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書印卷 半部篆刻史

今天我們欣賞一幅書印卷，此卷紙本，縱32厘米、橫236厘米。卷前有白文印“青照臺”。自右向左，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黃賓虹的書法題字：

自元代吾邱子行（吾丘衍）作三十五舉（《三十五舉》系元代吾丘衍所著，為篆刻學著作之始）。其一舉曰“科斗為字之祖，像蝦蟆子形也，今人不知乃巧畫形狀失本意矣”；二舉“今之文章即古之直言，今之篆書即古人平常字，歷代更變遂見其異耳”；三舉“學篆字必須博古能識古器，則其款識中古字神氣淳樸，可以助人又可知古字象形指事會意等”；四舉“凡習篆說文為根本，能通說文，則寫不差又當與通釋兼看”等等。計三十五舉，內容為敘述有關篆書、治印各方面知識）申明篆刻之學。錢舜舉（錢選）、趙松雪（趙孟頫）、追摹秦漢。至文（文彭）、何（何震）輩起，逮新安垢道人（程邃）、西泠丁龍泓（丁敬）而大盛。今則千璽萬印，出書日多，往往為前賢所未睹，可取法者益繁。廷寬學兄簡練，揣摩不懈而及乎古，予當拭目俟之。辛巳（1941年） 黃賓虹。鈐白文印“黃山予向”。括號中為筆者加注，以下同。

其后為壽石工題字：溫生廷寬從余學治印三年，取缶翁（吳昌碩）、攘翁（吳讓之）、牧父（黃士陵）、益父（趙之謙）印譜編習之。于二吳一趙（吳昌碩、吳讓之、趙之謙）略有入處。黃（黃士陵）則差未似也。益無印人蓋堪能知黃者，遑日學也。雖然不善學者，非惟無益而又害之，南寧某君是矣。于以知爾雅（鄧爾雅、）之峭折。大壯（張大壯）之清剛為不可及也。溫生勉之。鈐朱文印“石尊者”，白文印“壽璽私印”。

此卷第三段題字來自羅復堪：溫生廷寬善治印，少年力學能自得。師在時摹制各家印璽，凡得千百印，黏聚成冊，用功可謂至矣。今以其所治之印，請求評隙，余以為：學印，先求古法遒勁，再臨張之篆法作牽絲，陳曼生之刀法有缺蝕，悉是習氣，萬不可學。所謂善學者，必存六國泉幣及秦漢印璽、碑碣磚瓦文字，變化而出之。黃穆甫之獨出冠時，蓋以此也。溫生系學穆甫，從此致力，何患無成。至于布置局勢，則完公（鄧石如）有云：字畫疏處可走馬，密處不可通風，即印林無貳呪之謙，玩味知之，不似而似，是學古之要也。溫生知之故是洽之。辛巳（1941年）冬初，褐蒙老人，羅惇暖，復堪。鈐白文印“順德羅氏”。朱文印“子燮復堪”。

第四段題字來自周肇祥：復堪開示太殷勤，仆也何從更益君。藝道本來無二致，高明端的前聞。退翁周肇祥。鈐印“周肇祥”。

四位題字者

此長卷系書印合璧，以溫廷寬37方所制印鈐印，得到黃賓虹、壽石工、羅復堪、周肇祥四位書法篆刻大家的長跋書作，實屬難能可貴。

首位題跋者黃賓虹是中國近現代了不起的書畫、篆刻、詩人和藝術教育大家。他強調書法的基礎作用，曾對學生石谷風說過“我的書法勝于繪畫”，他從篆書中學到中鋒用筆的圓勁挺拔，從古隸中獲取了波磔靈動，從草書中領悟到了筆勢的連貫。他將這些不同書體的特點融會貫通，融入到自己的行書創(chuàng)作中，使得其行書筆法豐富多變。此段題跋為黃賓虹76歲所書，已讓人感受到其行書雄渾壯闊的力量。整幅呈現出欹側之勢，通過筆畫的呼應和整體的布局達到動態(tài)平衡。其結構有的緊密團聚，有的舒展外放，形成對比和張力。他巧妙地運用干墨和濕墨，既能滋潤飽滿，又能產生飛白效果。其線條八面出鋒、流動遒逸，使作品更具節(jié)奏感和韻律感，更有黃賓虹人生閱歷與審美追求的加持，增加了筆畫的蒼勁感和金石味，有一種穿越時空沉淀的典雅之美。

