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明路跨進文明門,恍若從北宋回到當下,直下,便是步云街;從步云街直下,左拐,就是文德南路;穿過十字,斜對面就是珠光菜市場。如果是周末,走這段路可真是清爽極了。如今的文明門不大,自然不是當初的樣子,像一個大戶人家的家門,進了門,便進入了廣州人的生活源頭。步云街端端南下,一丈來寬,幾乎筆直,只是到了東濠涌,修了一道精巧的小橋,略略扭了一下腰身。走在此街,兩人可從容錯身而過,若有一輛自行車七扭八拐地從對面而來,可要留意一點,免得磕磕碰碰。幾年前,步云街重新鋪過新石板路面,而此前這條路中央是又黑又亮的大石塊,我總懷疑廣州人把黑瑪瑙鋪在了路面,尤其是下著微雨的時候,黑黝黝的石塊閃著幽光,形狀不規則,行走在上面,古樸而有質感,一時廣府優哉游哉的氣質從腳板升騰而起,自己都覺得格外嶺南。重新鋪設過之后的步云街,清一色的麻灰石板路面,倒也不失質樸,每每跨過十來步,就有一塊鐫刻有吉祥圖案和“平步青云”四個字的石板,雖然這四個字顯得有點多余,卻也不失為對一段歷史的呼喚,對其名號來歷的強調。走在這干凈而富含寓意的路面,清爽如石板顏色一般,不張揚、自我、自在,似乎一切都是命定,從這條步云街不經意地走出去,不遠處就是遠大前程。其實,前面就是一個菜市場,珠光菜市場。
我原本認定廣州的文明門、文明路一定是和五四運動有關,謬也。溯源而上,它竟然和廣州學宮的開辦有關。宋慶歷年間(1041—1048年),朝廷下詔,州縣立學,選部屬官或布衣宿學之士為教授,規定士須在學校習業三百日,方許應舉。廣州郡守奉詔,在蕃市附近,將一座孔廟改建為州官學,是州一級的最高學府,亦稱“廣州學宮”。紹圣三年(1096年),章楶任廣州知府,把州學遷到番山之下,即今天的廣州市第一工人文化宮處。學宮大門正對著城墻,一些人認為風水不好,因為城墻屬土,“土星高大厚而端,牛背屏風總一般”,氣脈壅窒,不利科進。要平步青云,前面立一道城墻,怎么行?紹興二十七年(1157年),經略蘇簡在城墻上開了一道門,名為步云門,含有“平步青云”的寓意,如今的步云街便是彼時步云門的見證,后來改名為沖霄門。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廣東巡撫李士楨奏請復開,理由是它正對廣府學宮,重開可啟文運,將步云門改為文明門,自有“文教昌明”之意。
一股海腥味襲來的時候,抬頭看,珠光菜市場就在前面,西面北面都有壯觀的題匾,也不是匾,就是巨大的字。
我第一次到珠光菜市場,還以為走錯了,門口沒有一棵菜,全是熟食,醬鴨、白切雞、馬蹄糕、棗糕、發糕,一應俱全,進了一樓,各式的衣服和廚具,這就是日雜市場嘛,還有美甲、整容店,哪里是菜市場。商品卻便宜得出奇,還是那舊日的叫賣聲,像清代的甚至更早時候的叫賣,聽不懂也不怕,其實就是便宜、質量好的意思。有一次,我本來是去買菜的,沒想到這市場里面的蒸鍋套了四層,才四十多塊,還是不銹鋼的,我就抱了回去,鍋里裝了一份燒鵝,卻忘了買菜。進了家門,老婆問我菜呢,我說那市場不賣菜。
其實,真正的菜市場是在二樓三樓,二樓多的是海鮮和肉類,三樓就是蔬菜和水果。我第一次買海鮮就在二樓,我買的是生蠔。問價格,生蠔便宜得令人驚訝,要是在蘭州,每只還不得二三十塊錢一個。這兒,一只才五塊六塊,按個頭大小論價,太大的一口吃不下,價格還高,沒必要,就買中等大小的,一口一個,剛好。老板問我,殺不殺,我說不殺。我心想,你真把我當北方佬了,海鮮海鮮,殺了還能叫鮮,圓圓滿滿買回去,我自己殺,蒜蓉蒸生蠔,我是自信的。我有的是甘肅老家捎來的上好紫皮蒜。
這一次,我買了十只生蠔,回家開始殺生蠔。我戴了手套,捏著專用的小撬刀,吭哧吭哧半天,面對那原始而凌厲的蠔殼,總算體會到了原生態的生猛之性,盡管其內里無比柔軟。其中一個長得嚴絲合縫,天然的無隙可乘,可稱之為“死胎”的家伙,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小小的頭部縫口,將刀刃插進去,左撬右掰,搞得我滿頭大汗,終究不得其要領;最后還用上了鐵錘,總算是攻克了最后一個難關。脫下手套,手掌、手心、手指滿是鮮血,血口縱橫密布,卻也無妨,隨手貼上創可貼了事。我像一個失敗的屠夫,頹然坐下來,點了一支煙,平復了半天心情。而后在朋友圈展示了一下與生蠔廝殺的戰況,很快,一位老廣好友回復,水煮一下,自己就開了,何苦如此大動干戈。嗚呼!
