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愛（組詩）

市區的蟬鳴

蟬，用鋼鐵的喉嚨鳴叫

沖破水泥構筑的圍困

在正午四十多攝氏度的熱氣里滾燙

行走在大街的人，沒有樹蔭可以乘涼

他們用汽車喇叭的耳朵

聽出了寶馬車的口音

奔馳車的腔調，勞斯萊斯的語氣

我在書房想起家鄉的苦楝樹

我用草木的耳朵

聽出了流水的甜言

晚風的蜜語，炊煙的悄悄話

這聲音有汽油和泥土混搭的蟬

像大山深處初來城市的青年

在深夜騎著單車高聲歌唱

在水磨鎮壽溪河邊偶遇

在水磨鎮壽溪河邊偶遇

白鷺，貼水而過

倩影隨波逐流，絕不為一人停留

流水纏綿的秘密，清澈見底

柳枝長發及腰，等待的春風

終究不如秋光成熟

陌生人的問候，低調而誠懇

他說：“請問廁所在哪里？”

一群詩人圍桌而談。樂浮里

一杯咖啡的苦澀，與開懷的笑聲碰撞

熔點是把往事的痛楚，講得喜感如蜜

沸點是風靠在我肩頭

時間如一首歌的節奏

起起又伏伏。這時的水磨鎮

陽光是正午的明亮

詩歌是我們的溫暖

詩收酒局

漩哥用五十三度的酒點燃

教授三十七攝氏度的血液，他用

五十四分貝的聲音與漩哥爭論，時事、經濟、文化

像兩個政敵操碎了家國的心

漩哥用搬磚的力氣與教授授課的激昂硬碰硬

火花把時間點燃

生命的灰燼在碗筷之間成為下酒菜

作為吃瓜群眾的我，每次都以為是決賽

可他倆一直只排練，連預賽都沒提上日程

尹總數花生粒的速度有商人的精打細算

和政治家的沉穩，打同情牌，演苦情戲

把昨天的酒醉到今天，說得很合劇情

窗外的風吹動蟬鳴的悲歡

枝葉的颯颯聲猶如我們的傻傻

是時候朗誦詩了，一人一首吧

節奏根據酒量大小起伏

然后教授開唱，漩哥點評

在詩歌中他們握手言和

尹總說：“我要寫詩了！”

酒局的高潮如第一聲啼哭

這山野的一幕只有詩歌可以收場

詞酒渡與陶然苑

能用酒度的人，不浪費任何一個詞

只能用詞度的人，最好用酒

酒后的詞都不達意，但能通魂

在詞酒渡酒店，躲得過晚宴上的好酒

躲不過夜宵的小酒。正餐時

敬的酒都是走程序，心眼再小的領導

都不會計較，你喝的是奶還是酒

蒼蠅館子里再小的人物都是兄弟

撇火藥也是老熟人，胸懷再寬的

朋友都會親候。你踩假水沒有

酒肉穿腸撐大的是肚子

陶然苑是后院，沒有空調

靠釜溪河的風乘涼

純木結構的木與純凈如水的水

是最好的搭檔。靜坐于此

度自己。生長的度量如水，入木

過聯合村東門羌寨

我們背著手用膚淺的目光巡視

但一千年的石頭品質過硬

它們沉默得深厚，原諒邊走邊談論天氣者

和用石子寫下“到此一游”者

村支書講述到一千七百年前時

隨口說了句“堅硬得

八級大地震也沒搖垮”

讓時不時就心態崩潰的現代人

那顆玻璃心徹底碎了一地

我們在農家樂門口暫停

面對掛了三十年的臘肉

發出疑問：“這能吃嗎？”

