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美繡郎：金融才子繡針綴星河

她是盼女承藝的蘇繡國手，他是被硬安了女兒名的“繡郎”。從母親的遺憾到母子并肩，他們用一針一線縫補著非遺的時光——

一場意外的傳承覺醒

1988年冬天，蘇州鎮湖的一戶人家里，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是個男孩。”這個原本讓普通人欣喜若狂的添丁消息，卻讓躺在床上的薛金娣失落地嘆了口氣：“可惜了……”

薛金娣是蘇繡第三代非遺傳承人，被稱為“蘇繡國手”，其作品曾多次送往法國盧浮宮、美國波士頓美術館等地展出，作為中國文化交流的禮物。在鎮湖，凡刺繡的人家都“重女輕男”。

她期盼的“傳承人”，怎么偏偏是個男孩？無奈之下，薛金娣只好把自己早就想好的一個女孩名字“張雪”，硬塞給懷中的男娃。

張雪的童年，是在繡架旁度過的。母親的指尖永遠纏著絲線，繃架上的牡丹從含苞到盛放，往往要耗去她十幾個日夜。

“媽媽別繡了，講個故事吧？”年幼的張雪搖著母親的手臂撒嬌，得到的回應總是“繡完這朵就陪你”。可等繡品收工，故事里依然是刺繡——“當年為了學繡貓，站在人家繡坊外偷學三個月，托人找的圖紙比寶貝還金貴。”

那時的張雪不懂母親的執著，只覺得繡架比自己重要。直到某天，他發現母親左眼瞳孔比右眼大了一圈。“繡久了都這樣。”薛金娣揉著眼睛笑，“你姥姥繡到七十歲，看針都要湊到鼻尖上。”

那時的張雪沒想過與刺繡糾纏。薛家上下都覺得，成績拔尖的張雪該走另一條路——他果然沒讓人失望，2011年從南京財經大學畢業，手里還攥著英國利茲大學管理學碩士的offer。

薛金娣特意繡了幅《鯉魚躍龍門》給他，針腳里藏著“遠走高飛”的期許。

轉折發生在等待出國的那個夏天。薛金娣的繡坊接了批國外訂單，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張雪閑著也是閑著，便去幫忙理線、描圖。他隨口提的“把西洋油畫的光影用亂針繡表現”，竟讓外方客戶拍了桌子：“這才是我們想要的東方美學！”

那是張雪第一次正經走進蘇繡的世界。他跟著母親去鎮湖老街走訪，才發現這個“中國蘇繡第一鎮”，八千繡娘晨起理線、暮落收針的景象已不復存在，35歲以下的年輕繡娘只剩不到50人。

“題材老掉牙，除了收藏沒人買，年輕人誰耐煩學？”繡坊里的老繡娘嘆著氣。張雪看著母親鬢角的白發，突然問：“媽，蘇繡會消失嗎？”

薛金娣的繡花針頓了頓，絲線在繡布上拖出一道淺痕：“難吶，現在的孩子要快錢，哪坐得住十年冷板凳。”

那天晚上，張雪在繡坊待到凌晨，月光透過窗欞，照在母親繡了一半的《百鳥朝鳳》上，鳳凰的尾羽流光溢彩，卻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標本。他突然想起姥姥說過，薛家繡娘傳了三代，從沒斷過檔。“要是連我們自己都不做，誰還會做？”

張雪做了個決定：放棄出國，回家做媽媽的傳承人。第二天一早，張雪對薛金娣說：“媽，我不出去了，回來跟你學繡。”當時薛金娣的反應讓張雪有些意外，她非但不反對，竟還笑了：“真的？我其實早有預感，我的接班人會是你。”媽媽拍了拍張雪的肩膀，一時讓他有點受寵若驚，本以為會遭到反對，原來媽媽早已期望他成為她的傳承人。

可消息傳到鎮上，閑話像繡線一樣纏上來：“男娃子繡花？沒出息！”“男做女工，豈不是越做越窮。”“讀了那么多書，回來做‘繡娘’，丟人！”張雪把自己關在繡坊，指尖被銀針扎得全是小血點。

薛金娣沒再說話，轉身進了繡坊，說：“想學就要沉下心。如果連這點閑言碎語都承受不了，趁早放棄。”

針尖上的較量

真正拿起繡花針，張雪才懂母親那句“難”的分量。

23歲的小伙子，手指關節早被籃球、鋼筆磨得硬朗，捏著比發絲還細的繡花針，就像壯漢練劈叉，痛苦難當。

“手要軟，腕要活，針腳得像春雨落進泥土，看不見痕跡。”薛金娣把一沓基礎針法圖紙扔給他，語氣比繡線還硬，“三個月，把‘平針繡’‘亂針繡’練到閉眼能走。”

