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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

2025-09-28 00:00:00北耕
參花·青春文學 2025年9期

1

初見楊郁馨我就有些喜歡她了。

楊郁馨正是一個丁香一樣的姑娘。我對楊郁馨一開始的感覺就是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清香。是感覺,還談不上感情。

那時我正在一個偏遠的兵營。當第三年兵。炊事員。正準備參加軍校的統考。

楊郁馨是我戰友楊郁才的妹妹。

楊郁才比我早當兩年兵。但因我們是同鄉又年齡相仿又同在一個炊事班又同住一個宿舍所以便顯得親密無間。楊郁才原本是那個部隊的軍事人才,專業特別好,兩次旅里報他提干但皆因種種原因而未成。

后來營里推薦楊郁才去學做面包。學成歸來的楊郁才把面包越做越好,不久便得來一個名號一一楊面包。

楊面包一直住在營里建的面包房里。后來,上級規定戰士不能住單間,我分到營部炊事班不久便和他同住面包房。

楊面包早就告訴我,他在深圳打工的妹妹不久要回老家,順路來看他。我并沒有太在意。因為楊面包胖得的確像面包,根本想象不到他當初如何是軍事人才,也想象不到他的妹妹竟然跟他大不一樣。

那天,我一回到面包房就見到了一個女孩,當場我就呆住了。

楊面包給我們相互介紹,然后又對她說:“馨兒,牛能和你一樣,也愛好文學,現在都發一百多篇文章了。以后,你們可以好好交流交流。”

楊面包說話跟他做的面包一樣,喜歡夸大其詞。我說:“你就瞎說吧,剛在電臺播了兩篇,我哪發那么多?”

楊面包自顧自地繼續說:“牛能還寫長篇呢,寫的就是咱農村生活,挺有意思的,你要沒事兒可以借去看看。”

“瞎,別聽你哥瞎說,那爛小說寫了幾萬字就實在寫不下去了,實在是功力不夠啊!

“哎呀,那也不錯呀!”楊郁馨朝我豎了個大拇指。

實際上,見到楊郁馨我有點兒不知所措。她個子高挑,齊耳短發,一件黑T恤更襯得她皮膚白皙,坐在那里淺淺地笑著,極少說話。

我把楊面包拉到一邊說:“楊面包,要不我暫時搬出去住吧?”

楊面包說:“都不是外人,不用,讓我妹妹在里屋住就行,她也待不了幾天。”

這種結果讓我求之不得。能低頭不見抬頭見地和楊郁馨在一起,是很幸福的事兒。

在兵營,每來一個女人便會炸了鍋,何況,楊郁馨又那么漂亮。膽子大的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來找楊面包。大家坐在一起吹牛說閑話,楊郁馨就在一邊聽著,偶爾也笑笑,有人問她話她就答一句,答得又是那么得體。

人都散了后,楊郁馨就躲進里屋,我就復習功課,楊面包就鼓搗他的打蛋機

平時,楊面包不在時,我和楊郁馨就閑扯幾句,沒話也得找兩句話,漸漸地,就有些“人逢知己話語多”的意思了。

后來,她果真借走了我那篇未寫完的爛小說。望著她沉浸其中的樣子,我多少有些沾沾自喜。

2

那天,楊面包去城里購買物資。我吃完早飯,給楊郁馨打了些飯菜回去。

楊郁馨正對鏡梳妝。

我說:“有鏡子真好!

“怎么?”

“要沒鏡子,你怎么能看到你這么美!”

“你真會說話!”楊郁馨撩起裙角轉了 轉,一抿嘴,“看上去確實還可以!唉,就 怕紅顏薄命啊!

“放心吧,漂亮的姑娘運氣不會太差!

她不再說話,繼續梳著頭發。又一會兒,鏡子里的她張了張嘴,說:“等會兒你有時間不?”

“我今天倒休,當然有時間了。‘“那你陪我去給兔子拔些草吧。”

“好。”我心里很高興,嘴上卻極淡然。

當我和楊郁馨一前一后走在營區時,四周投過來的分明是羨慕嫉妒的目光。

那段時間,楊郁馨基本就是我們這些戰友的話題。

有的就直接開玩笑說:“楊面包,做我的大舅哥吧。

楊面包也不惱,笑呵呵地說:“這我可做不了主,你直接去問我妹妹吧。

有人就往面包房推這個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就往一邊躲,就有人罵:“看你,光說不練!”

