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劍船賽

一

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是老天爺?shù)木祛櫰珢郏€是組織者的精心選擇，反正，牛劍船賽這一天，總伴隨著暖洋洋的好天氣。

二〇二四年的競賽日也不例外，又是一個讓人想要出門逍遙的麗朗春日。本來，之前的一個星期里，春寒料峭，又是風(fēng)又是雨，可一到三月三十日清晨，雨歇風(fēng)停。倫敦像是被雨水催發(fā)的番紅花一般，從粉紅晨曦中悠悠醒來，我便和鄰居們約起，朝泰晤士河岸走去。

牛劍船賽是指牛津、劍橋兩所大學(xué)之間的八人單槳（有舵手）賽艇對抗賽。船賽是英國最古老的業(yè)余體育比賽，也是奧林匹克之外最受關(guān)注的賽艇對抗賽，有十幾個國家購買了直播權(quán)，其中也有上海五星體育頻道。待我和鄰居們走到河畔，好位置早被占據(jù)，凡是可站或可坐的空間，全被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Ｓ^眾三五成群，年輕的、年老的、坐在輪椅上的、躺在嬰兒車里的，當(dāng)然也少不了套著項圈和引繩的。離河岸最近的三家酒吧，被買酒水的人團團圍堵，擠得空氣也發(fā)酵出啤酒味來。而那些有先見之明，或者有經(jīng)驗的看客，則都自備飲料而來。

擁有最佳觀賽視角的，是那些住房朝河的人家。他們都敞開了窗戶和陽臺，像是劇場里的樓座，而一些寬敞的大曬臺，便成了氣派的“皇家包廂”。眾多像我一樣的持“站票”的觀眾，雖無高臺之景，卻也自得其樂，享受著好天氣和好心情，期待著即將開始的船賽。泰晤士河畔的巴恩斯地區(qū)，儼然舉行著一場盛大的露天派對。

二

船賽成為英國年度盛事，除了牛津與劍橋兩所大學(xué)的緣故，也因為其悠遠的歷史。它源起于一百九十多年前的一個夏日。

一八二九年六月十日，泰晤士河亨利段河畔，青草漫漫，牛羊點點。臨近中午，細雨翩然而至，河面上薄霧氤氳，呈現(xiàn)出一派舟橫風(fēng)靜的鄉(xiāng)村風(fēng)光。然而一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很快彌漫開來——劍橋大學(xué)（簡稱劍橋）圣約翰學(xué)院的學(xué)生梅里韋爾，與牛津大學(xué)（簡稱牛津）基督教會學(xué)院的學(xué)生沃茲沃斯，各自率領(lǐng)一支八人單槳船隊，正在河上進行一場激烈的對決。兩人是從中學(xué)時代就一起打棒球的好友，都熱衷于體育競技，名字又都叫查爾斯。那時，牛津賽艇俱樂部已小有名氣，而劍橋是剛剛組建的新隊。一個春日周末，牛津的查爾斯探訪劍橋的查爾斯，兩個查爾斯蕩舟康河，擊掌商定舉行一場校際對抗賽。

不知是出于對中世紀(jì)騎士浪漫遺風(fēng)的欣羨，還是因為兩校基因里的榮耀感，總之，雙方一致認為，這場對抗賽，要采用最古老的決斗形式。劍橋遞送了一封以維多利亞式英語措辭的正式信函，牛津則“榮幸地”接受了挑戰(zhàn)。對抗賽的結(jié)果，沒有懸念，也沒出現(xiàn)意外——臨近終點，牛津隊輕而易舉地將劍橋隊甩出兩條船的距離。賽后的啤酒趴，和對抗賽中拼比槳力一樣令人亢奮。贏家、輸家不分彼此，拍肩摟背，開懷暢飲，嬉笑調(diào)侃。兩個查爾斯完全沒有料想到，原本不過是朋友之間的友誼較量，從此竟沿襲了下來，還演變成近兩百年來，兩所學(xué)府之間最公開、最激勵、最充滿“敵意”的競爭。算起來，除了兩次世界大戰(zhàn)以及新冠疫情期間不得已中斷外，到二〇二四年這一場，已經(jīng)是第一百六十九次船賽了。每年由上回的敗方挑戰(zhàn)贏方的決斗儀式，也傳承了下來。

