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里的膻味

一

滇中高原千層肚一樣的哀牢山脈，一峰摟抱著一峰，高矮胖瘦的山水間，一片片綠茵茵的山坡，就是黑山羊生長的搖籃。我和羊一樣，從小在這天然的搖籃里長大。

火把節，我邀請遠道而來的朋友去火把街吃羊湯鍋。朋友們一聽說吃羊湯鍋，好奇地問：“羊湯鍋不就是羊湯肉嗎？為什么后面還要加一個‘鍋’字呢？”我說：“‘鍋’是云南人最大的一個量詞，何止羊湯鍋，還有牛湯鍋、驢湯鍋呢。”我越說，朋友們越像是面對騰沖火山熱海的大滾鍋一般，一頭霧水。

我們來到火把街，近百家羊湯鍋店鋪，打出各式各樣響當當的招牌。每一塊招牌都標志著羊湯鍋的身份，代表著羊湯鍋的來龍去脈，蘊含著羊湯鍋的人文地理、草木芳香。

街道兩邊，一串串長藤結瓜的羊湯鍋店鋪，大大方方敞開；一個個牛腰粗的大鐵風爐灶，火舌歡笑；一口口簸箕大的鐵鍋里，羊肉搖擺舞蹈。羊群一樣攢動的人流，不絕于耳的彝族左腳調音響，琴弦在彈奏，有人在說唱，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直播，紛紛為羊湯鍋做媒。

吃羊湯鍋是我與生俱來的嗜好，節日里聞不到羊膻味，就心癢如貓抓，很不是滋味。饞貓般覓食的我們，這家瞄瞄，那家看看，不遠處，一口黃澄澄的大銅鍋吸引了我。走近一看，銅鍋大腹便便，宛若我曾經在博物館見過的大銅鼓，看樣子可以煮兩三只羊的肉。銅鍋上方掛著“楚雄第一鍋”招牌，旁邊的幾口大鐵鍋里，層層的蒸籠，熱氣升騰，茴香粉蒸羊肉的味道隨著裊裊白霧噴吐飄逸，這就是讓我們慕名而來的彝鄉阿蘭妹羊湯鍋。

阿蘭妹是我的老鄉，來自化佛山麓的彝家山寨，我經常在手機里刷到她在家鄉經營羊湯鍋的短視頻。尤其是今年牟定左腳舞文化節，她家的羊湯鍋生意十分紅火，一個節日，賣了上百只羊。羊湯鍋是楚雄民族節日約定俗成的王牌套餐，不論是正月十五直苴賽裝節，還是二月八曇華山插花節，或是麂子灣六月六情人節、大莊谷花魚節……不管是在高山頭上，還是在集鎮城市，哪里舉辦民族節日，哪里就有像阿蘭妹這樣的羊湯鍋開張。

雖然是老鄉，但我和她彼此并不算熟悉。之前是在手機短視頻里相遇，今天才是零距離接觸。見我們進店，花蝴蝶一樣的阿蘭妹熱情地迎上來，說：“老表，這邊坐，這邊坐。”熟悉的鄉音，她一邊招呼我們落座，一邊為我們介紹。我點菜，她打鉤。羊湯鍋，羊粉蒸，羊小炒，煮羊血，涼黃瓜，洋芋絲，白蕓豆，煮青菜……轉眼間，一桌香噴噴的羊肉宴就呈現在眼前。

