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到來時,色彩褪去,事物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白天鋒利的喧囂逐漸歸于寧靜。信息量似乎降到最低,可當時間夠長,一切又逐漸生動了起來。藝術家康海濤總在捕捉黑暗的層次,他用當代藝術世界少見的紙本丙烯積墨法,一點點描繪一種蘊含著多重色彩而又清透的夜空。在這樣的畫面里,尋常事物都具備了神秘的氣質,似乎有難以言說的東西正從朦朧的邊緣溢出。
這樣一幅夜的剪影有時會讓整個空間靜謐下來。康海濤說,“生活當如夜行?!痹谝股?,頭腦里的思想碎片被純凈的感受力取代。
你的作品將出現在我們雜志二十周年封面上,你會如何期待藝術和時尚的碰撞呢?
康海濤:我不擅長回答這種問題(笑),但我想任何門類都是相同的,很多藝術作品的色彩、構圖等,呈現出來的面貌也是很酷的,跟時尚結合,會有很特別和豐富的效果?,F在的藝術類別多樣,內涵也很寬廣,并不只是傳統的內容。所以我覺得只要傳遞出的信息能相互襯托,就很好。
我的作品其實都源于日常生活中的真實感受,但當這些生活的“切片”脫離原初的環境,被一種風格化的藝術語言轉譯出來的時候,它們就會獲得一種不同于日常印象的、有些陌生或者說有些神秘的氣息,不知道是不是在這一點上跟時尚之間有些相通。
人們對藝術最敏感的往往是作品的氣質,但我也希望它最終能誠實地反映我樸素的藝術狀態。
你提到過“少即是多”的佛學理念對你的影響。你如何看待時尚領域對這一相似理念的追求?
康海濤:我覺得無論時尚還是藝術、文學,都是通的,有時候過于復雜的作品,表現的是思想的累加,而不是內在能量的流動。對于“少”,我理解的是欲望減到最少時,能量才是最充足的。注意力非常專注的時候,會有出其不意的東西,給人的沖擊力也更強。像書法,一筆下去,圓融、飽滿、有力,有彈性。
當然,時尚不是一成不變的,時尚一定是跟特定時代的審美趣味密切相關的,而審美趣味又往往與一個時代隱秘的心理訴求有關。
你在畫中描繪尋常之物,如一棵樹,或一面墻,卻有著神秘的詩意。你是如何找到這個主題,又如何借由這些事物通往精神世界的?
康海濤:可能跟我的生活環境有關。我父母是鄉村小學的老師,我從小在鄉間長大,跟大自然接近,對樹、石頭、池塘這些事物慣有親切感。盡管后來搬到城市生活,根基還是喜歡簡單和寧靜。
大學時接觸到抽象表現主義,用大刷子畫抽象畫,但跟內心沒有連接。每次回家時經過老川美后面那些小巷子,看到住家戶門口長青苔的磚頭、曬的橘子皮上面的肌理,我總是很受觸動。后來我干脆就搬了一個小板凳,開始對著那些房子的角落畫。從那時我發現,畫畫應該傳到心里面去,不能只搞形式。所以,我不會刻意追求宏大向外擴張的景象。在我看來,哪怕是平凡的事物,內在都有帶有神秘感,一邊看一邊畫的過程中,一個人內在的東西會自然而然地呈現出來,可能就具有了神秘感和詩意。
你描繪夜色的時候,是否懷有自我勸誡之意?近年來,你的創作中出現了更多的光與影,這個轉變意味著什么?
十一二歲的時候,我們一群小孩跟著父親單位的一位“老中醫”叔叔上山挖草藥,聽他講禪宗、打坐的事,這個一直影響著我。雖然我的內心沒有這么安靜,思維很跳躍,但總的來說,我傾向于向內思索,想去掉更多的欲望,返歸到單純的生活中。現在這個世界信息量很大,更需要向內的能量??赡芪覀?0后也比較擅長自我反思。
上大學時,我常去夜游,在放了假空空蕩蕩的校園里到處逛,這里躺一會兒,那里坐一會兒,看著光斑樹影,聽著夏天的小蟲子叫,很放松?,F在大環境變了,手機電腦帶來很多信息,沒有以前單純的心境了。
現在的畫還是畫的夜景。其實夜晚內容很豐富,朝著一塊黑走進去,發現還有一塊空地,有星星點點的光。用手機拍出來的光比現實中又強一點,有時又像白天,又像晚上,吸引我去嘗試。我想把更生動的東西畫進去,豐富繪畫的內容,往外延是一些。
往深處追溯的話,之所以出現更多的光與影,肯定是這些光影特別打動我,但如果再往下追問,我也說不清,只知道它們會勾起我很多的感觸,讓我總覺得意猶未盡,欲罷不能。
你一直運用積墨法進行紙本創作,為什么這種技法對你的創作來說如此重要?
夜晚的天空,可能是微微偏紅,又帶有很深邃的藍,是透的,不是像墻一樣堵死的。西方的油畫善于把一個東西畫得很扎實,但丙烯積墨法能畫出這種通透感。積出來的墨雖然有厚重感,但因為它是水性的,給人的感受是通透又豐富的。而中國傳統書畫里的潑墨法,流動性太強,又過于自然了。我不是像趙無極或張大千那樣畫畫,我的畫里有對象的限制,我對客觀的形體還是看重的。而這種積墨法,讓我在抽象與具象之間、在筆墨與感受之間找到了一種平衡,或者說,以這種積墨法所呈現出的物象,比較符合我對于物象的感受,一種融合了很個人化的內在體驗的感受。
在多年的創作實踐中,你繪畫的方式發生過轉變嗎?
繪畫十多年、二十年,變化的感受是很深的。不管是在觀察事物方面,還是環境的變化,或年齡、身體的變化,眼睛看事物的清晰與模糊,對生活的理解的改變,都在影響著繪畫。

我以前畫畫離得很近,現在站得很遠,有一個整體感覺,再走進去畫里,重新把它忘掉,都是新的體驗。包括我以前會把畫面上鉛筆的痕跡都擦掉,現在都留著。最開始保留它,是想找一種建筑的痕跡感,像釘子打出來的墨線,而現在更有一種抽象的感覺,是生命構成的元素,在畫里面有骨架的作用。
你怎么描述你與繪畫的關系?
我不擅長文字,繪畫就是我內心世界的外在表達,在繪畫里面我可以做到真誠地去表達。
不同時代的人,內心感受是不一樣的,每個時代的藝術都會有某種共同的東西,雖然現在看來彼此差異很大,但從另一個時代來看,馬上就能認識到這種共同的東西。就像人們看畢加索、馬蒂斯,或者看齊白石、徐悲鴻。在他們所處的時代,他們彼此差別很大,但現在看來,他們都有鮮明的時代共性,只不過,不同的藝術家所發掘的是這種時代共性的不同側面。因此,我覺得只要自己繪畫足夠真誠、它一定就是我們這個時代很有意義的一個側面。
我可能達不到像一些大師那樣崇高,把繪畫看作生命的全部,因為生活中還有很多其他的事很有趣味。我想,能夠把體會到的東西通過繪畫的形式分享給他人,達成交流,對我來說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