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的橋（外六首）

未來的橋

他已看見未來的橋在霧中震顫，

那么多龐然大物正從橋上駛過，

猶如大象踩在蝸牛背上。

未來的生活，未來的自己

在玄奧的霧霾中影影綽綽，

兩條腿向左邊邁，向右邊邁，

不知何處可以拋下可憐的錨。

他看見自己轉身，不停地轉身，

每次都面對同樣的障礙，

混賬，粗魯，不可理喻。

有時真相的骨頭刺破偽現實的肉，

來到什么都不肯相信的人們中間。

有時鐵柵露水般消散，

親愛的人迎面撲來，

讓他不敢相信——

一定是未來的太陽施展魔法，

讓他提前享受到

他認為自己不配享受的歡樂。

這時他像葉片上的露珠，

不知道什么是喜悅，

什么是畏懼，忘記了

未來的橋在霧中震顫……

夢 見

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突然給我打來電話，

說夢見我們兄弟三個，

而我們中的一個從人間消失

已經整整十年。

他說話的時候，

橙黃色的沙塵暴

正從驚慌的華北

向著漢城和東京

飛速移動。

更深的孤寂

更深的孤寂開始了。

雞蛋豎在桌上，

幾乎可以聽見

里邊悲劇的心跳。

沿著冰冷的海岸

億萬種子漂流。

你在深夜鞭打公狗，

你害怕奧秘突然泄露，

你把過于旺盛的玫瑰

統統拔掉。

更深的孤寂開始了。

你無法藏起你的屈辱，

無法假裝愛上這暗淡，這平庸，

只好躺在那兒

一動不動，

像個空殼，

聽見悲劇的心跳

在更大的空殼里響起。

看 見

閉上眼我就看見那些樹，

那些燒焦的樹。

我聽見它們呼喊——

它們要到曠野上

去死。

閉上眼我就看見蝎子穿過火焰，

向我們揮動邪惡的螯。

悲愴的臉在火光中升起——

我們的臉！

今 夜

今夜，我將被瘋子的卡車驅趕，

沖向道路盡頭，沖進黑色荒野。

晃動的電線和豬耳草發出冷笑，

千里之外的親人緊張得要窒息！

無神論的盔甲在空中化為云煙。

需要怎樣一種置之死地的勇氣，

才能在上升的氣泡中安然入睡？

我雙手顫抖無法系住外套紐扣。

黑夜茫茫，黑夜無邊，

肥胖的身體已成廢物——

誰能用戈壁上的石頭點燃篝火？

誰能復活死滅的光明？

今夜，我將被瘋子的卡車驅趕。

在男人們赤條條沖洗自己的小旅店里，

我用干毛巾狠擦著身體，

直到痛苦得尖叫起來。

午夜歌聲

是什么將我從夢中喚醒？

早年的歌聲自遠而近仿佛為我而唱。

我抬頭眺望，除了藍得發黑的夜空

和荒涼的月球，什么都看不見。

荒涼的月球像一頭老牛的白內障眼睛，

無法照亮大地的黑暗和我的錯亂。

城中村的公雞發出咕嚕咕嚕的怪叫。

我向窗外看去，除了昏黃的路燈

和天亮就要拆的房子，什么都看不見。

現在我不能開燈，不能去冰箱里拿酒。

我在窗前，聆聽天外傳來早年的歌聲，

眼里噙滿了淚水。

不要到詩人那桌去啊

不要到詩人那桌去啊，

他們喝劣質酒不吃菜。

不要在詩里尋找詩，

詩里只有別人的詩。

不要加入詩人那一伙，

他們會扔掉你的身份證，

讓你去聞高原的蠻荒氣味。

他們打碎古老修辭的監獄，

鉆進新監獄并且洋洋得意。

他們在白開水里放迷幻藥，

讓女人情不自禁投懷送抱。

他們念念有詞，貌似誦經，

他們盤腿打坐，如在云端。

當你走火入魔，披發跣足

深入他們指引的邊疆腹地，

卻發現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除了饑渴還是饑渴，

而他們早已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