張雪的作息變成了早7點坐到繡架前，第二天凌晨2點才起身。指尖磨出水泡，挑破了繼續繡；銀針扎進皮肉，吮掉血珠接著來。

一個月后，他雙手的指關節是練出了柔軟度，但連握筷子都發顫。薛金娣看在眼里，卻從不說軟話，只是每天清晨把溫熱的艾草水端到他手邊——那是鎮湖繡娘緩解手痛的偏方。

轉機藏在細節里。有次練“劈絲”，張雪把一根絲線劈成16股就斷了，急得把線團摔在地上。薛金娣撿起來，指尖捏住線頭輕輕一捻，絲線像瀑布般散開，竟劈出多股，細得能透光：“劈絲要用心，不是用力。你媽我當年劈斷的線，能繞鎮湖三圈。”

那天，張雪跟著母親練到深夜，終于劈出了合格的絲線，抬頭時發現母親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創可貼，眼眶紅著。

基本功扎實后，薛金娣開始教他“繡活”。繡金魚，要觀察魚缸里的魚擺尾時鱗片的反光；繡牡丹，得蹲在園子里看花瓣晨開暮合的姿態。

張雪漸漸發現，母親那代人精美的繡品，對現代年輕人而言有些距離感。若能運用傳統技藝，創新設計一些更貼近當代審美的作品，蘇繡便能被更多人所了解和喜愛。

張雪將想法告訴了薛金娣：“媽，咱們能不能做些小而精的東西？”他指著桌上的茶杯，“比如繡個杯墊、團扇，讓人家天天能用。”

薛金娣把繡花針往繃架上一戳：“蘇繡是祖宗傳下來的藝術，不是玩意兒！”她的得意之作《月曼清游圖》，光仕女的裙裾就用了12種針法，怎么能降格去繡杯墊？

母子倆第一次紅了臉。張雪賭氣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翻出唐詩宋詞找靈感。“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他突然想到，何不把詩里的意境繡出來？他用淡綠絲線繡蟬翼，用銀灰線勾梧桐葉的脈絡。繡到蟬的觸須時，特意用了母親教的“滾針繡”，細得像能隨風動。

三天后，他把這幅《蟬鳴》捧給薛金娣。薛金娣沒說話，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最后指著蟬翼的針腳：“這里該再松兩絲。”話雖嚴厲，眼里卻有了笑意。

有次，鎮湖的老街坊來做客，拿起一把團扇就問：“這是小金娣年輕時繡的？”薛金娣嘴硬：“是那小子瞎搗鼓的。”客人走后，她把團扇擺在了客廳最顯眼的架子上。張雪再接再厲，翻遍唐詩宋詞，把“大漠孤煙直”繡成蒼茫畫卷，把“小橋流水人家”織成溫婉圖景。

半年后，蘇州博物館聯系了張雪，表示關注到他創作的作品，想與他聯手合作開發關于蘇繡工藝的文創產品。薛金娣得知這個消息后，很欣慰地對兒子說：“試試吧，就像你說的，我們蘇繡確實應該被更多人看到。”此后，張雪與蘇州博物館合作推出的文創產品大受歡迎，吸粉無數，讓傳統蘇繡煥發出新的生機。

2015年，張雪成立工作室“彌惟文化”，推出“萬物皆可繡”的創新想法。他帶著團隊跑遍蘇州，將緙絲、玉雕等非遺元素融入蘇繡。

有一次看國外藝術家在金屬上刺繡，張雪突發奇想：“蘇繡能不能不只是繡在布上？”他試著在宣紙、絲綢甚至樹葉上繡，最瘋狂的是挑戰紙巾——薄如蟬翼的紙巾，繃太緊會碎，太松會皺，光是固定布料就耗了三個月。

當他把繡著蝴蝶的紙巾舉起來，陽光透過蝶翅，竟能看到脈絡流轉。薛金娣摸著紙巾，說了句：“這小子，比我敢想。”

絲線里的新生

張雪的膽子越來越大。他發現母親的繡品多是“寫實”，便想試試“寫意”。他模仿水墨畫的留白，繡《寒江獨釣》時，只用寥寥幾針勾出魚竿，大片的白綾當江面。“這也叫繡？”薛金娣皺眉，“連水紋都沒有。”“留白才有意境啊。”張雪拉著母親看齊白石的畫，“您看這蝦，沒畫水，可誰都知道在水里游。”他頓了頓，說：“蘇繡不能總待在博物館里，得讓年輕人覺得‘好看、好用、不貴’。”