等了三十年的豬，等來的

還是食客。走出村口抬頭看見

天藍得不著一粒白云

我們身披一身塵埃，繼續前行

靜水

杯子空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聽見陽光走進來，腳步很輕

萬千粒微塵忙忙碌碌，像塵世的人們

沒有停止過奔波，也沒有起一絲波瀾

他聽見咳嗽卡在喉嚨，像欲言又止的逼迫

風涼悠悠地轉了一圈，帶走了不安的念頭

更多的思想留了下來。像杯子一樣靜靜的

沒有茶的香，沒有沸騰的大起大落

普普通通的生活，總是那么悄無聲息

過去的就那樣過去，將要到來的就這樣到來

一個上午的靜

如水

飯碗

都是泥做的，瓷也是，陶也是

再高貴的坯子高不過一桌肉

再低賤的命運低不過一碗湯

水調和的日子，火燒過的時光

一年或者一千年

碗一落地，男人的骨頭就碎了

而很多年前小時候，碗比腦袋大

一半裝著土豆一半裝著藍天、白云、野菊花

自貢的太陽與鹽灘的鹽

自貢的太陽抽出烙鐵的鞭子

烤打人的意志。詩人們在抗爭

頂著高溫，在鹽灘尋找鹽

因為太多的詩缺鹽

缺鹽的詩輕飄飄

缺鹽的詩軟塌塌

鹽在鹽幫菜的碗里，味濃重

鹽在鹽業博物館，歷史沉重

鹽在鹽廠舊址，歲月厚重

鹽在詩里，骨頭貴重

在金牛圖書館聽詩歌講座

圖書館在城區的巷子。著布衣、裹素妝

腹有詩書的氣質也低調

排長隊等候進入的人們

不是追逐娛樂明星，亦不是來打卡網紅地

他們是八月浮躁的空氣里

寧靜的早晨，我到頂層六樓

聽詩歌講座。偌大的報告廳座位空空蕩蕩

來自全國各地的大學生詩人，偏坐一角

把詩歌的青春寫得飽滿

把詩歌的余味留白在空位上

詩歌，在時代的針眼引線

發出微弱的光，照見靈魂

像整個圖書館，體格嬌小

一本書即可構建一生

星星怎樣看見你

沿鐵皮雨篷垂下來

如你懸而未決的優柔

經過護欄，被鋁合金的堅硬

格式化成無數長條塊形

第一眼便看到你窗玻璃后面的私房錢

叫衛星的鄰居精準定位了你的錢包

藏或躲，都是如此透明

然后是金剛紗窗細密網眼的小心眼

繁雜事太多，已分不清主次

只有分心、走神

加厚布藝窗簾的顏色，是精挑細選的

但并不會隨你情緒變化而波動

向兩邊拉開，裹緊你的心事

而我已站立許久，雙手在胸前抱圓

呈太極無極樁式

星星看見了我面有星光

在某高端理財私享會上走神

會場寬敞地容納下

緩慢走進來的各色欲望的心思

燈光隨音樂的激昂，閃爍在臉頰

像興奮浮在矜持面上

點心擺放得精致

等這些穿著精致的人輕輕捏起

我找到自己的桌牌坐下，掏出詩稿審讀

主持人分享肥得流油的財富故事

把我膩得頭昏眼花。講師是根小小的火柴

在財富的皮上一劃

聽眾便燃燒得赤裸裸

話筒一個接一個地傳下去

他們在響亮地理財時

我在默默地理一句詩里的一個詞

水中央

我在水中央了，山也在

我的骨頭化作一滴水游向山的

倒影。最堅硬的石頭也化作水了

依山垂釣的人隨陽光的姿勢入水

碰巧遇到了那尾至純的魚正在吞噬

我郁悶已久的詩句里那個最灰暗的詞

都是被塵土污染過的人，他先我一步

抵達這大徹大悟后的堅定

我們的行船緩慢，足夠快樂的笑聲飛一會兒

像白鷺滑翔水面的翅膀

多么接近水的綠天的藍

藍在綠的下面，多么青澀

像所有男人另一面不可言說的柔

高跟鞋

高跟鞋的跟，是女人的另一支腰

它細如柳枝，春風一吹

女人的身體，便楚楚動人

它行如流水的線條勾勒出女人的線條如流水

它敲擊大地的低音發出女人內心的尖叫

像一枚釘子扎進男人的胸口

男人的肋骨斷了兩根

陷入肋骨的鞋跟患上了風濕性關節炎

月缺疼痛，月圓也疼痛

高跟鞋的跟，是女人的另一支腰

它細如柳枝，秋風一吹

女人的胭脂，便紛紛飄落

穿婚紗的模特

十二月的冷風吹

吹過商業街，吹過婚紗店

吹過她身上潔白的婚紗

吹過她十分甜蜜的微笑

吹過她每天都做新娘的幸福

作為裝飾，婚紗裝飾了她

她裝飾了過往的腳步和停留的眼神

有人跟她合影，有人給她擁抱

有人給她飛吻

這街邊的愛就這樣輕描淡寫

十二月的冷風吹

