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丸”號沉船始末

戰火中的航程

1938年10月12日至29日，日軍在華南的猛烈攻勢導致廣州失守，南海這條海上運輸通道被日軍封殺，香港瞬間成為“孤島”。隨著日軍大本營“南進”作戰意圖愈發明顯，英國政府決定棄守香港，并指示駐港英軍“盡可能地”堅守待命。直至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駐港英軍的防御力量已十分薄弱。

1941年12月8日，趁偷襲珍珠港之機，日軍發動了對香港的全面進攻。日軍迅速攻占新界及九龍半島一帶，英軍被迫退守至維多利亞港口附近及香港本島。12月24日，日軍占領了發電廠并切斷了淡水供應，英軍部隊潰散，喪失了最后的抵抗能力。12月25日晚，香港宣告淪陷。此次戰役導致1200余名英國人死亡，大批英軍及其眷屬被俘。

占領香港后，日軍中將磯谷廉介出任占領軍指揮官，他著手將英國戰俘分批轉送到日本繼續關押。1942年9月25日，經過簡單的身體檢查后，1816名英國戰俘被迫轉移至“里斯本丸”號貨船上。“里斯本丸”號系日本郵船株式會社所有，于1920年7月在橫濱船塢公司船廠完成建造，船長120米、寬18米，排水量為7152噸。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里斯本丸”號主要作為客運貨船使用，執行常規的商業航運任務。太平洋戰爭爆發后，該船被日本軍方征用并被改裝成貨輪，主要用于軍事運輸。

當時，絕大多數戰俘及其眷屬被安排在3個貨艙，每個艙內的空間都異常狹小，空氣混濁悶熱，所有人都肩并肩地擁坐在一起，根本無法躺下休息；另有一小部分傷病戰俘被置于甲板上經受風吹雨淋，條件十分艱苦。9月26日下午，778名日本軍人登船并占據了船前部甲板的大部分好位置。與英國戰俘沮喪的情緒相比，日軍官兵則顯現出勝利者的狂妄。沒有人會想到，危險即將來臨。

美軍的誤擊

按照國際公法，在戰時情況下，運載戰俘的輪船理應懸掛相關旗幟或明顯標志，以避免遭到同盟國的攻擊。然而，從香港出發時，“里斯本丸”號并未懸掛有關旗幟，且未通知國際紅十字會，由此為后續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1942年9月30日深夜，從珍珠港基地出發的美國海軍太平洋艦隊潛艇部隊第81分隊的“鱸魚”號潛艇在上海南部海域執行偵察任務。10月1日凌晨4點，“鱸魚”號發現了“里斯本丸”號并迅速判斷其為敵國船只，但未獲悉船上載有盟軍戰俘。考慮到月光過于明亮不利于隱蔽攻擊，指揮官決定降低航速，監控“里斯本丸”號的動向，并在水下緩慢靠近，準備在天亮后發起攻擊。清晨6點，“里斯本丸”號突然改變了航向，“鱸魚”號迅速做出反應，潛入水下準備攻擊。7點左右，“鱸魚”號發射了3枚魚雷，但未能命中目標。緊接著，“鱸魚”號發射了第4枚魚雷，“里斯本丸”號被擊中，燃油艙受到重創，船只停止前進。“鱸魚”號隨即靠近并通過潛望鏡觀察情況，調整位置準備部署下一步攻擊行動。

在最開始遭到攻擊時，“里斯本丸”號掛出了一面類似請求不要攻擊的旗幟，甲板上的日軍隨后向潛艇發炮射擊，盡管這些反擊并未對“鱸魚”號構成實質性威脅，但表明日軍已經從最初的打擊中反應過來。8點45分，“鱸魚”號發射第5枚魚雷，“里斯本丸”號躲過了攻擊。9點半左右，“鱸魚”號發射了第6枚魚雷。此時，日本空軍的一架輕型轟炸機趕赴戰場，向“鱸魚”號投擲深水炸彈，“鱸魚”號立刻潛入海中躲避，但并未遠離。之后，“鱸魚”號整天待在周邊海域觀望，伺機進攻，但由于日軍軍艦和飛機相繼趕來增援，“鱸魚”號只能暫時蟄伏不動。直至晚上7點，趁著海面能見度降低，“鱸魚”號浮出水面，并迅速離開了該片海域。