朋友們打破砂鍋問到底向阿蘭妹討教羊湯鍋的做法。阿蘭妹一邊招呼上菜，一邊介紹：“羊湯鍋的做法很簡單，就是把宰殺后的羊肉少量留下來做羊小炒、羊粉蒸，其余的頭腳、下水和肉統一用大鍋煮。”吃羊湯鍋，辣椒蘸水是重頭戲，作料除了辣椒，還有花椒、蔥、薄荷、鹽、腐乳。吃時，再加一勺熱乎乎的羊肉湯調制。搛一塊肉，在蘸水碗里打一個滾，入嘴，香辣香辣的，開胃又爽口。一碗辣椒蘸水，辣椒至關重要，風干的紅辣椒必須用灶膛里熱烘烘的炭灰炮制后放進鹽臼搗碎，現做現吃。辣椒蘸水在云南人的餐桌上是主角，蘸肉、蘸菜，人人都愛吃，人人都會做。可是除辣椒外，什么樣的肉食，什么樣的菜，該用什么樣的作料，也因地域飲食習慣差異，而各取所需調制。我老家的辣椒蘸水口訣是：“雞不姜，羊不蒜，魚不韭。”而吃牛肉、羊肉，辣椒、花椒、薄荷必不可少。

羊肉飄香，酒逢知己，你敬我一口，我敬你一杯，不知不覺，周圍已桌滿人滿，悶熱的吃攤，空氣仿佛凝固成汗水。頃刻間，風和云嗅著羊肉的味道前呼后擁而來，雨“嘩啦嘩啦”大合唱。臨時搭建的貨棚下，有人在不斷驚呼：“好雨知時節，添湯了——添湯了——”有人則雨打芭蕉不動聲色，照樣喝酒，照樣吃羊湯鍋。

火把節的雨山盟海誓赴約，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宛若我們這些吃羊湯鍋的人，來的來，去的去，你起我落，走了一撥，又來一撥，白天晚上，煙火不熄。“不吃羊湯鍋，白過火把節。”火把節已經過去了十天半月，太陽歷文化園旁邊的羊湯鍋一條街，吃羊湯鍋的人聚的聚、散的散，依然繼續著膻味飄香的楚雄生活。想必他們也和我一樣，都是為盛滿鄉愁的羊湯鍋而來。

二

吃羊湯鍋，首選羯羊。所謂羯羊，就是公羊還沒有進入青春期就被騸掉的羊。騸羊分兩種，一種是還沒有斷奶、懵懵懂懂就被騸的乳公羊，另一種是斷奶后正在發育的小公羊。一群羊中，除留下一兩只健壯的種公羊外，其他的小公羊都將被騸掉，畜養成羯羊。騸羊是劁豬匠靠手藝吃飯的營生，過不了多長時間，劁豬匠就會“當——當——當——”敲著小銅鑼走村串戶，劁豬、騸豬、騸牛、騸羊、閹雞。聽到銅鑼的呼喚，我們小孩子就會去看稀奇。不論是騸還是劁，刀刀見血。比如騸羊，劁豬匠拿出一把亮汪汪的刀，橫咬在嘴里，把羊擒翻，按頭的、拉腳的，幾個人像螞蟻叮蚯蚓那樣制伏羊。羊呼天搶地地掙扎，劁豬匠握一把大鉗子狠狠夾住公羊的卵蛋蒂部，用老燒酒反復擦洗羊卵蛋后，隨即取下嘴里的刀，反復在羊卵蛋頭上比試幾下，就嚓一聲毫不留情割掉羊卵蛋頂端硬幣大的一塊皮，仿佛打開一個啤酒瓶蓋那么簡單。緊接著用手把羊的兩個睪丸擠壓出來，刀緊貼著鉗子，小心翼翼一邊剝一邊割下血淋淋的睪丸。然后既不包扎也不縫針，迅速用早已調制好的黏糊糊的菜油鍋底灰，涂抹在公羊的傷口處。大約一支煙的工夫，騸羊就完成了。

