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足球運(yùn)動

如果我們在冬至到元宵期間來到北宋開封府，將會看見，東京御街每日都有“擊丸蹴鞠、踏索上竿”等文娛表演；及至元宵節(jié)后收燈，東京人又紛紛“出城探春”，此時郊外園圃，“次第春容滿野，暖律暄晴，萬花爭出，粉墻細(xì)柳斜籠，綺陌香輪暖輾，芳草如茵；駿騎驕嘶，杏花如繡，鶯啼芳樹，燕舞晴空，紅妝按樂于寶榭層樓，白面行歌近畫橋流水，舉目則秋千巧笑，觸處則蹴鞠疏狂”，到處都是蹴球的紅男綠女；暮春三四月，皇家林苑瓊林苑對市民開放，園內(nèi)亦有專供市民踢球的場所：“宴殿南面有橫街，牙道柳徑，乃都人擊毬之所。”

宋朝城市有許多茶坊、酒肆，如果我們進(jìn)去喝茶飲酒，也許還會發(fā)現(xiàn)，有些茶坊酒肆里面居然有蹴球表演。南宋時的杭州，便有一家“黃尖嘴蹴球茶坊”，是“士大夫期朋約友會聚之處”；又有多家叫作“角球店”的酒肆，“零沽散賣”小酒，你可以在此一邊飲酒、品茶，一邊觀賞足球表演、比賽；如果是春季，杭州名園“蔣苑使小圃”也安排蹴鞠表演，“以娛游客，衣冠士女，至者招邀杯酒”；西湖邊，每日總有一幫少年人在“寬闊處踢球”；瓦舍勾欄里，更是天天都有商業(yè)性的蹴球表演，你只要掏錢買票，就可以入內(nèi)觀賞。臨安瓦舍內(nèi)蹴球最有名的幾個明星，叫作黃如意、范老兒、小孫、張明、蔡潤，他們的名字被周密收入《武林舊事》的“諸色伎藝人”名單中。

宋話本《錢塘夢》形容臨安府“有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城，更有一答閑田地，不是栽花蹴氣毬”；元明小說《三遂平妖傳》開篇亦寫道：“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間，東京開封府汴州花錦也似城池，城中有三十六里御街，二十八座城門；有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樓，若還有答閑田地，不是栽花蹴氣毬。”顯然是民間藝人的格式化表達(dá)，且說得很夸張，不過，若說東京與杭州的市民熱衷于蹴球，卻是實(shí)情。

不但都城如此，在宋朝的其他地方，蹴鞠運(yùn)動也是風(fēng)靡一時。陸游的詩歌就多次寫到蹴鞠：“鄉(xiāng)村年少那知此，處處喧呼蹴鞠場”——這是鄉(xiāng)村的蹴鞠；“蹴鞠墻東一市嘩，秋千樓外兩旗斜”——這是城市的蹴鞠；“路入梁州似掌平，秋千蹴鞠趁清明”；“寒食梁州十萬家，秋千蹴鞠尚豪華”——都是陸游在梁州看到的蹴鞠盛況。詩人少年時，還曾在咸陽觀看過一場蹴鞠競賽，場面更是熱鬧：“少年騎馬入咸陽，鶻似身輕蝶似狂。蹴鞠場邊萬人看，秋千旗下一春忙。”

從出土的宋代文物也可以看出宋人蹴球之盛。河北博物院藏有一件宋磁州窯“張家造”的“童子蹴鞠圖”瓷枕，枕面圖案為一名小童正在全神貫注地蹴球，看來宋時小朋友也喜歡蹴鞠；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有一件宋代“蹴鞠紋銅鏡”，鏡背為一對男女年輕人對壘踢球的浮雕，可知當(dāng)時女性也可以蹴球。

宋人趙文小詞《鳳凰臺上憶吹簫》：“疑是弓靴蹴鞠，剛一踢、誤掛花間。”汪元量詩《張平章席上》：“舞余燕玉錦纏頭，又著紅靴踢繡毬。”說的都是女子蹴鞠。司馬光亦有小詩：“東城絲網(wǎng)蹴紅球，北里瓊樓唱《石州》。堪笑迂儒書齋里，眼昏逼紙看蠅頭。”那“蹴紅球”的人，大約也是女子——男性想必不會踢紅色的足球。她們唱歌蹴球的青春活力，讓躲在書齋里埋頭看蠅頭小字的詩人深為艷慕啊。