薛金娣沒反駁。那天晚上，張雪聽見母親在繡坊里搗鼓到深夜。第二天一早，他看見繃架上多了塊繡布——母親竟用“亂針繡”繡了片水墨荷葉，針腳疏疏密密，真有幾分“墨分五色”的意思。“你說的留白，是不是這樣？”薛金娣背著手，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張雪鼻子一酸，趕緊點頭：“是！比我想的還好！”

張雪在一本泛黃的蘇繡古籍里翻到個驚人數字：蘇繡竟有40多種針法，可現在常用的只有10多種。

“要是把所有針法都用在一件作品里，會怎么樣？”這個念頭讓他徹夜難眠。他試著把“打籽繡”“盤金繡”“虛實針”拼在一起，繡出的花鳥卻像亂線團。薛金娣看著他揉碎的圖紙，淡淡說：“針法是骨頭，得有魂串起來。”

魂在哪？張雪想了一年。直到某天深夜，電視里播放宇宙紀錄片，行星在黑色幕布般的背景上旋轉，星光忽明忽暗。他猛地跳起來：“有了！繡星空！”

九大行星圍繞太陽，每顆行星至少要包含兩種繡法，既要設計出宇宙行星的紋理和光感，又要使不一樣的針法結合成一體的效果——用“亂針繡”表現氣態行星的漩渦，用“平針繡”勾勒巖石行星的肌理，用“盤金繡”鑲上太陽的光芒……40套針法像星辰運轉般和諧。

薛金娣潑了冷水，說：“四十幾套針法融在一件作品里，從沒聽說過。”張雪卻鐵了心。他將天文圖貼滿工作室的墻壁，對著星空照片練針法，繡廢的布堆成了小山。

難度確實太大了。有一次他急得把針扔在地上，薛金娣撿起來，重新穿好線遞給他：“當年我繡《貓戲圖》，來來回回拆了17遍才繡成。刺繡磨的不是手，是心。”母親的話如定海神針，張雪深吸一口氣，撿起針重新坐下。

半年后，《星空》終于完成。九大行星在黑絲絨般的背景上流轉，銀線盤出的軌道閃著冷光，太陽的光芒用集套針層層鋪展，像要沖破繡布。薛金娣站在作品前，看了足足半小時，突然說了句：“比我年輕時繡的貓，多了點意思。”

《星空》火了，不僅拿了江蘇省藝博獎金獎，更讓蘇繡圈炸了鍋——原來，這門老手藝能繡得出宇宙星辰！張雪把《星空》的創作過程拍成短視頻，被《人民日報》轉發，贊他是“中國最美繡郎”。

他帶著作品登上《國家寶藏》的舞臺，講述團扇上蘇繡與緙絲的碰撞；他走進《中國詩詞大會》的現場，讓繡著“床前明月光”的屏風驚艷全場。

薛金娣守在電視前，看著兒子從容講述蘇繡的故事，笑著笑著就哭了——那個出生時被她嘆“可惜”的男孩，竟把她的手藝帶上了這么大的舞臺。

2023年，張雪和清華大學合作的動態蘇繡《玉蘭花開》驚艷了世人——通電后，繡布上的玉蘭花能緩緩綻放，花瓣的脈絡用導電絲線繡成。薛金娣看著會“動”的蘇繡，喃喃道：“當年我繡第一朵玉蘭時，怎么也想不到它能自己開。”他還把蘇繡搬進年輕人的生活：游戲角色穿的漢服繡著纏枝紋，手表表盤嵌著微型蘇繡，大牌護膚品瓶身印著繡樣。他甚至開發了“蘇繡體驗包”，把劈絲、描圖簡化，讓年輕人能繡出自己的名字。

2025年英國國際刺繡藝術展上，他的《數字山水》剛開展就被收藏，外國策展人驚嘆：“原來刺繡能和元宇宙對話。”

如今的鎮湖，年輕繡娘多了起來，有大學生，有職場媽媽，甚至還有幾個像張雪一樣的“繡郎”。張雪的工作室里，薛金娣偶爾還會來坐坐，看著年輕人用電腦設計繡稿，笑著說：“你們的新法子，我也得學學。”張雪則會湊過去，看母親用最傳統的“虛實針”繡一朵蘭花，針腳依然比機器還勻。

窗外的太湖風，吹過繃架上的新綾，帶著絲線的清香。那針腳里藏著的，是母親的遺憾與驕傲，是兒子的堅守與創新，更是一門手藝穿過歲月的生生不息。

編輯/李雪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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