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的逃逸：清淺與平淡

肖珊是新世紀涌現出的廣西實力派散文作家。作為一個業余的寫作者，肖珊可以擺脫以作家身份自居的自我束縛，享有更自由的寫作空間。作為一個行走的寫作者，她的寫作源于田野觀察，源于切身體驗，這讓她的寫作更有質感，更有煙火氣；作為一個澄明的寫作者，她有一顆童心，她以善意的目光看世界，攫取美、發現美、創造美，在美的闡釋中傳達溫情，照亮人心。

肖珊新作《淡描流年》以獨特視角深情地記述了八桂大地的風土民俗與世間人情，涵蓋了廣西的自然風光、歷史文化以及人情冷暖。她結合自己多年行走廣西的感悟和體會，借助人物故事的講述展現廣西人民的勤勞、智慧和堅韌不拔的生存意志。在文本的更深層面，作者傳遞了一種積極向上的民族精神，并力圖將民族精神融入時代精神之中，激勵著新時代的青年在面對困難時迎難而上，保持堅定信念。由此，肖珊寫作的現實意義是不言而喻的。

肖珊的語言是細軟長流的，是一種淺淺的文字，一種淡淡的話語。這樣的散文語言是潤物感懷的，因而沁人心脾，還帶有一絲輕盈的隨性。通常來說，鄉土散文無異于鄉土的情書，總會伴隨著充沛的情感和強勁的筆墨，仿佛要把鄉村之美描繪到極致，把鄉土之情抒發到極致。然而，肖珊的鄉土散文不是這樣。

郁達夫在《達夫自選集》的序言中指出，“散文清淡易為，并且包含很廣，人間天上，草木蟲魚，無所不談。”肖珊的寫作便是依循這一路數，題材內容很廣，內容豐富，但寫法上力求“清淡”。評論家彭洋在散文集序言中對這種美學給予確認，認為肖珊散文的平淡主要緣于創作主體豐盈的人生體驗，以及這種人生體驗所練就的“淡雅的心蘊”。肖珊眼中八桂大地上的一切，似乎總是那樣淡淡的、淺淺的，淺到讓人覺得就像一道寧靜的澗水，抑或如葉圣陶所言，“作者生活的源泉里流出來的一股活水”，從肖珊的筆下涓涓流出，浸潤讀者的心脾。肖珊文字的底色是純凈的，是未摻任何雜質的一汪清泉。肖珊似乎過濾掉了漢語中一切繁雜的、濃麗的、冗余的東西，讓人初讀時就不禁感慨其間蕩漾的美好和善意。

需要指出的是，在當前散文界被“文化大散文”所覆蓋的背景下，在審美疲勞出現之后，散文審美的出路究竟在哪里？基于這樣的思考，我們認為，肖珊的寫作是一種“出局”的寫作，她在追求一種審美的逃逸之路。從哪里逃出來，又逃往哪里去，這是我們閱讀肖珊散文時需要思考的問題。在《論散文》一文中，梁實秋從文體的藝術性角度，認定散文的最高境界便是“簡單”，同時強調“散文的美，美在適當”，這種散文觀與周作人“真實簡明便好”的觀點可謂異曲同工。與追求規模和體量的“文化大散文”不同，肖珊的散文都不長，也沒有繁復材料的堆砌，更不會大篇幅地引經據典，而是追求一種“簡單”的格調，在質樸的敘述中透出一顆純真之心。當然，這是出于一種把復雜的東西簡單化處理的需要。