最初的幾年里，在對抗賽地點的選擇上，頗有些分歧。牛津偏愛亨利，劍橋鐘情倫敦，今年這里，明年那里。換來換去數(shù)十年后，在一八四五年，賽場轉(zhuǎn)移到從帕特尼橋（Putney）到莫特萊克（Mortlake）之間，總算固定下來。這是一條漲潮時的逆流賽道，起點和終點的河岸分別豎立著一塊刻著UBR字母（University BoatRace）的石碑。后來，這段賽道被賦予了一個響亮的“冠軍河道”名稱。冠軍河道由兩個馬蹄形反向連接而成，全長六點八千米，是奧林匹克賽艇水道的三倍。冠軍河道南岸，便是我居住的巴恩斯——倫敦唯一保存下來的、看不見現(xiàn)代樓房的村莊式居民區(qū)。

三

陽光繼續(xù)膨脹著，將一把把碎金子撒向河面，不遺余力地為船賽營造氣氛。我和鄰居們在人群里穿梭，擠來擠去，居然被擠散了。看來，二十六萬賽船迷這個數(shù)據(jù)一點沒有夸張，不光酒館周圍和護堤墻上擠滿了人，就連一間間船屋門前，也是熙熙攘攘的。

巴恩斯格外受到賽艇運動的垂青，倫敦遠遠近近的俱樂部，紛紛把它們的船屋安置在這段河岸。沿河跑步的時候，我偶爾會慢下來，悄悄探頭打量船屋內(nèi)部。這些船屋，生命力無比頑強，在巴恩斯高街上的商店紛紛關(guān)門倒閉的境況下，它們卻一直矗立著。數(shù)一數(shù)，大大小小，有十五六間吧。好幾所著名中學(xué)，譬如威斯敏斯特中學(xué)和圣保羅中學(xué)，也把船屋安置于此。這兩所學(xué)校，每年向牛津和劍橋輸送幾十名高中畢業(yè)生。每年的船賽日，位于起點附近的威斯敏斯特中學(xué)船屋和溫布頓中學(xué)船屋，分別被牛津和劍橋借用。圣保羅學(xué)校位于冠軍河道中段，船屋就在校址之內(nèi)，進口面向校園運動場，出口直接通向河岸，對需要平衡學(xué)業(yè)和訓(xùn)練的學(xué)生運動員而言，條件可謂得天獨厚。我在人群中東張西望，終究找不到失散的鄰居，只好獨自朝漢姆斯密斯橋方向走去。

走了一大截，總算在一棵大榕樹旁找到一個視野頗佳的觀賽點。這棵榕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根部斜著延伸進河床，每當(dāng)潮汐從下游涌上來，浸入水下的樹根便隨浪上下起伏，宛如一揚一落切破河水的船槳。我背靠榕樹面朝東北方向，這個位置能看到寬闊的河面，賽艇一旦穿過漢姆斯密斯橋的橋洞，就能進入我的視野。

巧得很，身后不遠處，就是圣保羅男子中學(xué)的船屋。圣保羅賽艇隊聞名于歐美賽艇圈，無論四人賽艇，還是八人賽艇，一旦被選進俱樂部的頭號賽艇，隊員便被視為賽艇領(lǐng)域的精英。俱樂部歷史上，得過好幾次國際青年大賽冠軍，為國家隊輸送過專業(yè)賽手，還培養(yǎng)出好幾個奧林匹克和世界錦標(biāo)賽金牌得主。實際上，今日的船賽中，也有好幾個明星級人物出身于這所學(xué)校——BBC直播嘉賓、兩次獲得世界冠軍頭銜的弗雷迪·戴維森，以及現(xiàn)任劍橋隊長塞巴斯蒂安·史密斯，都從這個船屋開啟他們輝煌的競技生涯。

圣保羅中學(xué)頭號賽艇隊員是美國常青藤大學(xué)爭搶的特長生。每年秋季開學(xué)時，俱樂部船屋前被報名的學(xué)生圍成了閘門。我的晚輩朋友強尼，也曾是圣保羅賽艇隊頭號賽艇的槳手。

強尼因身材高大、臂力超群被選入賽艇俱樂部。要成為頭號賽艇隊員，須具備極佳的身體條件和抗壓能力。他每天五點半起床晨練，再到健身房訓(xùn)練一小時，下午還要下水進行兩小時的技術(shù)練習(xí)。

再看看今天牛津和劍橋賽艇上的隊員，哪個都不是在與其他學(xué)生同等條件下，參加入學(xué)考試，完成同樣強度的學(xué)業(yè)，再進行每周二十小時的密集訓(xùn)練的？要成為牛劍船賽的選手，除了有毅力和信念，必須先做管理時間的超人。