騸羊是最殘忍的。我每次參與打下手，仿佛自己也挨了一刀，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可年幼無知的我，又多么羨慕劁豬匠，“手術費”沒少收，羊卵蛋成了他的下酒菜。每次見到劁豬匠騸羊的場景，“吃羊卵蛋不管羊死活”那句話，就在我眼前變成了一把血淋淋的刀。時光似逝水，我一邊割草喂羊，一邊上學讀書，羊一天天茁壯成長，我一天天跟在羊屁股后面長大。我進城工作后，曾經在燒烤攤上見過烤羊卵蛋，都說是漂洋過海來的美國蛋，吃什么，補什么。一聽就是扯淡，不就是劁豬匠從公羊屁股后面摘下的羊果果嗎？

做了絕育手術后的羊需要精心服侍，不僅要三天兩頭用花椒樹葉、風藤草熬水給羊洗傷口，用花椒油反復涂抹傷口，以防蒼蠅騷擾感染病菌，而且還要隔槽喂養，添草加料。不知不覺，羊逐漸康復，毛色烏黑光亮。第三年秋天過后，沒有談過戀愛的光棍羊，就長成了膘肥體壯的大羯羊，可以讓我當驢騎了。成年的大羯羊一般都有三四十公斤，不論誰家操辦紅白喜事，羊肉都是老家筵席上招待客人必不可少的大菜。

農家飼養的羊，一般只騸公羊。有一年，我們村的羊患了羊痘病和口蹄疫，說是會傳染給人。鄉干部、村干部踏破門檻挨家挨戶做工作，無奈之下，全村的羊短短幾天就被撲殺深埋了。羊瘟風波平息后的第二年，家家戶戶的羊又“春風吹又生”。羊斷檔，一時半刻養不起來，大哥來年要結婚，大姐后年要出嫁，辦婚宴少不了羊，可家里的羊卻長得那么慢。正好劁豬匠敲著銅鑼來到我們村，幫我家騸了兩只小公羊后，就再也沒有第三只可騸了。劁豬匠自吹自擂還會劁母羊，于是等米下鍋的母親就讓劁豬匠劁了一只小母羊。盡管我每天放學回家，丟下書包，就奔赴田野，到水溝邊、豆麥田里找嫩生生的草來喂小母羊，像伺候剛剛生下小羊羔的母羊一樣，喂它豬食，喂它苞谷，恨不得把我吃的飯都端給它吃。可是那只被劁的小母羊還是沒有躲過一劫，夭折了。小小年紀的我為小母羊打抱不平，叫嚷要去找劁豬匠算賬，母親卻忍氣吞聲。就這樣，那只小母羊成了劁豬匠做試驗的犧牲品，相當于我家的經濟大廈倒了一根大柱，差點讓我交不起學雜費輟學、斷送我鯉魚躍龍門的夢想。從此，附近再也沒有人家讓劁豬匠劁過羊，我給劁豬匠起了一個外號“老劁羊”，一直叫到劁豬匠的銅鑼聲消失。

