名士重名節而輕生死，一旦軍閥、權臣的所作所為不被他們認同，雙方就容易爆發激烈沖突，最終造成雙輸的結果。曹操執掌兗州，殺死名士邊讓，曾引起當地士人的惶恐與不滿，其摯友張邈與陳宮最終選擇背叛，另迎呂布入主兗州。這件事令曹操剛起步的事業差點毀于一旦。經過一年多苦戰，曹操才將呂布、陳宮等人驅逐，重新占據了兗州。

或許是吸取了此次教訓，曹操日后在對待名士時變得謹慎許多。建安元年（196年），曹操迎漢獻帝至許，開啟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執政生涯。不久后，孔融應征入朝，擔任將作大匠一職，后來又升為少府，位列九卿。曹操允許孔融這個骨鯁之臣入朝，頗有借其聲名延攬天下士人的打算，但他萬萬沒想到，孔融日后將會成為他的頭號“敵人”。

權爭：孔融的堅定選擇

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只是比較好聽的說法，《隆中對》中所說的“挾天子而令諸侯”，更能體現君臣之間的關系。事實上，漢獻帝自遷都許縣以來，必然不會甘心淪為曹操的傀儡，而曹操又要實現對天子的高度掌控，這樣一來，雙方之間的矛盾就不可避免。

東漢以來，外戚與宦官雖然輪番把持朝政，屢遭時人非議，可對皇帝而言，他們比朝臣更值得信賴。外戚是皇帝的母族與妻族，與皇帝有親緣關系，但作為外姓，他們又不可能取代皇帝。至于宦官，則長期以皇帝家仆的形象出現，這就意味著，外戚與宦官權力來源的合法性都是皇帝。因而當皇帝遭受欺凌時，他們往往也會挺身而出。漢獻帝時期的情況稍有不同，彼時宦官已被黃門侍郎取代，在漢獻帝東歸洛陽途中，這一群體出力頗多。

最先向曹操發難的是外戚董承。建安五年（200年），董承自稱受漢帝“衣帶詔”，暗中聯合王子服、劉備等朝臣謀誅曹操，事敗身死，其在宮中的女兒董貴人亦被誅殺。伏皇后從此心懷恐懼，便給父親伏完寫信，想讓他完成董承的未竟之業。然而，伏完因懼怕曹操的權勢，不敢有所動作。

由于外戚伏完選擇退讓，孔融隱隱成為“保皇勢力”的執牛耳者。孔融入朝后不久，遷黃門侍郎，時“獻帝頗好文學，悅與彧及少府孔融侍講禁中，旦夕談論”。可見，孔融有溝通內外的資格。不僅如此，他還一心匡扶漢室。《后漢書·孔融傳》記載：“時，袁、曹方盛，而融無所協附。左丞祖者，稱有意謀，勸融有所結納。融知紹、操終圖漢室，不欲與同，故怒而殺之。”這里能明顯看出孔融的政治立場，每次朝議時，他都“輒引正定議，公卿大夫隸名而已”，儼然漢朝政策制定的“意見領袖”。

在此情形之下，孔融曾不止一次地公開跟曹操唱反調，“時年饑兵興，操表制酒禁，融頻書爭之，多侮慢之辭。既見操雄詐漸著，數不能堪，故發辭偏宕，多致乖忤……操疑其所論建漸廣，益憚之。然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潛忌正議，慮鯁大業。”孔融多次反對曹操的政治主張，而與他交好的另一位名士禰衡，亦曾多次羞辱曹操，嚴重影響了曹操的個人威信，也極大阻止了后者想要蠶食漢室的步伐。

獻祭：漢王朝的殉道者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的親信郗慮彈劾孔融，使其被罷黜。而后，曹操令軍謀祭酒路粹代筆，寫了一封信給孔融。表面上看，這封書信是曹操希望郗慮與孔融兩位朝中重臣能夠精誠合作。但實際上，曹操要求孔融“克讓”，就是讓他安于現狀，不要再參與朝政。彼時，曹操討伐烏桓，大勝，整個北方地區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但朝廷的內部矛盾亦隨之凸顯——權臣曹操與漢帝劉協的權力之爭幾乎已擺在明面上。孔融名傳海內外，在名士圈子中具有很大的影響力，又是清議運動的主要領導者，鑒于他多次反對自己，曹操才會指使郗慮彈劾孔融，將其踢出朝堂。

礙于孔融名望太大，曹操不好對他痛下殺手，但也不希望孔融再站出來反對自己，所以只能采取這種辦法警告孔融。孔融在給曹操的回信中，表示自己不會跟郗慮這個“老朋友”計較。可就在第二年，他又重新起復，擔任太中大夫。顯然，孔融并沒有選擇妥協，而是堅定地站了出來，想繼續與曹操抗爭。

結果可想而知。建安十三年（208年）6月，曹操進大漢丞相，7月率軍南征。8月，劉表病逝，孔融亦被處死，未等這一輿論發酵，曹操就已趕赴新野，邁入荊州北大門。荊州牧劉表的繼承人劉琮在蔡瑁等荊襄名士的裹挾下，率眾投降；寄寓荊州、此刻屯兵于樊城的劉備自知不敵，倉皇逃竄。一時間，長江以南盡皆震動，江東文武蠢蠢欲動，意欲求和；益州劉璋惴惴不安，遣使酬軍……

曹操的聲望與威勢一躍達到了巔峰，在滾滾不能停歇的歷史洪流面前，即便孔融名滿天下，擁者甚多，但他的抵抗也不過是螳臂當車。因而當孔融滿門的鮮血還在許都鬧市上流淌時，天下之人早已將目光投向了荊州。孔融這位漢朝的殉道者，至此成了曹操霸業的一個點綴。

編輯 許宵雪 185073547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