大家又是一陣笑。

等楊面包離開后有人對我說,“牛能, 楊面包沒準兒有意撮合你倆,你可要抓緊點 兒,過了這村可沒這店!”

其他戰友便附和,“別說,你倆還真合適。”

大家雖這樣說,但真正看到我和楊郁馨走在一起時,大家的目光又多少有些復雜起來。

南方的春天,草木萌動,黃花遍生。

在一片草地上,我坐了下來,曬著暖暖的太陽。

楊郁馨楸著地上的黃花,不一會兒手上就是一大把。

她說:“別老坐著呀!趕緊起來給兔子拔草呀。”她沖我一笑,人比黃花更耀眼,

“遵命。”說著,我跟她一起拔起草來。

“聽我哥說,你考上大學沒上。

“這事兒你哥都跟你說?我爸死得早,我家哥們兒多,考上大學了又上不起,聽說在部隊考上軍校不用交學費,就來當了兵。像我這種情況的也挺多的,不新鮮。”

“是不是你小說中的主人公高夢就是你?

“第一次寫小說肯定是離不了自己的影子。不過,也瞎編了不少。”

“我很喜歡這個人物。”

我一笑,她臉突然一紅,強調說:“我只是喜歡小說中的這個人物。”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你談過對象沒有?”

“沒。”沒。

“瞎說。誰信?”

“那就算談過吧。之前有個女同學,我特別喜歡她的長頭發,但家里人不愿意,最后我們就分手了。前段時間聽說她結婚了。”

“沒想到你…要是我,我才不呢,自己喜歡的就是喜歡,管家里人愿意不愿意呢!”她輕輕說著,將手中的一把黃花往上一拋,紛紛揚揚地落到我的頭上。

“哈哈,你成新娘子了!”她笑得比黃花還燦爛。

我不由得也笑了,撿起地上的黃花向她的頭上撒去。

鬧完了,我們倆靜靜地坐在草地上,四周非常安靜,只聽到樹上的鳥兒在叫

“你呢?是不是對象有一個加強排了?”我很想知道她的戀愛狀況,

“怎么會?都一個連了!”說完她就笑,也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我們回去后,她開始喂兔子。

這只兔子是教導員女兒隨母親來隊探親時買的,沒處養只好放在楊面包這里養著。兔子灰不溜丟的,讓我很不在意它。可是看著楊郁馨喂兔子的樣子,我覺得這兔子比以往可愛多了。

吃完晚飯打完籃球沖完澡,我又開始復習功課。不知怎么的,一個字都看不進去,眼前老閃現楊郁馨燦爛的笑一—不管她笑還是不笑,怎么著都好看。

突然,里屋傳來楊郁馨的驚叫,我跑進去一看,她屋里的地上有一條蜈蚣在爬來爬去。

楊郁馨見我進來,趕緊躲到我身后,嘴里說著:“要是我哥在就好了,他可以捉住它。”

這是不假,雖說楊面包很胖,但他干什么都利索,抓蛇抓蜈蚣更是有一套,一抓一個準,我雖沒抓過,卻看他抓過不少,覺得一條小蜈蚣也沒什么了不起。聽楊郁馨這么一說,更想逞一把能,伸手就去抓蜈蚣,但我的動作實在沒蜈蚣嘴快,被咬后也顧不得臉面,大叫一聲就把蜈蚣甩到地上。

“沒事兒吧沒事兒吧?”楊郁馨上前捉住我的手指看著,被咬的地方起了個包。

偏偏楊郁才這時回來了,楊郁馨趕緊把我的手放下,說:“哥,牛能抓蜈蚣咬手了。”

楊郁才沒說話,而是向地上看去,蜈蚣又大搖大擺地爬了出來。

他蹲下去一伸手就把蜈蚣抓住了,在我眼前笑著晃了一晃,我趕緊往后躲了躲,手上疼得火辣辣的,咬著牙什么都不想說了。

楊郁才把蜈蚣放進他泡的一瓶酒里,突然一臉嚴肅地對我說:“你真夠可以的,蜈蚣都敢拿,被蜈蚣咬了,可是要死人的,你不知道嗎?”