三

羯羊是農家當門立戶的面子貨。那年臘月，我舅舅家老表娶媳婦，牽大羯羊的任務就落到了我頭上。羊被綁架，很不聽話，每走一段路，我就用早已準備好的黃豆喂羊，有一粒粒黃豆做誘餌，羊就乖乖跟我走。爬了好半天的坡，到達祭天山頂時，人累，羊也累，全都收住腳步歇息。我坐在草地上，羊不停地來舔我的臉、舔我的手。我摸摸羊的頭，又把衣袋底朝天翻過來給羊看，告訴羊，黃豆已經一粒都沒有了。羊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仍不愿走開，依偎著我，不停地舔我的衣服。繼續趕路時，我一股腦兒想偷懶，像一只猴子縱身跨上大羯羊的脊背，把羊當驢騎。想不到走了一段路，本來溫馴的羊就不聽我使喚了，極力反抗。我順手扯了一根樹枝，一邊騎羊，一邊教訓羊。可羊左歪右晃地走了幾步，就不停地扭過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咩咩叫。可是九歲的我騎著四歲的大羯羊，我不依不饒，讓三十多公斤的大羯羊馱著二十多公斤的我，一步一步挪動。頃刻間，大羯羊迸發出牛大馬大的力氣，將我甩下來，兩只尖角把我頂翻在石頭碴子上，掙脫我手里的繩子，發瘋一樣逃跑了。我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忽然感覺鼻孔里有熱乎乎的東西流出，隨手一擦，掌心如秋天的紅楓葉。啊！是鼻血。不遠處，大羯羊正撒開四蹄，騰空一躍接一躍往回跑。我一骨碌彈簧般撐起來，一邊拍打身上的灰土，一邊和大人們追羊。追羊的吆喝聲、奔跑的腳步聲，響徹山間。仿佛一群獵人在追捕一只即將到手的麂子，我們追得越緊，羊跑得越快，恨不得飛起來。羊每一次跳躍，從我目光中劃過的不是一只羊，而是一道黑色的弧線。追不到羊，闖禍的我，哇一聲大哭，鼻血流進嘴里，我伸出舌頭舔了舔，有點咸。追啊追，跑啊跑，全部人圍追堵截，差不多追了一里路，羊氣喘吁吁鉆進路邊的棠梨刺蓬，它被繩子纏繞在刺樹上，終于被緝拿歸案。后來我們一邊重新給“逃兵”梳理羊毛，一邊重新給它戴大紅花，直到天黑才趕到舅舅家，差點誤了賀喜的大事。

第二天早晨，我看見大羯羊已經被殺掉，血淋淋的羊頭掛在院子中央樹枝搭成的青棚下面。一群人正在圍著羊頭轉圈，敲敲打打，又唱又跳，在畢摩的引導下舉行攆喜神祭祀活動，驅邪祈福，保佑平安。我跑過去看熱鬧，氣派的羊頭，一雙倒“八”字的大尖角威風凜凜地和我對峙，一對圓溜溜的眼珠脈脈含情地望著我。我忽然間深感自責和內疚，拔腿轉身跑到村莊背后的樹林里偷偷抹眼淚。那頓客席飯，我吃菜無味，吃肉不香，一直因為那只替喜神死去的大羯羊而悶悶不樂。

在我們那山旮旯，辦喜事要用羊撐面子，辦喪事同樣少不了羊。主人家死了人，是猝不及防的事，又悲傷，又要忙于料理死者的喪事。去吊喪的血脈親戚，就會牽著一只大羯羊，雇一幫嗩吶匠，來到主人家，把羊牽到死者棺材旁繞三圈，磕頭上香，祭奠死去的親人。羊越大，說明死者的后代越興旺發達，羊小則說明死者的后家人丁不興。羊在人們心目中成了衡量家底厚薄的尺子，看羊大羊小，就心知肚明。祭奠完畢，一邊參加吊喪活動，一邊“打攏伙”（打平伙），殺羊、煮飯、喝酒，不過多給主人家添麻煩。哪家掛得無事牌？家家操辦紅白喜事，都依從祖祖輩輩沿襲下來的風俗照辦，羯羊傳遞著鄉間的人情冷暖，扮演著禮尚往來的重要角色。

宰殺后的羯羊的皮，縫制成羊皮褂，是山里人肩挑背扛少不了的護身衣，也是缺吃少穿的年月“工人愛件大棉衣，農民愛件羊皮褂”的真實寫照。家鄉人擅長跳一種彝族左腳舞，有一首左腳調是這樣唱的：“阿老表，松明火把點著來；阿表妹，羊皮領褂穿著來；跳腳場上等著你，我們來相會；山又高來水又冷，羊皮領褂要穿來；天又黑來路又滑，阿哥阿妹你要來……”唱著左腳調、跳著左腳舞長大的我，脫下布鞋、羊皮褂，穿上皮鞋、西裝進入城市。每次買皮鞋、皮包、皮帶、皮衣服，就會不由自主地猜想，這些皮家伙也許就是來自家鄉出口轉內銷大羯羊皮。