此時此地，我背靠榕樹，等待船賽日最后的，也是最主要的項目——男子組對抗賽。與此同時，從手機里回看已經(jīng)結(jié)束的女子組對抗賽——剛才忙著尋找走散的鄰居，錯過了。

四

女子八人單槳賽艇對抗賽的起始，比男子晚了一個世紀(jì)，到一九六四年才成為固定的年度比賽。那以后，又不得不再等待半個世紀(jì)，在二〇一五年終于移到冠軍河道上，與男子對抗賽在同一天舉行。

手機回放上顯示，兩條船上的姑娘們都拼了命，大有戰(zhàn)個你死我活的架勢。但最戲劇性的一幕，卻是在抵達終點之后，牛津隊舵手喬吉向裁判提出了不服抗議。不服是因為一個意外插曲：開賽后三分鐘的時點，進入第二個凹彎時，兩艘賽艇為爭搶短距離水域（貼近巴恩斯的南岸水域），艇身越靠越近，兩邊槳葉以萬鈞之勢撞向彼此，短兵相接，險象環(huán)生。被裁判嘶吼著警告數(shù)次后，兩艇才各退兩尺。可是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牛津隊失去先機，不得不在攪起的紊流中掙扎前行。牛津隊抗辯的理由是劍橋率先違規(guī)越線！

一番激烈爭吵后，裁判維持原判，劍橋隊獲勝！牛津隊姑娘們沮喪地垂下頭。類似的抗議情節(jié)，幾乎一直伴隨著船賽歷史。甚至可以說，抗議、糾紛、投訴、指責(zé)，也是船賽的組成部分。最聞名遐邇的故事，非一八七七年的平局莫屬。那一年，牛津本來遙遙領(lǐng)先，可是劍橋八位槳手的節(jié)奏空前絕后地統(tǒng)一，速度高達每分鐘四十槳。抵達終點的瞬間，歡呼聲從兩條船上同時傳出——兩邊都認為自己贏了！裁判菲爾普卻遲遲不下決斷，最后被媒體逼問，他才宣布：兩條船的鼻子，在同一秒穿過了終點線！這是船賽史上唯一的平局。對此，歷史上有許多真假難辨的傳聞，有人說菲爾普當(dāng)時醉得一塌糊涂，有人說他七十高齡且單眼失明。其中最離譜的說法是，菲爾普醉臥在岸邊的灌木叢中，是被人挾持著登上裁判船上履行職責(zé)的。

比起賽船結(jié)果，這些野史軼事，更讓賽船迷和賽史專家們津津樂道。琳瑯的趣聞中，有發(fā)動“政變”撤換隊長的，有集體“起義”轟走教練的，有拼死劃到中途卻因進水太多而翻船的。

五

牛劍船賽有一個更浪漫的代名詞“藍色對決”。這個充滿詩意的名字，源于兩校的校色：劍橋的淺藍，牛津的深藍。深藍和淺藍，兩種相近又迥異的顏色，并列在一起時形成的趨同和反差，恰到好處地象征了這兩座古老學(xué)府之間的關(guān)系：既往來密切，又競爭激烈。這種競爭與合作，是從一開始就伴隨著兩所大學(xué)的宿命的。

牛津大學(xué)成立于一一六七年。半個世紀(jì)后，出于無法考證的原因，幾位學(xué)者脫離牛津，遷至劍橋郡，創(chuàng)建了一所全新教學(xué)機構(gòu)。這便是劍橋大學(xué)的起源。自那以來的八百多年里，無論是學(xué)術(shù)排名、科研成果，還是諾貝爾獎數(shù)量、資源投入，兩校之間明里比拼、暗里較勁，甚至在口音上，也要區(qū)分出牛津腔和劍橋腔來。

如今，“藍色對決”跟“牛劍之爭”（Oxbridge Rivalry）一樣，已是一個被廣泛引用的詞匯，象征兩所學(xué)校之間全方位的競爭關(guān)系。船賽因其體育競技的激烈，成為全方位競爭的濃縮點和聚焦點，成為“藍色對決”的具象。于是，兩種藍色在泰晤士河上相遇，等于“撞色”了。賽場逸聞，都是恩恩怨怨的注釋。此時此刻，我背靠榕樹面向河面，不就是在等著觀看撞色撞衫嗎？剛看完女子對抗賽的回放，前方橋上突然傳來一陣歡呼。原來男子對抗賽已經(jīng)開始，兩支賽艇隊正在奮力劃過漢姆斯密斯橋。歡呼聲中，身后圣保羅中學(xué)船屋前的男生們，紛紛涌向堤岸斜坡，或捏緊拳頭，朝天上拼命捶打空氣，或兩手合攏，在嘴邊做喇叭狀吼叫。吶喊聲高過河浪聲，但我聽不出他們是在為哪條船加油。或許同時在為兩邊助威吧，畢竟，兩條船上都有校友、前輩、朋友，甚至兄長。

