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春拍期間,中國嘉德拍賣寄來圖錄,“中國書畫珍品之夜·近現代”專場有齊白石《夕陽望子圖》。之后不久,在杭州西湖邊北山街古招賢寺舊筑,嘉德拍賣帶著部分書畫作品做過一個小型巡展,《夕陽望子圖》也在其中,那天我已經看了,很有看頭。但因為裝在鏡框里,隔著玻璃看終不如意,拍照又有反光,有些遺憾。
圖錄印得好,還有局部放大,看圖錄比看鏡框玻璃后面的原作過癮。
《夕陽望子圖》是齊白石的一幅憶事作品,憶什么事呢?憶當年鄰家那個聰明可愛又調皮搗蛋的男孩,母親憂其調皮,卻“愛慈不能治”。孩兒喜涂畫,以“寫影本之紙”涂之,因為沒有人指點,“勞不得似”。于是其母讓孩兒求齊白石畫個樣稿作學習用。這是原委。這幅“課徒稿”今天大概率不復再見,而這件事卻因為《夕陽望子圖》被記載下來了,這是《夕陽望子圖》別具意義之所在。

《夕陽望子圖》未署作年。齊白石1917年進京,大約自居京十年開始以及之后的近十年間,因為念家常常作一些憶事念人的畫,所憶包括祖父母、父母親、師友,也包括農事、玩物、家什等,比如《柴筢圖》《發財圖》《鐵拐李圖稿》等等都是這一時期所作?!断﹃柾訄D》也應屬此列,大約作于20世紀20年代中后期至30年代初。
《夕陽望子圖》繪松林瓦屋,屋里婦人端坐遠望,兩孩兒自外傅(舊時指家塾以外的教師)處學習歸來,遠遠地向屋而行,一孩提籃、一孩捧書。于孩子言,畫的是背影;于母親言,雖是正面端坐,但是遠遠的,在俯視的構圖里望去富有意境。齊白石畫上四題,或詩或文,都是殷殷寄語。從這個意義上說,《夕陽望子圖》是一幅教子題材作品。而在齊白石一生所繪不多的幾幅教子題材作品中,《夕陽望子圖》是唯一一幅以自己的親歷故事為背景創作的作品。
我們雖然不知道畫上四題前后相隔多久,但可以確定的是,畫上四題齊白石不是畫后即刻完成,更不是一次完成的。

這很有意思,從中可以領略齊白石完成這幅作品經歷的“心思”過程。他是文人畫家,講究作畫要有心思,作品的繪畫呈現并不是作品的全部。繪畫要有張力,寫意要有意趣,張力與意趣既來自畫,也來自文,二者都做到了才叫文人畫。
《夕陽望子圖》畫的并不復雜,松樹、平屋、孩子,遠近分布,疏朗有致。畫完了,他作審視,然后題跋。首題在左側,兩首七絕,四行長題:
亂走糊行口念書,先人道路那模糊。
他年得到為官去,不是人間好丈夫。
小欠安純長可知,非從偏向即頑癡。
對人那事能言得,負卻窗前望子時。
鄰子讀書圖,白石山翁畫并題,時居京華。
題完了,再作審視,感覺左右過于停勻,且言猶未盡。于是再題,交待畫畫緣由:
《夕陽望子圖》
余故鄰有林母,可氏女,有二子,初就學外傅。次子性乖,襁褓學語時即知巧詞,每出歸,獨不由往徑,母憂之,愛慈不能治。此子嘗以寫影本之紙涂畫,勞不得似,母使之求于余作粉本,余畫此圖并題句,解說與之。白石山翁并記。


第一題從孩子角度看過去,責多于褒,名“鄰子讀書圖”;第二題由母親的眼睛看過來,既憂且慈,名“夕陽望子圖”。一幅畫兩個題目,在齊白石的作品中很少見,因為齊白石在乎所畫,在乎所題,更在乎教子,何以見得?一切盡在“望”字中!
因為在乎,他再而三、再而四題:
弟兄是事不相關,老大交游即可看。說到人情須看劍,屋邊松樹亦心寒。白石又題。
但愿吾兒卿相才,到頭無難復無災。飯蘿今日全空矣,明旦阿娘會乞來。白石又題。
四題合于一畫,涉及孩兒讀書與行為,兄弟間扶持幫助,慈母憂切、守望與寄托,尤其第四題末二句“飯蘿今日全空矣,明旦阿娘會乞來”,讀來讓人眼睛濕潤……縱觀中國美術史,教子題材繪畫題詩在傳統文人畫中多歌詠科舉功名。齊白石一意逆襲,他以市井入畫,以俚語入詩,以做好人為首要,貫穿始終的是一個情字,從而將傳統文人畫從士紳敘事中帶回到尋常百姓,接了地氣。我認為,這是齊白石繪畫藝術富于現代意義之所在。
題了那么多,非但沒有擁擠畫面,還大大豐富了畫的內涵,添了趣味,這就是文人畫,圖文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