比村里人多識一斗文字的我從書本里得知：早在新石器時代，羊就與人類相生相伴至今。到了夏商周時期，養羊已成規模。印象最深的是《詩經·小雅·無羊》：“誰謂爾無羊？三百只。”大意是：誰說你家沒有羊？三百成群遍山丘。而在我老家那塊巴掌大的天空下，羊與祖祖輩輩的生活也息息相關，誰家生了女孩，就叫“鍋邊轉”；誰家生了男孩，就叫“滿山跑”。言下之意，女孩是燒火煮飯的，男孩是放羊的。就連小孩子起名，也要帶個“羊”字。女孩叫小羊妹、小羊珍、小羊美之類，男孩叫小羊寶、小羊財、小羊順等。父老鄉親說話也喜歡用羊來比喻人，我在村莊里生活的那些年月，有人曾經說我“扯羊兒瘋”“露羊腳”“裝羊”“羊扯扯”“羊皮里外不分”“薅羊毛”“領頭羊”等。當然我也用這些褒貶酸辣的“羊話”說過別人。鄉村的語言就像山上的野果充滿野味，誰的嘴都可以享用，以話還話，說過笑過，話也就“化”了，誰也不會斤斤計較。總之，羊是鄉村的一員，羊離不開人，人也離不開羊。

在我們彝族生活風俗中，“羊”是一種圖騰文化。殺羊吃時，煮熟的羊頭要先祭祖，后敬長老，由長老動第一刀，割下第一塊肉，其他人才可以動筷開席。一邊喝酒吃肉，一邊請長老用羊頭卜卦，預測家業的吉兇。如果殺羊招待貴客，羊頭同樣由主賓動第一刀，以示最高禮儀待客。在我們的食物中，有羊湯鍋、羊肝生、粉蒸羊肉、烤羊肉；在服飾中，有羊皮褂、羊毛披氈、羊皮包；在婚喪風俗中，有娶妻送羊、羊送亡靈、喪事贈羊；在體育競技中，有斗羊比賽；在歌舞表演中，有羊皮褂舞、羊皮鼓舞、狗攆羊舞、放羊調。在遠古的時代，我們彝族的先民曾經用羊代替貨幣，用羊與其他物品進行交易，以物換物，羊多財富多，羊多喜洋洋。縱觀人類幾千年馴養動物的歷史，人類養育著羊，羊回饋著人類。東漢許慎《說文解字》寫道：“羊，祥也。”羊是一種吉祥物，“善”“美”“祥”三個字都離不開“羊”。羊自存善，羊大為美，羊致吉祥。

如今，我生活在“吃米不見糠，燒火不見柴，喝水不見井”的城市，常常想起母親讓我猜的那個謎語：“三十六只羊，趕進湯鍋房。宰單不宰雙，七天要宰完，一天殺幾只？”直到今天，羊，仍然是我解不開的一道數學題。

四

時代在不斷前進，羊湯鍋早已隨著商機進城。我所在的楚雄，二十多年前，最有名氣的羊湯鍋要數“神經羊”。神經羊的店名原本不叫神經羊，而是叫香園羊，因坐落在精神病醫院旁，那時手機沒有定位導航功能，熟人朋友約吃飯，都用餐館附近的建筑物或單位名稱做記號，香園羊的羊湯鍋雖然好吃，但“香園羊”三個字很拗口，就被人們直截了當叫成了既簡單又好記的“神經羊”。楚雄人都帶著一種好奇心，前去品嘗神經羊的美食，神經羊香飄楚雄，火了好多年。那時滇緬公路沿線離楚雄十多公里的大石鋪帶皮羊肉湯鍋，也吸引了不少人。楚雄人吃羊肉，不是跑去神經羊就是跑去大石鋪，我亦如此。彝人古鎮建成后，神經羊、大石鋪也隨之遷入，還冒出了名不見經傳的小寶羊湯鍋。不論什么時候光臨，都是桌滿凳滿的食客，神不知鬼不覺就被羊肉俘虜。而我們幾個散落在城市縫隙中的老鄉，如走進城市森林里為數不多的幾只羊，隔三岔五，總會找羊似的你找我，我找你，互相邀約，輪流坐莊，聚在一起喝茶打牌，敘舊聊天，暢飲幾杯。