說起生蠔,北方人認為最好的生蠔在威海,央廣的于丹就是威海人,后來寄來一盒生蠔,有三四十個,我就端詳,長相和廣州的生蠔并無二致,粗糲、雄壯,但威海的生蠔個頭顯然是大多了。這一次,我面對生蠔,正如庖丁解牛,心中自有丘壑,清水沖洗之后,放進滾水,煮了不到兩分鐘,那蠔殼已然開裂,從鍋里倒出來,輕輕一撬,輕松搞定。第一次吃生蠔,還出現過一個問題,不宜蒸的時間過長,我老婆哪里蒸過生蠔,一氣蒸了半小時,結果出鍋,潑上蒜泥,我吃著總沒有飯店的香,也不敢多加評價。后來,悄悄請教喜歡美食的同事,他說最多蒸五六分鐘足矣。按照我的說法,蒸老了,蒸塌了,總之是蒸得太過了,不鮮了,那嫩糯的肉質變了。等到威海的生蠔來了,我已經完全具備了整治它的能力。
說起吃生蠔,我吃過一次虧。有一次,一個老家的故友來廣州,我們先是吃過正餐,接著在北京路街頭溜達,此后就在文德路邊上的一個夜宵檔口坐下來,要了一打燒烤的生蠔。嗯,夜宵嘛,總得喝點啤酒,這才是標配。啤酒我要常溫的,他比我小幾歲,啤酒得是冰鎮的。也罷,常溫兌冰鎮,喝。那一次夜宵,吃得我生生在床上躺了兩天,腹內蒜泥生蠔和啤酒久久未曾和解,鬧得肚子像懷孕四個月,直至兩天后方才緩緩消解。思來想去,就怪那蒜,生蠔殼內除了肉,就是蒜,不過油也不少,油汪汪的,總之是連蒜帶油吃將下去的。自此,我得出的結論:蒜和啤酒相克,不能混用,切記。
珠光菜市場的商販大多是本土廣府人,說的都是白話。一次,我和老婆去菜市場買菜,半天不見她跟過來,我回頭去找她,她正和一位攤主在爭執,我老婆不懂白話,用普通話說,你算的三塊一毛,我都付了,咋啦?那位攤主也是女的,笑盈盈地辯駁,不是一毛,是一毛。我聽來聽去,正應了廣府人的四個字:雞同鴨講。人家是把二讀作一,所以為了這一毛,她們誰也認為自己沒錯,一個要走,一個不肯。等我反應過來,笑著用微信又轉了攤主一毛,那攤主笑著說,冇事啦。即無所謂啦。隨后給老婆說明了緣由,老婆看著那攤主的嘴巴,笑得前仰后合,那位攤主也笑了,她說,我也冇錯啦!老婆問我什么意思,我說,她說她也沒錯。嗯,誰也沒錯。
有一年,我女兒回來,我想要整治一桌粵菜,滿足一下女兒的口腹之欲,便去了珠光菜市場。正好那天二樓右手邊的一個檔口有鱷魚,我問那老板,一斤多少?他說二十塊。不貴啊,才二十塊,這可是連我也從來沒有見過的海味,盡管此前喝過鱷魚肉煲湯,但親眼看見鱷魚,這是第一次。一段二尺長的鱷魚躺在案板上,身上還披掛著鱗甲。我再問那老板,怎么吃?他說,就像豬肉一樣,紅燒,好吃啊!要兩斤,但一定去皮。老板笑著答應了,輕松去皮,剁成了一寸見方的小塊,便于炒燉。等我女兒進了門,我就端出了一盤紅燒鱷魚。女兒一吃,不錯啊,我們爺倆大快朵頤,我還自斟自飲了兩杯,煞是開心。沒想到次日一早,女兒就對我不客氣了,她原本細膩光滑的臉蛋上長出了好幾個痘痘。天哪,這可不是一般的事故。這是咋回事?我想來想去,這是鱷魚肉吃多了,內火過旺,燒的。很快,我自己的臉上也長出了痘痘,像青春痘一樣。完了,全完了。我無比慚愧,不敢和女兒爭辯半個字,女孩子的臉蛋是天大的事。誰讓我聽信那攤主的紅燒吃法。后來才知道,本土的人一般都拿鱷魚肉煲湯,紅燒的少。有人就說,哦,說明那鱷魚一定是野生的,是上品,力大,家養的哪會。誰知道呢?韓愈當初“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云橫秦嶺、雪擁藍關,歷經苦寒,一身疲憊,來到潮州,如果進門能有一碗紅燒鱷魚,那該有多好,哪怕長幾個痘痘,又有何妨。