就在我抬頭的一剎那，一艘淺藍色賽艇，燕鷗一般，劈水而過。一兩秒后，另一只藍鳥，追逐著飛掠水面。才一剎那，兩艘賽艇便已消失在視線不及的上游。浪花翻涌，我的跑鞋和半截褲管都被澆得透濕。真沒想到，賽艇和緊跟其后的裁判船，能掀起兩尺高的大浪！

可是，淺藍色是劍橋隊啊，今天的奪冠熱門不是深藍色的牛津隊嗎？要知道，賽前各種數(shù)據(jù)分析下來，牛津隊被預(yù)測為贏家，他們經(jīng)驗豐厚，還有兩名前國家隊隊員。

帶著疑惑，我只好再次轉(zhuǎn)向手機，看實況直播。屏幕上劍橋隊領(lǐng)先了三條船的距離。但是他們最重要的隊員，船尾槳手馬特，情況卻明顯不妙。他頭頸垂落，上身搖晃，眼看就要一頭栽進河里。電視直播解說員聲音焦急，宣稱馬特瀕臨休克。而坐在馬特對面的舵手，沖著馬特大喊大罵，要他撐住！撐住！再撐兩分鐘！再撐一分鐘……即便手機屏幕只有幾厘米寬，我也清清楚楚看到，涎水和鼻涕瀑布般從馬特的口鼻涌出，他的頭越垂越低，似乎已失去意識，但雙手依然握著槳桿，機械地劃動著。船尾槳手是決定節(jié)奏和速度的關(guān)鍵，倘若亂劃，整條船就會成為指揮家缺席的交響樂團，只要一絲意識猶存，隊員們就會吊住那最后一口氣！

穿過終點線的一剎那，馬特身子轟然坍塌，鼻涕口水飛濺，一頭倒在舵手懷里。最終劍橋隊以三條半船的距離，遙勝牛津隊。牛津隊員們的表情，充滿了懊恨、迷茫、難以置信。

六

船賽結(jié)束，人們?nèi)齼蓛申懤m(xù)離開。在往回走的路上，我居然又碰到了走散的鄰居。回到家后，我們正好趕上電視上的頒獎儀式。頒獎臺設(shè)置在終點附近的盎格魯amp;阿爾法俱樂部。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已經(jīng)在頭天跑步的時候，特意拐到那里提前探查了。諾爾是俱樂部的看守人，對于我這個不速之客，他不但不排斥，反而熱心地講起了船賽的前世今生。

他告訴我，俱樂部的房頂露臺，是牛津、劍橋隊共享的，雙方家人、朋友在平臺上一同觀賽。諾爾指著臨河搭建的一座長方形頒獎臺說，頒獎儀式其實很短暫，無論贏家還是輸家，先到采訪區(qū)域接受采訪，接著贏方隊員上臺領(lǐng)獎杯獎牌、噴氣泡酒，然后，隊員們洗漱換裝，卸下決斗的盔甲，換上紳士的服裝。賽艇上龍爭虎斗，賽服換成禮服后，注意力全轉(zhuǎn)移到晚宴上。贏家灑酒狂歡，敗者立誓雪恥，但是對抗賽中膨脹至極限的“敵意”，已被槳葉擊碎在河底。

我被諾爾的熱情好客感動，又意外獲悉圈內(nèi)逸聞，就要心滿意足地告辭。沒想到，他意猶未盡，面帶遺憾地繼續(xù)吐露：本來，還有一個有趣的傳統(tǒng)，在終點，勝方會把自己的舵手高高抬起來，往河水里猛拋出去。舵手剛從水底冒出，隊員們又一哄而上，再次將選手撲打入水，最后，所有人嬉鬧折騰成一團。“只是啊，可惜了。”諾爾搖頭嘆息道，“今年這個傳統(tǒng)被中斷了，今后恐怕也難以為繼了，原因是泰晤士河污染實在太嚴重——賽前測出水中大腸桿菌的數(shù)值，超出安全標(biāo)準(zhǔn)五倍以上。”