我看了楊郁才一眼,見他很認真的樣子,覺得不是在騙我,心里生出一絲恐懼

“這里的蛇和蜈蚣都有劇毒。另一個營的戰友,有一次晚上去門口草地上小便。第二天就死了,后來才知道他是被蛇咬了,一時沒有發覺。蜈蚣的毒比蛇差些,但是也很厲害。”

“哥,別說了,還不趕緊送牛能去衛生隊?”楊郁馨很著急。

“哈哈,沒事兒,我逗牛能的,蜈蚣咬了沒事兒的。我以前不知被咬過多少次了。”

“那也趕緊去看看吧。”楊郁馨見他哥沒動,竟拉了一下我的手,說:“走,我陪你去。”

她在前面走著,我在她后面跟著。

楊郁才在我們身后大喊:“還是我跟著去吧!”

我和楊郁馨都沒理他。

到了衛生隊,軍醫給我不緊不慢地上著藥,楊郁馨問:“醫生,不會有事兒吧?”

“沒事兒!不過,牛能,你怎么敢跟楊面包比呢?蛇和蜈蚣不是什么人都敢抓的。光有膽可不行!

我連連點頭。覺得真沒什么生命危險了,心情大好。

跟楊郁馨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能聽到她的腳步聲,雖然她沒跟我說一句話,但我覺得那個晚上很美,手一點兒也不疼了,我貪婪地聞著路邊梔子花的香味兒

天還不算太熱,但并邊已有一些戰士開始光著膀子沖澡,經過時楊郁馨快步跑了起來。

“哦—”洗澡的戰士大聲起著哄。

3

那天中午,我從炊事班回來時見楊郁馨正在面包房前洗衣服,我就站在不遠處發呆。

“想什么呢?”楊郁馨走過來朝我揚了揚手,美麗的泡泡便飄飛起來,她手上沾的也都是泡泡。

“沒想什么!”我的臉突然有點兒熱,趕緊躲進屋里去了。

一晃兒楊郁馨來軍營一周多了,我卻感覺和她已交往數年,滿心都是她。

人一旦有了想法,就顯得不那么從容了:

越是喜歡她,越有點兒不敢去看她了。而她的目光卻一直那么坦然、純凈,她就像舞臺上的女主角,目光投在哪里都是不經意,卻又似乎對誰都有著無限的情意。

那時,青春蓬勃得像春草一般,即使是壓在石頭縫里也想要鉆出來。只是我心里的喜歡卻怎么都說不出口。

宿舍外間,楊面包正在鼓搗著他的打蛋機,“牛能,你來下,看我的打蛋機怎么樣?”

等我走過去,楊面包早已將自制的打蛋機放進用小紅塑料桶裝的蛋液里,一按開關,打蛋機便飛旋起來,很快,蛋液便起了泡沫,泡沫越起越多。

“怎么樣?”楊面包關掉打蛋機問道。

“很好啊!你真能整!

“我要去參加軍區的炊事比賽,其中有個自選項目,我選了做面包,我這打蛋機就要派上用場了!”

“拿個第一回來!

“那肯定的,咱就瞄著第一呢!對了,這兩天我不在,你幫我妹妹打打飯。”

“沒問題!”

人要有心事兒覺都睡不香。楊面包不在的第一個晚上,我雖翻來覆去睡不著但總歸還是睡著了。其間只聽到里屋傳來幾聲咳嗽。但終究無事。

第二天晚上,炊事班長老李弄了一些龍蝦,我們幾個跟他不錯的去他住的家屬區灌了一些啤酒。

那晚,我的確沒有喝醉。因為我記得那晚的月光出奇地好。

回到宿舍,竟聽里屋傳來哭聲。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

楊郁馨打開了門。

“怎么了?”我問道。

“沒什么,”楊郁馨笑了笑,“就是想家了——進來坐會兒吧。”

我走進去坐在一張藤椅上,楊郁馨坐在

我對面的木椅上。

“什么時候走?

“怎么?不想讓我待了?等我哥回來就走。”

“哪兒能啊?我們領導要是不摔你,你待一年我都不管。”

“誰要你管?”

我想了想不知說什么好,就想離開,可看著楊郁馨可憐的樣子,又實在有些挪不動屁股。

“你說結婚好不好?”她抬起頭望著我

“當然好,不過也得看是不是跟自己喜歡的人結婚。”

“有個人寫信說要跟我結婚。”

“你真有對象了?”