日軍的冷漠

“里斯本丸”號遇襲之時，船上的戰俘正在艙內等待清晨點名。魚雷擊中船體時，日軍一邊還擊，一邊迅速將甲板上為數不多的戰俘趕進貨艙，并嚴密把守每個貨艙的入口，防止艙內戰俘逃脫。這一系列的行動，反映了日軍在緊急情況下對戰俘的嚴格控制。此后，“里斯本丸”號與美國潛艇對峙，艙內戰俘飽受煎熬。尤其是傷病戰俘，他們一再請求到甲板上呼吸新鮮空氣，但遭到日軍的拒絕。在漫長與惶恐的煎熬中，沒有一名戰俘能夠登上甲板，同時飲食與照明用電的供應也被無情地切斷。

面對極端困境，戰俘們展現出了頑強的求生意志。值得一提的是，3號艙的情況特別危急。“里斯本丸”號船尾因遭受攻擊開始進水并停電，艙內戰俘們自發組織起來，人工操作水泵向外排水，試圖延緩沉沒速度。盡管戰俘們竭盡所能做出巨大努力，但船尾依舊持續下沉。數百名戰俘的生命岌岌可危，卻沒有得到日軍絲毫的憐憫。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身處絕望中的戰俘，未采取任何救援措施。

10月1日下午，日本海軍驅逐艦“酷兒”號抵達“里斯本丸”號附近，778名日本軍人被轉移至驅逐艦上。在日軍被轉移的同時，另一艘日本運輸船也抵達現場，指揮官們在“里斯本丸”號上召開會議，決定只留下衛兵及船員繼續押送戰俘。為了防止艙內戰俘逃脫，日軍開始封閉所有艙口，并壓上釘條，完全不顧及戰俘的生命安全。

10月2日拂曉，“里斯本丸”號的沉沒已成定局。8點左右，船長發出棄船信號，大部分衛兵和船員被救生艇帶走，只剩下幾名衛兵在甲板上監視戰俘。9點，隨著船體搖擺加劇，幾名戰俘成功打開艙蓋并試圖與船長交涉，卻遭到日軍開槍射擊，一名英軍中校當場斃命，其他人被迫退回船艙。

最終，“里斯本丸”號的船尾迅速下沉，海水灌入艙內。戰俘們沖上甲板，期望跳海逃生。他們沒有救生圈，只有半數人有救生帶，而日軍不僅不施救，反而射殺手無寸鐵的戰俘，甚至將攀附在繩索上的戰俘踢入海中。許多本可以生還的戰俘遭到日軍的殘忍殺害，由此造成了一場人間悲劇。直到附近的中國漁民趕到現場救援后，日軍才勉強作罷，開始打撈戰俘，但始終不肯放下救生艇。最終，“里斯本丸”號船頭朝上沉入茫茫深海之中。

中國漁民的英勇救援

“里斯本丸”號的沉沒地點位于浙江省定海縣東極鄉青浜島東北洋面，今屬舟山市普陀區東極鎮管轄，即東極島海域。事實上，東極島是群島之名，由廟子湖島、青浜島、東福山島、黃興島四座島嶼組成。當時，定海縣本島及高亭（今岱山縣境內）等周圍一些重要島嶼已淪陷，但距事發地點最近的青浜島與廟子湖島仍為地方抗日武裝所掌控，這為營救英國戰俘提供了便利條件。

隨著“里斯本丸”號的沉沒，落水的戰俘和散落的財物被潮涌沖至青浜島和廟子湖島附近。在狂風疾雨與怒吼的海浪中，戰俘們艱難地掙扎求生。附近的漁民在發現落海者后，毫不猶豫地駕駛著簡陋的漁船前去救援。最先發起救援行動的5人分別是青浜島的趙筱如、唐品根、翁阿川、唐如良、許毓嵩，他們動員全島漁戶出動30艘漁船，進行了44次救助，營救英國戰俘278人。與此同時，廟子湖島的沈萬壽、吳其生、呂德仁、沈元興、沈阿明5人也開始救援行動，出動16艘漁船，進行了21次救助，營救英國戰俘106人。兩島漁民的奮力救助持續至午夜，共計救起384名英國戰俘。令人遺憾的是，因海面潮急風大，許多體質虛弱的戰俘不幸死于海上。