在珠光菜市場,我學會了一個漢字:甜。甜,我當然認得,這個字和我交際至少也四十多年了,它的意思豈能不懂。非也。我去菜市場,賣青菜的多是女老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一次,一位女老板推薦說,這是寧夏菜心,很甜的哦。我估計她是聽出了我的北方口音,才特意推薦的北方菜。我想,寧夏菜心和甘肅菜心并無二致,怎么突然甜起來了呢?我想不通,再三確認:“真的甜嗎?”那老板眼神和語氣同樣篤定,說:“真甜,不信你拿回去吃,不甜下次來找我,免費給你送菜。”奇怪,我滿腹狐疑地買了菜,回來清炒,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倒是很鮮、脆,可是就是沒有甜味。此后,我再去珠光市場那“甜菜”檔口,我就問,上次你說寧夏菜心很甜,我買回去嘗,一點都不甜。站在旁邊的一位女主顧聽著笑了,她顯然是一位白領,見識遠超女攤主,看著我說,她說甜就是新鮮的意思,新鮮菜,就說甜,并不是甜味的本義。我這才明白,這甜字原來含有新鮮的意思。此后,在酒店吃飯,遇到青菜,我就說這菜真甜,若有老廣在旁,聽我說,便頻頻點頭:是甜。嗯,我學到了漢語甜字在嶺南的引申義。
其實,我來廣州上班沒幾天就注意到了珠光菜市場,我喜歡菜市場。倒不是矯情于菜市場有煙火,而是因為我本來就需要煙火,在外面吃飯畢竟成本要高,自己做飯,總歸還是節約一點,關鍵是可口。那天下館子是因為我的后背出了濕疹,癢得難受。講給同事老嚴,他說,沒事,中午我請你去吃飯,保治。老嚴是本地人,盡管老家在鄉下,但他自己早就是老廣了,他說珠光菜市場不遠處有一家水蛇粥店,他小的時候就在開,現在還開,老店,吃了水蛇粥,專解濕氣。就是這一次,路過了珠光菜市場,我就特地留意了一下,像留意了一個人。接著,三兜四轉,一家水蛇粥店就在眼前。嗯,這家店小,裝修也不講究,就是老廣樸素的衣著一樣,夏天都穿汗衫;他點了幾樣菜,主食就是一鍋水蛇粥。他不斷盛,我不斷喝,大家都勸我多喝。我也不客氣,喝了三四碗。次日,后背濕疹竟然真的消失殆盡。我告知老嚴,濕疹痊愈了。老嚴說,也怪,你為啥別的部位沒有濕疹,單單是后背,一般人都是腹部、胸部,你這濕疹長得也奇怪。我也納悶,后來細想,根本怪不得嶺南的濕氣,是怪我自己。我來大沙頭四馬路上班,房在順德,那時候地鐵只通到南站,到陳村的地鐵尚未開通,只好買了車,便于往返。剛開車,緊張無比,手握方向盤,整個身子挺得筆直,像要奔赴一場總統晚宴,哪敢稍有疏忽,加之進了城,車輛穿梭如過江之鯽,一個新手哪敢有喘息的機會;如此,后背緊貼著椅背,開一小時,再開一小時,如此后背密不透風,汗水不得外泄,捂在皮肉和椅背之間,哪有不出濕疹的道理嘛。幸虧發現及時,治療也及時。水蛇肉質的確筋道,絲絲縷縷,毫不黏糯,純白細密,緊貼在蛇骨上,可不像羊肉那么松軟,也不像魚肉那么細膩;水蛇長期在水里生活,哪里怕潮濕,治濕疹,自是天然的解藥。此后就很少吃水蛇了,倒是在珠光菜市場也時有發現,絞在一起,游移不定,要讓我整治這一道菜,我是萬萬不敢的。但粵菜最大的特點,就是用料五花八門,無所不包,飛潛動植皆可入口,蛇蟲鼠鱉任意烹調。南宋人周去非說,廣州人“不問鳥獸蟲蛇,無不食之”。