“也說不上,一個老追求我的人,但是我說不上喜歡他。可這次他非要跟我結婚,我也沒別的選擇了。”

“為什么?你欠他錢了?”

“不為什么,算了,不跟你說了。”她笑了笑。

屋里一陣靜默,要這樣下去,我也該離開了。

“他其實是我初中的一個同學,”她還是開口講了起來,“他對我好,我們很多同學都知道,可我真的對他沒感覺。那一次,我做完作業,已經很晚了,班里都沒人了,他還在等我。我裝好書包剛要走,就聽他說,你的裙子好漂亮。我也沒理他,可誰知他一下抱住了我,就往墻上推我,想要跟我親嘴,我使勁推他,說,要這樣,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他一愣神,放開了我,我趕緊逃了,一邊跑一邊哭。他可能也不放心我,就在后邊追。‘

“也該他倒霉!那晚,我郁才哥正好騎自行車來接我,見我哭哭啼啼的,后邊還追著一個人。我郁才哥把車子一扔,給那同學一頓揍。我怕出事兒,哭喊著把我郁才哥拉開了。我郁才哥在路上一個勁兒問我,我只好說我和那同學好上了,我們今天只是吵了一架,他在后面追我只是想跟我道歉。我哥便不再說什么,他一直都護著我。第二天,那同學沒來上學,我其實挺擔心的。還好,過了一天他就來上學了,有人問他臉上怎么受傷了,他撒謊說是路上遇到了幾個流氓。因為那次我哥打得他不輕,我反而感覺有些對不起他,對他比以前好多了。但我對他真沒有那種特別的喜歡…

她其實還在講著,講著他們兩人的事兒,好像他倆的事兒還挺多的。后來她講了什么,我沒有聽進去。我只是在想,我這樣喜歡她,該不該讓她知道?她這次回家,萬一和那個他結了婚,我可一點兒戲都沒有了。

她還在說著,她的樣子真的是太動人了,但說的什么我都聽不進去了…她突然站了起來,好像是要讓我出去的樣子,我一恍惚,覺得我這一出去一切就都沒機會了,我突然靠近她,一下子就抱住了她。

她一動沒動。

“郁馨,我太喜歡你了!答應我,不要跟別人結婚,答應我,等我!”

“放開我!快點兒放開我!”她有些哀 求的樣子,只是聲音很輕。

我舍不得放開她,好像一放開她就再也 抓不住她。

“別忘了,你穿著軍裝!”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趕緊放開她倉促地 走了出去。

過了些許時間,她把門“胱”地關上了。

我關掉燈,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出了屋。

外面的月色依然很好。墻上的樹影晃來晃去。

4

次日我做完早飯回來,楊郁馨的門還關著,我推了推門,門是插著的,心里有些害怕,她會不會?我甚至想到了她會尋短見。

“郁馨,吃飯吧!”我端著給她打的飯,在門外輕喊一聲。里邊依然沒有動靜,我有些不知所措。

“郁馨!”我盡可能地在她的名字里加入一些懺悔與柔情的復雜語氣。

如果不是從窗口看到楊面包回來了,我或許還要這樣喊上幾聲。我感覺平日可親可愛的楊面包此時如兇神惡煞一般,讓我感到更大的恐懼。

我趕緊把給楊郁馨打的飯放到桌子上,腿竟然嚇得沒出息地抖動起來,我越發感覺自己的丑陋與卑下,趕緊躺到床上拉開被子蓋住自己。我在心里默念著:楊郁馨千萬別有事兒,楊郁馨千萬別有事兒!

楊面包進了屋,驚喜地喊道,“這次我拿了個單項第一,立了三等功。”見我沒反應,又道,“你還想睡個回籠覺不成?‘

“困。”我小聲說道。

“我妹妹這兩天是不是也光睡懶覺了?”