七百弄、柳貝山、時光島、古岳坡、青秀山、大蘆村……行遍千山萬水之后，那些追尋的足跡，沉淀在肖珊內心的，依然是文化之美。你可以說，《淡描流年》的創作是作者出于對文化之“美”的感悟和發現，這當然是事實。但究其根本，肖珊散文的“淡”和“淺”，緣于一顆能發現“美”的童心。有了這樣的心境，寫作便有了一道天然屏障。與其說這是肖珊的個性使然，不如說是一種寫作策略。她更愿意刪繁就簡，用最簡單的心去感知一切日常事物，去觀察八桂鄉土上的一切。同時，肖珊的思緒是在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視域中飄動的，她將過往的經驗審美化，告別那也許并不崢嶸的歲月，并把對詩和遠方的憧憬融進現實中來。不難發現，無論是八桂大地上的世相百態、人物影像，還是城市物語、野境游蹤，世態物語都是以一種近乎天真無邪的筆觸寫下來的。脫離了紛紛擾擾的喧囂與繁雜，肖珊可以輕盈地面對世界，提取出日常中美好的那一部分，獻給她的讀者。

“景”與“人”的互動彰顯詩意的童真，這是肖珊散文之所以打動人的重要原因。不妨隨意挑選一段：“當經過一個流石的凹陷處，一汪碧水波光粼粼，倒映著藍天白云。大家欣喜若狂，紛紛舉起相機對著眼前的美景不斷按動快門。我順手摘下身邊的一片大樹葉，拂去煙塵，折成杯子狀舀起水便往嘴里送。輕啜一口，清甜的涼意席卷口腔，浸潤喉嚨，沁人心脾。”這是肖珊抵達漓江附近山路游玩時的景象，沁人心脾的不僅是那一舀清水，品讀之間，她的文字也像清澈的流水悄然流過我們的心間，給人心曠神怡之感。八桂大地的景象就這樣次第鋪展開來，如此細膩，如此輕盈。而這一舉動還似乎帶著某種俏皮的天真爛漫，作者的感知能力是非常突出的，她并不愿用相機拍攝來記錄鄉村美景，而是選擇以孩童般的心境將自己融入這片大地，肆無忌憚地表現出一種詩意的童趣。這樣的文字對于讀者來說，都是非常輕快美好的，似乎自己也回到了爛漫的孩提時代。

女性心理的分析與柔情的表達是肖珊散文的一大特點。她書寫女性的生活追求與命運軌跡及其所包含的時代精神，但并非刻意為賦新詞強說愁。肖珊的散文沒有無病呻吟，而是要么寫出當代女性精神姿態及其合理性，要么抒寫一種情致，這緣于其與這片土地的深厚情感。前者如《提前退休為哪般》，就傳達出當代女性人生選擇的多樣性，寫出女性的獨立精神和瀟灑姿態。后者如《銀灘之夜》，無數作家和詩人面對大海所抒發的是一種豪情壯志，而肖珊則在柔情中寄托一種依戀：“海風極輕極柔，海濤呢喃著輕柔的歌兒，我領略著如詩般的意境，如同躺在慈母溫暖懷抱中的嬰兒般，幸福地閉上了雙眼。”“月亮慢慢地滑過中天，向海的深處走去，夜更深了。海輕輕地拉過一縷月光蓋在身上，甜甜地進入了夢鄉。”多么美好的銀灘之夜，我們見過太多白天蔚藍純凈的大海景象，但一直無緣見識夜晚黢黑的似乎能將一切吞沒的大海。肖珊的文字似乎有種神奇的魔力，她所訴說的夜晚和所描繪的黢黑的海，一切都是那么溫柔，那么平和。她將海水比作母親柔軟的懷抱，將月亮比作一床溫暖的被子。肖珊的筆調是溫柔如水的。廣西與內陸相連，自身也擁有一片天然的海灘，這似乎是大自然對廣西這樣一個經濟欠發達地區的饋贈。文中不止一次提及這片海灘，它似乎寄托了作者作為大海之子的情緣。然而肖珊沒有花過多筆墨去寫銀灘多么遼闊、多么宏偉，也沒有細寫夜晚銀灘大道的燈光璀璨。也許正是憑借這一份獨有的柔情，才能更好地抒發她對故土的情感，如同嬰兒對母親的依賴，八桂大地在肖珊的心中就是溫柔的母親。