廣州人愛吃蛇,被視為驚世駭俗的事情。其實早在西漢《淮南子》就有“越人得蚺蛇,以為上肴”的記載了。相傳蘇軾被貶廣東時,他的愛妾吃了一道美味佳肴,贊不絕口,問廚師是什么做的,廚師告訴她,那是一道蛇羹。美人大驚失色,竟至惡心過度而死。這僅僅是傳說,是無法考證的事。也不知道,此妾是否那位知道蘇軾腹中有何物的王朝云。但蘇軾愛妾王朝云死于惠州、葬于惠州西湖的事是確切的,惠州西湖至今還有王朝云墓。如果她的死因源于此,也是挺悲哀無奈的,不知蘇軾對水蛇是何等痛恨?
在廣府,女子不會針線,只會茶飯,若論美食,個個精通,不通美食,出嫁則難矣。也許這就是粵菜廣為流傳、經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吧。不像北方,女子的針線茶飯皆要精通,而且針黹在先,方才被婆家待見。想必也是北方寒冷,穿暖是首要,否則被生生凍死了,還談什么美食。對廣州女子來說,學廚藝比學女紅更重要,會做菜就是“大好女”。唐人房千里說:“嶺南無問貧富之家,教女不以針縷績紡為功,但躬庖廚、勤刀機而已。善醯醢菹鲊者,得為大好女矣。”能否烹得一手好菜,是女子出嫁的標準之一。媒人上門,女方家長可以坦承自家女兒不會針黹,但廚藝卻是必不可少的。父親會理直氣壯地說,要我的女兒裁布做袍,實話實說,她端的不會;你說要下廚做菜,無論水蛇黃鱔,一道勝過一道,沒有她不會治的粵菜:“我女裁袍補襖,即灼然不會;若修治水蛇、黃鱔,即一條必勝一條矣。”
可別認為珠光菜市場只賣菜,花也是不可或缺的,也是所有廣府菜市場必不可少的。我所熟悉的另外一個菜市場,盛賢綜合市場也是如此。在步云街或文德路,我總能碰到一位身材瘦削的老婦人,她正是從珠光菜市場走出來的,一手提著菜籃,一手持一束素馨花或康乃馨或香水百合或小菊花或向日葵或蘭花,不多,就幾束,走起路來,不疾不徐,正和廣州人吃早茶的樣子差不多,淡定,從容,雷打不動,其實這才是廣州應有的樣子。廣州人愛花,由來已久。屈大均說:“南人喜以花為飾,無分男女,有云髻之美者,必有素馨之圍。在漢時已有此俗,故陸賈有‘彩縷穿花’之語。”平民人家不分男女,把花朵簪在云鬢上,別上衣襟,或用細繩把鮮花穿成項圈,讓它慢慢綻放,慢慢升華,清香四溢。尤其是每年三月三,傾城出動,萬人空巷去踏春,渾身插著花朵,或將鮮花做成燈籠,點上蠟燭,執在手中,作為夜游的燈盞,多么美好。尤其是女子,游玩歸來,將花朵編成花瓣,搭在床頭,一張花床,一夜馨香,連夢都浸透著花香。
每年小年前后,珠光菜市場斜對面的迎春花市便開張了,那是一個微型廣場,年關將近,悠閑下來的人們流連忘返,有的女士完全不是來買花的,而是來賞花的,兜兜轉轉,聞了又聞,嗅了又嗅,終究只買了一小束,才滿足地離去。唯有這段時間,珠光菜市場的海腥味才被花香遮蔽了去。
責任編輯:朱亞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