我沒說話。

“郁馨,還不起?起來吃飯!”楊面包大聲喊著。

里間鴉雀無聲。我在被子里用手緊緊捂著胸脯。

“楊郁馨!”楊面包捶了幾下門,聲音更大了。

“哥,喊什么喊?我再睡一會兒,太困了!”楊郁馨的聲音雖然很輕,但畢竟傳出了一種信號— 她沒什么問題。

我漸漸放心,但擔心依然存在,怕楊面包發現什么異常,怕楊郁馨告我的狀…那時間真是難熬。

快吃中午飯了,我打飯時,遠遠看到飯廳外楊郁馨和別人打著招呼,心里終于又有了那么一點點安穩:或許,楊郁馨會放過我,不會跟我計較了,但也不排除這事兒她會告訴她哥。

吃完午飯,我聽到楊面包在里屋和她說著什么,心里又突然緊張起來。

只聽楊面包說:“你就再待兩天吧!

“還是走吧,在部隊待時間長了,對你影響也不好!”

“你真要跟那小子結婚?婚姻大事可別草率了。”

“嗯。放心吧,我會處理好這事兒的…

第二天,楊郁馨就走了。正好這一天我一早就坐著東風車去城里買菜。她走時我剛好不在。

但我心里一直不放心,總擔心紙里包不住火。

楊郁馨前腳剛走,我就給她寫了封長信。痛說我的家史,請求她的原諒。當然我依然會說,我是真的愛她的,我想和她一輩子在一起,一輩子對她好,我會對她負責的。不讓她嫁任何人,讓她等我。

我心里覺得更對不住楊面包,真想把一 切告訴他。但我實在沒勇氣說出口。

5

我一直沒盼來楊郁馨的回信。

那些日子要多難熬有多難熬。

我不只是想念她,也想從信中探出她的意思一一是不是已經放過我。那天晚上的事兒,其實如同泡沫一般,可大可小,似真似幻,除了抱她外,又做了什么說了什么,在第二天醒來時我完全記不清楚了。楊郁馨就算是有另一種說法,我也是沒法辯白的。

好在,我去了軍校統考前的學習班,不用整天面對楊面包,心里好受了許多。

參加完軍校考試后我又被安排到二連連隊里,這也是我求之不得的,若再回面包房,整天面對楊面包,我可能會崩潰的。

那些日子,楊面包好像也大有變化,有時見到他也是拉著個臉不大愛說話了,我尋思是不是他妹妹跟他說了那事兒。有好幾次我都想主動跟他坦白,但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能躲著他我盡量還是躲著他

好在楊面包很快便回家休假了。我心里輕松了一些。

那天,在黃花叢中,我看到一只黑蝴蝶。以前,我喜歡花蝴蝶。可這一次,感覺黑色的蝴蝶也十分美。

我想方設法地抓住了它。看著它在我的手里,賞心悅目中忽然又生出一絲憐惜還是松手放飛了它。

我不能再去殘害一種美。

不久,長江洪水暴發,我隨部隊上了抗洪一線。我拼命地去干,去背沙袋,因為這種拼命上了報紙,立了功。因為抗洪加分,我得以考上一所軍校,學校雖一般,但終究是一所軍校。很多戰友都夸我命好。

但我一直擔心。總怕要發生點兒什么。

很快就要上學去了。戰友們喊著讓我請客,那時我們常常去服務社和家屬區偷偷小聚,他們陪我笑陪我喝酒,我也跟著笑跟著喝酒。其實,越這樣狂歡我心里越有不安。

6

聽說楊面包休假回來了,這種不安更強烈了。

那天我剛沖完澡,營部炊事員小黃來找我,說楊面包讓我去面包房一趟。炊事員小黃現在一直跟楊面包一起住。

我說:“小黃,你等我一下,我先去請個假!”

平時,像這種事兒我不會跟連干請假的。那天我還是多了個心眼兒,特意走上二樓跟指導員打了個招呼,“指導員,楊郁才回來了,他讓我去一趟面包房。”

指導員一揮手,“快去快回!”

小黃動作倒快,上了二樓跟二連一個上等兵戳起了臺球。

我說,“小黃,咱們走吧!”

小黃說:“陳班長,你自己去吧!楊班長說他得跟你說點事兒,讓我一時半會兒先別回去。”

小黃這樣一說,我心里更有些怕了。但在小黃面前裝作很坦然地說,“那好吧。”

楊面包這次回家,是不是知道了我和他妹妹那事兒?楊面包約我是不是要在面包房里收拾我?走到半路我又返回連隊,我喊出我班列兵小馬,“小馬,我去趟面包房,指導員讓我快去快回,我怕一待忘了點兒,你等五分鐘就去喊我!”