吹過她光潔的手臂

吹過她高跟鞋踮起的曲線

吹過她站了整整一天的疲憊

每天都做新娘是一種幸福還是隱痛

走過千佛巖的春天

我看到了眉目慈祥

我聽到了春風最后的哀怨

我看到青衣江的水

如溫柔的臂彎托著過往

而東風堰的豐功偉績，只是巖石的暗河

多么洶涌的澎湃，流過我們

庸庸碌碌的鞋底

俗人是我。不需要注解和翻譯

即便我胸懷青山，身材還是略顯矮小

即便我心屬藍天的一藍到底

還是要與人爭執，甚至有大打出手的沖動

動念頭是人生大忌。但在春天

默不作聲，就會失去整個世界

牡丹曲

牡丹開滿三月，春天的肌膚豐腴了

整個季節優雅了。你來了

就有富裕的好心情

明月含香，在夜色的淡妝中

已微醺多時。沒有狗吠聲

沒有大貨車急剎的嘎吱聲

寧靜是沉睡的花仙子

只等你的鼾聲，喚醒

沒有尾氣的詩歌

興隆湖的興隆經

陽光興隆撒在湖面

有興隆的溫度閃閃發光

微風，即可吹起波紋興隆

一片接著一片遠去

像在這兒打拼的人

一個夢想接著一個夢想

一個夢想高于一個夢想

藍天的藍興隆

幾朵白云點綴出余香

蠟梅開滿印堂

迎面而來的人命運興隆

白鷺盤旋、滑行

或者扇動翅膀

科學城飛行的姿勢興隆

高樓林立萬家燈火有關懷

照亮家人，也照亮行人

人丁興隆

詩人們在湖邊用笑聲寫詩

詩意興隆

一首詩接著一首詩

一首詩拯救另一首詩

大雨中的岳家祠

大雨打在傘上

像針刺進脊背

大雨下在月花村滲透田地

像岳家的祖訓刻在碑上

大雨敲響岳家祠

房梁上的字跡清晰

讓我認真閱讀歷史

大雨濕了鞋和褲腳

讓我認真看清腳步

在天府美術館喝咖啡

在玻璃墻邊坐下來。墻外的風

制定的規則是透明的

她一吹，小草便點頭或彎腰

湖水皺起眉頭，輕輕地蕩漾開來

就是美。術

在白鷺的滑翔中

它駕馭風的技術熟練

心術純正。漫步其中的人

探究的是美，還是術

門外觀熱鬧的人

尋找的是美，還是術

我喝咖啡的姿勢有點土

微苦之味很洋氣

打動了我短暫的閑心

能嘗出來的苦都不痛

但不能沒有，像淺嘗的人生

都是自以為而止

離開時玻璃墻緊跟其后

像站在展覽的藝術品面前

擋住你的不是光

是熟睡的生活

天空

烈日當頭，照出臉譜的原形

夜，純黑的背景背起月亮和星星

月色撩人，經過窗口你落下病根

星光以燦爛給缺詞的人救場

風雨大作要找對季節

找對了度蜜月

找錯了是更年期

雷電交加，劈屋檐下低頭的人

也劈出頭之樹

雪寫的童話路途優美

落入人間都是融化

白云是飄逸的新娘，而我們等的

是她散盡后天空最干凈的藍

拉二胡的老頭

落日在回家之前把他交給街燈

交給十字路口，交給一把二胡

像風吹動他灰白的胡子

像他的咳嗽聲隱沒在琴弦隱沒在喇叭聲里

仿佛在尋找一把丟失的鑰匙

或許那匆匆的腳步里有他的兒子

或許留下一份愛的人里有他的女兒

深夜在細雨中騎車回家

居然還有火鍋的辣味飄進眼睛

我停在路邊不停地搓揉

細雨打在臉上，不痛不癢

回家路上遇到很多紅燈

你說你很遵守交通規則

但沒有一輛車經過

我是沉默的大多數

在路口

沉默

山風

陰冷，有

穿骨的寒涼

積蓄一冬，是

綠的火爐

巡山一遍，山

有了魂

不是樹，勿居山深處

遠方

小時候，遠方在火車那頭

越是心急，它越是慢慢悠悠

現在，目的地只是目的

高鐵用夢醒的速度抵達

詩意卻還在路途

石獅子

草原上的草困了

它還沒有入睡

它高大的身子蹲在大廈門口

顯示著背后的大門尊貴的臉龐

一條流浪狗從它面前走過

它的心碎成一堆沙

三月的麥色

青黃之間春天成熟了

大雨之中田野蒼茫

行走其間，月花村有中年男人的壯實

全身濕透，影子是干的

【作者簡介】李斌，詩歌作品發表于《詩刊》《揚子江詩刊》《星星》《詩潮》《綠風》《北京文學》《四川文學》《紅豆》《人民日報海外版》等報刊。曾獲《北京文學》年度優秀作品獎等獎項。

責任編輯" "藍雅萍

特邀編輯" "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