電視上，牛津隊長正在接受采訪。被問到牛津隊意外失利，他用憤懣的口吻說，從上午開始，就有兩名隊員開始腹瀉，不能確定能否在賽前恢復(fù)體力，給團隊信心投下心理陰影。他說隊友是在頭天熱身試水時被細菌感染的。他大聲詰問：“為什么有人朝河里遺屎撒糞？”我參加過清理泰晤士河的志愿者活動，對牛津隊長的悲憤感同身受。但是泰晤士河的頹廢面貌，很多人都不陌生，英國文學(xué)中常見。

電視屏幕上，攝像鏡頭漸漸拉遠，鳥瞰視角下，觀賽人群陸續(xù)散去，泰晤士河蜿蜒東去，宛如一條暗黃的血管。我的思緒，也順著河水，一路流淌到冠軍河道的起點——那里的石板觀賽臺上，雕刻著兩行話，其中一行是：“最平等的，是我們共享的這條河。”

我禁不住猜想，這句話是提醒船賽參與者，河流對雙方都是公平的，不會厚此薄彼嗎？還是提醒沿岸的城市居民，無論尊卑貴賤，無人能幸免于一條被污染河流的反噬？但愿終有一天，艾略特的詩句將失去反諷的味道，映照出河水的真實模樣：河面不再漂浮空瓶、三明治紙、絲手帕、紙盒、煙蒂，或者其他那些夏夜的見證物。

七

二〇二四年的船賽后，我依舊每周沿河邊慢跑數(shù)日。好幾次，經(jīng)過圣保羅中學(xué)船屋，看到塞巴斯蒂安·史密斯的身影。我很好奇這個劍橋隊隊長為何出現(xiàn)在這里，但他總是被一群少年槳手簇擁著，沒有機會打攪詢問。一年后，二〇二五年船賽日，我在電視上看到他作為直播嘉賓做點評。當(dāng)劍橋隊再次劃過勝利的終點線時，他在電視機前的觀眾面前，灑下了男兒淚。

是什么原因，使得一個牛高馬大的運動健將如此情不自禁？得有多么深厚的情感羈絆，才能觸動隱藏于堅強毅力后的柔軟點？我的好奇心更加濃厚了……

一天下午跑步，恰好碰到圣保羅隊員們在做下水訓(xùn)練，塞巴斯蒂安·史密斯坐在一艘教練艇上，舉著喇叭指揮一艘八人賽艇。等他上岸后，趁著幾分鐘的空閑，我冒昧上前與他寒暄。我說連續(xù)兩年關(guān)注了比賽，雙方對獲勝的癡迷和執(zhí)著，令我既佩服又費解，一場兩校間的對抗賽，架勢和排場可真是太大了。他解釋說競爭意識是流淌在兩種藍色血液里的基因。“那么你和牛津隊員老死不相往來嗎？”我問。他哈哈大笑，說：“沒，沒，我們也比賽喝啤酒。”我想“藍色對決”也好，“牛劍之爭”也罷，都是文明的良性競爭，要不然怎么會持續(xù)了八百多年還樂此不疲呢？我想這就像塞巴斯蒂安·史密斯說的那樣，牛劍船隊的相克相生，其實是借助對方的外力，轉(zhuǎn)化為內(nèi)在驅(qū)動力。

二〇二五年的船賽日，我這個巴恩斯的中立觀眾，暗中期盼牛津能贏得第一百七十次船賽，扭轉(zhuǎn)連續(xù)數(shù)年敗北的慘局。而牛津也做足了扭轉(zhuǎn)戰(zhàn)局準(zhǔn)備：錄用了奧運獎牌得主，更換了教練。我個人非常喜愛的牛津隊的女隊長，她甚至拋出了“出賣靈魂也要贏”的狠話。遺憾得很，二〇二五年，牛津男女隊再次折戟沉沙，未能實現(xiàn)扭轉(zhuǎn)戰(zhàn)局的目標(biāo)。

這讓我想到起點石板觀賽臺上，另一行詩意盎然的話：“讓潮和風(fēng)，引導(dǎo)我們的航向。”沿河邊跑步的下午，我總會在船賽起點的觀賽臺上停留，一邊做拉伸，一邊俯望冠軍河道奔流遠去，嘆息逝者如斯夫。凝視著刻在石板上的“讓潮和風(fēng)，引導(dǎo)我們的航向”，我忍不住想問：這是寫給賽艇槳手的獲勝秘籍，還是寫給蕓蕓看客的人生箴言？

我也在等待潮和風(fēng)的導(dǎo)航。我們都在。

【作者簡介】尤琪，作品散見于《臺港文學(xué)選刊》《創(chuàng)作》《歐洲華文選刊》等刊物，作品入選《世界華人女作家微型小說選》。歐洲華文筆會會員，現(xiàn)旅居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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