元代吾丘衍《三十五舉》的出現，完成了印章藝術篆刻史理論與實踐統(tǒng)一，使中國印章文化實現了從實用到藝術欣賞的徹底轉變。在這10 0多字的跋文中，他提綱挈領，高度概括了元后七八百年篆刻歷史與著名篆刻家，就是極簡的篆刻藝術史大綱，引領全卷，令人嘆為觀止。

第二位品評者壽石工為紹興人，定居北京。工詩詞、書法、篆刻，均自成一格。此時56歲，正是北京藝術專科學校溫廷寬的篆刻老師。壽石工在美專執(zhí)教數十載，篆刻弟子齊燕銘、金禹民、溫廷寬、戚叔玉、張牧石等，皆馳名印壇。

第三位品評者羅復堪是廣東順德人，著名書畫、篆刻家、詩人，康有為弟子并師從吳昌碩。年少就有神童之名，7歲能做擘窠大字，被吳昌碩稱為“小畏友”。民國時期，歷任司法部文案、教育部參事、內政部秘書、后長期在北京藝術專科學校和北京大學文學院講授書法。新中國成立后為中央文史館館員。此題時68歲，正是在北京藝術專科學校教授學問的時期。

第四位品評者周肇祥為浙江紹興人，清末舉人，曾肄業(yè)于京師大學堂、法政學校。晚年潛心金石書畫，是京津畫派的領袖。與金城等創(chuàng)立中國畫學研究會，自1926年起任中國畫學研究會會長，出版會刊《藝林旬刊》《藝林月刊》。此時61歲，其一生著述甚豐。

五家鑄一爐

鈐印者溫廷寬（1919年至19 97年）別名景博、井白，北京人。19 4 0年畢業(yè)于北京藝術專科學校雕塑系。以此卷37 方所制印章為始，在前面四位書畫篆刻大家指引、扶持下，經過不懈努力，終成一代名家。他先后任北京藝專、南京中央大學教育學院、北京師范大學講師、教授，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副所長，《美術史論》副主編，博士研究生導師，《中國大百科全書·美術》卷編委等職。他有《篆刻學講義》《世界美術大系》《大足石刻》《中國古代繪畫故事》《王建墓石刻藝術》《四川佛教摩崖造像的藝術價值及現狀》《璽印探源》《中國石窟寺雕塑藝術》等著作傳世。本卷所鈐印章系其在北京藝術專科學校畢業(yè)的歷史節(jié)點，專請當時的篆刻大家予以品評而作，可初見其篆刻功力。

此長卷是1941年師生共同創(chuàng)作的作品，四位名氣較大的師長與一位尚未成名的學生（22歲）書與印的交流文獻，歷經80多年流傳至今確屬不易。五位書畫篆刻大家彼時的印章、書法、文辭共鑄一爐：書法暢達，各具風致；文辭精煉、內涵深刻。通篇趣味至極，令人目眩神游。

我們更能感受到那時師生的美好關系。76歲的黃賓虹稱呼景博為“ 廷寬學兄”；另三位名師也對“溫生廷寬”的“善治印”“ 能自得”做出肯定與鼓勵，這無疑是在提攜后學。另外，這些著名藝術家們彼此謙和、互相敬重的高尚品行也盡顯其中。還有他們對前人成就的敬仰、對豐富文化遺產的尊崇、對學問的深入探索，都讓我們銘記在心。特別是其以文化為根基、高度極簡總括了篆刻史和篆刻家，包括南宋錢選、趙孟頫，元代吾丘衍，明清以下鄧石如、程邃、陳曼生、丁敬、吳攘之、吳昌碩、趙之謙、黃士陵、鄧爾雅、張大壯等均有所涉；對各派各家特點作了一次梳理淬煉，直指書畫篆刻的精旨要意，可謂“一幅書印卷，半部篆刻史”；對今天的文化人、對書法、篆刻者來說，無論理論還是實踐，都有廣泛的啟迪和深入的指導，無疑是一件值得珍惜、值得深研的文物遺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