不但民間流行蹴鞠，上層社會也有蹴球的盛事。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與趙光義兄弟，都是蹴鞠的愛好者，他們蹴球的故事被北宋畫師蘇漢臣繪成《太祖蹴鞠圖》，此圖已佚失，另有宋末元初畫家錢選的摹本傳世，現(xiàn)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太祖蹴鞠的故事還被宋朝的“足球俱樂部”寫成廣告詞傳播：“巧匠圓縫異樣花。身輕體健實(shí)堪夸。能令公子精神爽，善誘王孫禮義加。宜富貴，逞奢華。一團(tuán)和氣遍天涯。宋祖昔日皆曾習(xí)，占斷風(fēng)流第一家。”

南北宋均設(shè)有“皇家足球隊”，分為左右軍舉行對抗賽。《東京夢華錄》介紹了北宋皇家足球隊左右軍的不同球衣：“左軍球頭蘇述，長腳袱頭，紅錦襖，余皆卷腳袱頭，亦紅錦襖，十余人；右軍球頭孟宣，并十余人，皆青錦衣。”《武林舊事》則收錄了南宋皇家足球隊的一份首發(fā)名單，叫作“筑球三十二人”：“左軍一十六人：球頭張俊、蹺球王憐、正挾朱選、頭挾施澤、左竿網(wǎng)丁詮、右竿網(wǎng)張林、散立胡椿等；右軍一十六人：球頭李正、蹺球朱珍、正挾朱選、副挾張寧、左竿網(wǎng)徐賓、右竿網(wǎng)王用、散立陳俊等。”

每逢皇帝壽辰，或者招待外國大使，宴會上，這支皇家足球隊通常都要出來進(jìn)行表演賽。如北宋“天寧節(jié)”（徽宗壽辰）御宴，飲到第六盞御酒時，“殿前旋立球門，約高三丈許，雜彩結(jié)絡(luò)，留門一尺許”，球頭蘇述、孟宣分別率領(lǐng)皇家足球隊左右軍上場比賽，“勝者賜以銀碗錦彩”，“不勝者球頭吃鞭”。又如南宋乾道年間，朝廷接待金國使者的宴會節(jié)目安排是：“凡使人到闕筵宴，凡用樂人三百人，百戲軍七十人，筑球軍三十二人，起立球門行人三十二人，旗鼓四十人，并下臨安府差；相撲一十五人，于御前等子內(nèi)差。”

宋朝士大夫中也不乏蹴球高手（應(yīng)該叫“高腳”才更準(zhǔn)確），如宰相丁謂、李邦彥，球藝都十分了得；還有一個叫柳三復(fù)的士人，蹴球也很厲害，“初柳為進(jìn)士，欲見晉公（丁謂）無由，會晉公蹴后園，柳往伺之，球果并出，柳即挾取。左右以告，晉公亦素聞柳名，即召之。柳白襕懷所素業(yè)，首戴球以入，見晉公再拜者三，出懷中書又再拜，每拜輒轉(zhuǎn)至背膂間，既起復(fù)在幞頭上。晉公大奇之，留為門下客。”

可以說，中國蹴鞠運(yùn)動的黃金時代正是宋代。彼時，上至皇家貴胄、達(dá)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黃口稚兒，都以蹴球?yàn)闃贰?/p>

但到了明代，蹴鞠運(yùn)動卻遭到朱元璋的嚴(yán)禁。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朱元璋發(fā)出榜文：“在京但有軍官軍人學(xué)唱的，割了舌頭；下棋、打雙陸的，斷手；蹴圓的，卸腳；作買賣的，發(fā)邊遠(yuǎn)充軍。” 蹴圓，即踢足球。軍人蹴鞠，竟然要斫掉右腳。別以為皇帝是說著玩，“龍江衛(wèi)指揮伏禹與本衛(wèi)小旗姚晏保蹴鞠，卸了右腳，全家發(fā)赴云南”。也不要以為禁令僅僅針對軍人蹴鞠，面對軍人被斫腳的恫嚇，民間的蹴球之風(fēng)也必定大為收斂。何況，明王朝對民間蹴球也是禁止的：天啟五年（1625年）正月，“上傳旨，嚴(yán)禁民間舉放花炮流星、擊鼓踢球” 。

朝廷禁令之下，民間的相撲運(yùn)動與蹴鞠運(yùn)動不會一下子就被消滅掉，但逐漸走向衰敗則是必然的趨勢。再加上社會條件與社會觀念的改變，比如廟會停辦、瓦舍消失、社會生活以儉樸為尚，比如相撲與蹴鞠之戲被認(rèn)為是不務(wù)正業(yè)的表現(xiàn)，所以，我們也就不必驚奇：宋時風(fēng)靡天下的相撲與蹴鞠運(yùn)動，為什么宋后卻一蹶不振。

（摘自《喜劇世界》2025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