“是!”小馬答得非常干脆。

“千萬別忘了,五分鐘!”

“是!”小馬又回一個“是”。

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情,我走進了曾經熟 悉的面包房。

面包房有楊郁馨的笑聲,也有她的哭聲,有她的平靜,也有她的氣憤…

我進去時楊面包正在接幾根電線。他以前也干過一段時間水電工,他自己接電線也不新鮮。可我腦子轉得飛快,立馬想到這電線會不會要給我用上?

“來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沒有一絲笑意,這讓我心里更是沒底。

“你父母身體都好吧?”我有些討好地問道。

他沒有說話,我感覺他像是點了點頭,又像是沒點頭。

他扔下線頭,隨手拿起一把菜刀,我這才意識到他手邊還有一把菜刀,我當時想立馬跑,但不知怎么回事兒,腳就是沒挪動…

咔察!手起刀落,他將一根小木棍砍斷。這下我的心神總算穩了些,知道他這是要干什么了。他把木棍一頭削尖,用錘子把木棍釘在墻上幾個鉆好的眼里,他又去里間翻出一個插線板,眨眼工夫就把它安到了墻上。

他又搬出了他平時一直在鼓搗的自制打蛋機。

“我想讓它轉得更快些!”他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或許根本就不是笑意。

他打了幾個雞蛋到小紅桶里,插上電打開開關,打蛋機便飛快地轉了起來,確實比以前更快了,蛋液迅速起了白沫。

他停了打蛋機,去洗了洗手,對我說:“跟我進來吧!”

這時,小劉在門外喊了一聲“報告”,然后說:“牛班長,指導員讓你趕緊回去!

“等一下!”楊面包冷著臉說:“跟指導員說下,我跟牛能有點事兒!”

他這個樣子又讓我瞬間緊張起來,但還是故作淡定地向小劉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吧!

進了楊面包的房間,他從被子下拿出一 張報紙遞給我,說道:“我妹妹快死了!你 自己看吧!”

“什么?你說什么?”我心里一驚。

報紙是我們家鄉的報紙。

報紙上,穿著婚紗的楊郁馨牽著新郎的手,一臉微笑格外扎眼。

報紙上登著一大篇文章《家財萬貫榨油郎讓絕癥女穿上最美的婚紗》。

那個榨油郎就是她的同學,畢業后以榨花生油創業成功,家財萬貫,卻誰都不喜歡,只一心戀著楊郁馨。當然,他們的愛情也經過了不少美化。

我晃了幾眼,心里痛得很,實在看不下去了…眼淚唰唰地滾落到報紙上

“我妹妹還讓我轉交你一封信。我知道你是喜歡我妹妹的,可她沒有那福分了。她一天天消瘦,我歸隊時她已經起不了床了...”

楊郁才把信遞給了我,轉身走了出去。

我抖著手打開了信

牛能:

其實寫這封信有些多余了。但我還是想留給你幾句話。猶豫了半天還是讓我哥把信捎給你。我能看出,那事兒發生后,你一直處于忐忑之中…

說實話,我對你是有些喜歡的,我不想欺騙自己的心。當你抱住我的那一瞬,我甚至有種踏實、美妙的感覺,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的病,當時我連家人都沒告訴,我不想讓他們過早地為此難過。當時唯一知道我病情的就是那個一直追我的同學。因為我從小喜歡部隊,在得知身患絕癥后就決定到部隊看看,也很高興能認識你。

如果沒有這病,我會主動追求你的,我相信我能做得出。

我雖然說不上喜歡他,但他陪我穿上了最美的婚紗,我也算是幸福的。

人,有時也像飛起的泡沫吧,一瞬就沒有了。但美麗過,存在過,也就不會有什么遺憾了!

在部隊好好干,你的未來一定會更好!祝你早日成為大作家!

我走出楊面包的宿舍,他又在用他的手持打蛋機打著蛋,蛋液飛旋著,白沫浮起了很高很高…

作者簡介:北耕,本名牛鵬飛,河北易縣人,曾服役于陸軍、空軍部隊,歷任炊事員、司務長、報道員、《空軍文藝》編輯,現為某雜志社編輯部主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易縣作家協會副主席。小說作品見于《啄木鳥》《解放軍文藝》《當代小說》《小小說選刊》《天池小小說》等期刊。

(責任編輯 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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