如果散文創作僅僅是基于一片土地和一段時間，而缺乏靈魂的核心支撐力，是難以形成藝術質感的。換言之，文化散文中的景物描寫要有精神內核做支撐，才不會是一副沒有靈魂的空殼。這部散文集中，八桂大地上的鄉土文化景觀是豐富的，一枝一葉皆蘊含著飽滿的情感，足以看出作者對自己家鄉文化的熱愛和自信，以及企盼廣西文化在中國乃至世界傳播并得以傳承的美好愿望。肖珊表示：“與其取悅他人，不如成長自我、成就未來，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精神家園。”肖珊所追求的，是能夠用自己的文字來構筑一個世外桃源式的審美空間，那是一片心靈純凈之地。她描繪八桂大地的文化，借此來表露自己身居其中的驕傲與自豪。如《漂在水上的古城》《夢里桃花源》《在靜謐中詩意地棲居》《美麗南方》等篇什，作者努力營造一片純凈的記憶中的鄉土，在緬懷鄉土的情感中融入時代因素。如此，家鄉文化在新時代背景下如何傳承與發展問題就突顯出來。

在肖珊散文中，美食無疑是一個關鍵詞。肖珊描寫廣西各地美食，也是為了抒寫廣西文化精神及表達其生活體悟。比如寫梧州的冰泉豆漿：“在梧州白云山下品嘗冰泉豆漿的情景至今令我難以忘懷。那種用當地泉水精心制作出來的奶黃色汁液格外濃稠，入口嫩滑細膩，唇齒留香。”作者在書中不止一次地提及鄉土美食，食物似乎是最能引起人思鄉的，味蕾刺激下的情緒亦是最自然的。又如寫六堡茶：“半城騎樓半城水，鴛鴦江畔品六堡。梧州六堡茶也是一張不能不提的城市文化名片。六堡茶是中國歷史名茶、廣西梧州著名的土特產。”茶文化在肖珊散文中不止一次出現，而無論是六堡茶還是后面作者與故人相見時品的九堡茶，頗具廣西特色的茶文化在作者眼中都是彌足珍貴的。龜苓膏也是廣西很有特色的一種小吃，在描寫特色小吃的文字中，我們能真切感受到那片浸潤著作者人生體驗的鄉土情懷。從這些篇章中不難看出，關于美食的描寫并不是外在的宣傳性文字，而是浸透了作者的人生經驗和主觀情緒。比如寫炒面，小學時代每天早起上學，校門口的炒面是一道誘人的美食。在這里，作者在其所描寫的客體中注入了自我的主體情愫，從飲食文化角度來呈現自我經驗及其對故土的復雜情感。

廣西是少數民族聚集地，這里有十一個世居民族。在少數民族聚集的廣西，有著豐富多彩的民族文化。肖珊花費了大量筆墨書寫民族文化。如關于壯族文化的描寫：“綺麗多姿的壯族文化，是廣西文化寶庫中的瑰寶。壯族的歌謠，旋律優美，歌詞質樸，表達了壯族人民對生活的熱愛和對自然的敬畏。每年的三月三，壯族人民都會穿上節日的盛裝，歡聚一堂，唱起悠揚的山歌，跳起歡快的舞蹈，慶祝這個屬于他們的傳統節日。”壯族作為廣西人口最多的世居少數民族，其文化源遠流長，獨具魅力。壯族文化自然也是廣西的主流文化，比如“銅鼓文化”“那文化”“花山壁畫”“壯錦文化”等。肖珊以生活化的語言展現了壯族人民的智慧與勤勞，以及他們對美好生活的熱烈追求。肖珊把審美聚光燈投向壯族文化的同時，也不忘指向其他少數民族的文化。京族、毛南族、彝族、仡佬族等民族的文化也頗具風采，如京族的哈節、毛南族的分龍節等。肖珊的散文充分展示了廣西文化的多元性和包容性。值得注意的是，肖珊還善于從文化名家的視野來觀察和挖掘廣西民族文化。眾所周知，歷史上很多文化名人都曾路過或客居廣西，其文化活動或藝術創作都不乏對廣西文化的開掘。如寫齊白石的篇章就很典型：“齊白石老先生在欽州時，曾被這里的美景和淳樸的民風所吸引，創作了許多描繪廣西山水和民俗的畫作。他的畫作，不僅技藝精湛，更融入了他對廣西文化的獨特理解和深厚情感，成為廣西文化寶庫中的珍貴遺產。”齊白石大量畫作都源于欽州地方文化的浸潤。又如“嶺南才子”鄭獻甫、“一代情僧”倉央嘉措等，文化名人對八桂文化建設的參與，為地方文化注入了活力，彰顯了廣西民族文化深厚的歷史根基。