老鄉們經常相聚的地方是鄉巴佬羊湯鍋。那是從小和我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小羊財”進城打拼多年后開的，天天經營來自家鄉的黑山羊肉和山茅野菜。天長日久，羊湯鍋就像一塊磁鐵，把漂泊在這個城市的老鄉們吸引到鄉巴佬羊湯鍋這個“根據地”。每次去那里，濃濃的鄉音、濃濃的鄉情，全都濃縮在羊湯鍋里。

羊湯鍋是楚雄人筵席上的家常菜。很多人家殺羊時，不僅煮羊湯鍋，還剁羊肝生。而剁羊肝生則需要技巧，必須把羊的心、肝、肚煮熟后剁成肉末，然后把殺羊時留下的血提前用花椒面、辣椒面短暫腌制，再與肉末青筍絲混合拌勻后就可上桌，吃起來又香又脆，清涼爽口，是一道可口的下酒涼菜。

粉蒸羊肉也是家鄉人發明創造的。剔除頭腳、下水煮湯肉，選其他部位的羊肉切成小塊，連骨頭帶肉爆炒后，撒上早已準備好的粉蒸面（米、花椒、茴香籽、八角、草果，同鍋炒后混合磨成面）拌勻，趁熱裝進墊有一層厚厚鮮茴香的木甑，大火猛蒸。出甑后的羊肉如粉蒸排骨，香噴噴，很可口。放下羊鞭進城三十多年，凝固在骨子里的膻味與我鄉愁的契約已經無法解除。有時回老家，路過鄉政府所在地狗街集鎮，我就會無比想吃狗街的羊肉。狗街這地方，狗不出名，而羊湯鍋和粉蒸羊肉卻小有名氣。每次走過路過，我都會停車歇腳，要么在狗街吃一頓羊湯鍋，要么買幾碗粉蒸羊肉打包帶走，安撫自己的味蕾。

楚雄人吃羊肉，也“十里不同俗”。比如用白白胖胖的蘿卜、新鮮的羊肉煮羊湯鍋，要數永仁方山、南華五街、天申堂這些地方的蘿卜羊湯鍋最好吃。傳說諸葛亮南征，渡過金沙江時，正值夏炎，氣溫火燒火燎，很多士卒患了瘴癘，在方山得到采藥的郎中指點，用蘿卜燉羊肉吃。蜀軍吃了蘿卜羊湯鍋后，瘴癘漸漸祛除。諸葛亮萬分感激，令軍中工匠鑄一銅鼓，裝滿銀子，并在銅鼓上鐫刻諸葛亮手書“美哉羊湯鍋”贈給郎中。從此，蘿卜羊湯鍋伴隨著諸葛亮的故事，一直流傳到現在。

我是一個老鼻炎患者，每當換季，鼻子里就像有小蟲在騷動，一陣一陣發癢，噴嚏連天，咳嗽不止，令我既難受又尷尬，吃蘿卜羊湯鍋成了一種嗜好。因而“鄉愁”這個詞，在我的心里，已是羊湯鍋里熬煮不化的骨頭，總是膻味綿綿，那么耐啃。

【作者簡介】李光彪，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文藝報》《長城》《天津文學》《草原》《湖南文學》《安徽文學》《黃河》《當代人》《散文百家》《紅豆》等。已出版《寸草暉》等四本散文集，多篇文章入選全國散文年選和高中、初中、小學語文測試題。曾獲第二十屆百花文學獎散文入圍獎、云南滇西文學獎、吳伯簫散文獎、云南日報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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