被救上青浜島的戰俘大部分被安排在“天后宮”內暫住，其余的則被分散安置在漁民家中。被救上廟子湖島的戰俘，則悉數被各漁民接至家中照料。盡管存糧不多，漁民們卻慷慨地拿出所有的食物供戰俘食用，并提供衣物防寒。他們擔心日軍會來抓捕這些戰俘，希望能盡快將戰俘們安全轉移到內陸。然而，囿于交通隔絕與日軍的海上巡邏，這一任務變得異常艱巨。10月3日，日軍艦艇抵達東極島海域，對兩個島嶼進行示威性射擊。在這種情況下，唐如良、許毓嵩提議先將3名身體較為虛弱的戰俘—伊文斯、詹姆斯頓和法倫斯藏起來，以防他們被日軍抓走。不久，200余名日軍登島并挨家挨戶進行搜查，最終將381名戰俘重新押解上船后離去。在接下來的數天里，日軍艦艇頻繁在附近海域巡邏，直到8日才停止。

為了保證3名英國戰俘能夠安全抵達寧波，趙筱如等人迅速采取行動，聯系了定海縣國民兵團抗敵自衛第4大隊副大隊長繆凱運請求幫助。獲悉詳情后，繆凱運立即帶領警衛員冒險渡海至青浜島。在繆凱運的精心安排下，3名戰俘被轉移至葫蘆島。這一營救行動，不僅體現了中國漁民的勇敢與智慧，也展現出他們在極端困難條件下對盟軍戰俘的深厚情誼和堅定支援。

記憶的燈塔

3名被解救的英國戰俘得到短暫治療與休整后，繆凱運決定將他們護送至寧波。定海縣國民兵團抗敵自衛第4大隊大隊長王繼能不僅為3人提供了食物和衣物，還派兵將他們護送至象山，交給定海縣縣長蘇本善，然后將其輾轉送至敵后抗日政府的駐地云和縣，并最終送抵重慶，由英國駐華使館接回。

這3名戰俘是“里斯本丸”號沉船事件中得以逃脫日軍控制的人員。在重慶期間，他們通過電臺廣播揭露了日軍暴行，引起了國際輿論的強烈反響。戰后，他們各自回到了工作崗位，但始終銘記中國人民的救命之恩。伊文斯后來成為英美煙草公司香港煙廠的總監，詹姆斯頓在英國駐華使館九龍辦事處工作，法倫斯則繼續在皇家海軍艦隊服役。

這3名戰俘是“里斯本丸”號沉船事件中得以逃脫日軍控制的人員。在重慶期間，他們通過電臺廣播揭露了日軍暴行，引起了國際輿論的強烈反響。戰后，他們各自回到了工作崗位，但始終銘記中國人民的救命之恩。伊文斯后來成為英美煙草公司香港煙廠的總監，詹姆斯頓在英國駐華使館九龍辦事處工作，法倫斯則繼續在皇家海軍艦隊服役。們認為救助戰俘實屬人道主義義務，不愿領受報酬。在政府的幾番勸說下，他們最終接受了贈款，以示中英兩國人民的友誼。1949年2月17日，香港舉行了隆重的悼念儀式，紀念“里斯本丸”號罹難的英國戰俘，并贊揚了中國漁民的英勇救援行為。不久，英國政府又向漁民們贈送了一艘名為“海安”號的機動漁輪以及若干獎金，并由盟軍最高統帥部頒發了獎狀。

據統計，在“里斯本丸”號沉船事件中，共有800余名英軍戰俘及其家眷不幸罹難。經過有關部門的調查與走訪核實，罹難者的身份信息被完整記錄下來。“里斯本丸”號沉船事件中最后一位幸存者丹尼斯·莫利在去世前夕，為人們深情地講述了中國漁民救助的細節：當戰俘們在冰冷的海水中掙扎之時，中國漁民不顧個人安危，毅然決然地駕著小船沖向波濤洶涌的大海施以援手，將戰俘們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事實上，不僅是丹尼斯·莫利，所有“里斯本丸”號沉船幸存者及其后代都對中國人民的救命之恩心存感激。

80多年過去了，“里斯本丸”號沉船事件并未被人們遺忘。中英兩國持續開展各類紀念活動，共同銘記那段跨越國界、尊重生命的歷史。如浙江海洋大學舉行了“銘記歷史真相，傳遞和平之聲”的紀念活動，以此昭示歷史教育的重要性；英國國家紀念植物園也舉行了周年紀念活動；2024年，在英國倫敦上映了由中國人拍攝的紀錄片《里斯本丸沉沒》……凡此種種，無不展現出國際社會對中國人民英勇、無私的人道主義精神的贊頌以及對銘記歷史、珍愛和平的美好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