南寧是廣西壯族自治區首府，自然少不了自然風景名勝。作為城市名片，青秀山最為著名。肖珊這樣寫道：“坐落在邕江北岸的青秀山，是上蒼賜給南寧的綠色屏障，也是南寧市區最大的‘綠肺’和‘花海’。青秀山又名‘青山’‘泰青嶺’，素以‘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著稱。”一系列美好的自然風光，獨屬于八桂大地的旖旎景象，在作者筆下浮現出來，讓人仿佛置身其景。一切景語皆情語。無論是婀娜多姿的青秀山，還是黑夜中溫柔的銀灘，這些自然景觀被注入了作者的情思。那些山川河流、花草樹木，組合成八桂大地上的山水畫，都被賦予了強烈的生命氣息和奮發向上的蓬勃朝氣。如果說夜中的海水所顯現的是一種柔美，那么，山川則是一種陽剛之美。在肖珊散文中，廣西文化總體上是剛柔兼并的和諧景象。這是因為作者將過去與未來銜接，將自然與人類統一，并在主體思考中融入時代精神，展現出八桂文化的特有魅力。

李贄在《童心說》中表示：“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在這里，他提出的“童心”是寫出好作品的關鍵，對散文寫作尤其重要。所謂“童心”，某種意義上就是一個生命的“本色”。這就要求散文作家本著“真誠”的態度去觀察，去思考，去寫作，而“不可著意，著意則滯”（俞平伯語）。無論是對已逝流年的緬懷，對鄉土的依戀，還是借此寄托自己對詩和遠方的希冀，我們都可以在肖珊那淡淡、淺淺的文字中感受到作者晶瑩剔透的“本心”。這個意義上，肖珊的寫作是一種本色的文學寫作。這樣的寫作，其價值不在于思想的深刻，也不在文辭的優雅，而在于一種清淺中的審美追求。某種意義上說，散文從深不易，從淺更難，看似清淺和平淡的文字，但實際卻需要“內功”，需要生活閱歷的積累，做到這一點的人也許不乏其人，但能把內心的底蘊熔鑄到文字里，能做到清淺中藏淡遠的寫作者恐怕并不多見。肖珊立足八桂大地，以一顆童心去觀察絢爛富麗的民族文化，給讀者以清新質樸的審美享受。由此可見，在“文化大散文”泛濫的當下語境中，肖珊的寫作為文化散文審美路徑的拓展提供了另一種路向。

【作者簡介】王迅，文學博士，評論家，中國現代文學館第四批客座研究員，日本大學殘雪研究會會員，浙江財經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在《文藝研究》等發表論文二百余篇。多篇被《新華文摘》、中國人民大學《報刊復印資料》等轉載，論文獲獎十余次，出版專著《不必等候炬火》等五部。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作家協會重點作品扶持項目等四項。

【作者簡介】黃小雅，浙江臺州人，浙江財經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二○二四級國際中文教育專業碩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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