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目練習 [組詩]

舉目練習

喜鵲從高壓線塔頂垂直下行

下壓一支撬動目光的杠桿

雁陣收放去來，像納博科夫的捕蝶網

揮舞變幻的網眼兒

身處現實的大平原

帶著心底的山巔峽谷一齊做舉目練習

滿面俗世塵煙

更偏愛向云求教

如同變輕的風箏線軸

享受牽拉

圓月，這不因相思成垢而變窄的銀制水嘴兒

正把體內的銀河抽到天上

貼著每種感官的葉脈

有多少幼蟲正鉆出睡袋

跟隨經驗新生的枝葉做舉目練習

托舉羽化之詞，目送那最初的飛行

奇 跡

窗外，雪細了

一只蛺蝶

掛在長壽花磨損的小傘面上

披黑白袈裟的云游僧

終于找到一只舊蒲團

他曾經的禪房——

那折成三折的牛皮紙信封

被萬向輪轉運

從傳送帶，機艙，

到地鐵、高鐵車廂，汽車后備箱

從雨林舉起的晴空，

到忍耐一冬干渴的暖氣房

他墜落的弧線，伴著無聲的塌陷

喂養？放生？

兩條死路，卡住無解的選擇題

八個月大的兒子在他展翼時

也張開雙臂

新鑿的兩口小井

還映不出任何一種力竭感

多年以后，我將如何向兒子講述

這個奇跡？

搜尋蜜源的翅膀

碰巧撞上

一位長輩指間淌出的愛的蜜汁

還是打開這塊時間的琥珀

讓他親手觸摸

細雪的尖刺，和那打坐者

穩如山峰的輕盈

讀 者

從一個檐下

挪到另一個檐下，

聽不盡雨的方言俚語

聽院墻里的樹

用葉舀天光，用根提水

拿泥土攢的細軟

換游云的眼界

聽一群石頭

翻墻而出，

商量著結伴兒尋山找海

墨香，藥香，花香，熏香

茶香，酒香，煙火味兒

給行旅加一兩件罩衫，

不添羈絆

主人的好意

一一貼身藏好，

檐下的四季

逐個縫進行囊

樂意當個讀者，

最有歸屬感的過客

室內抒情與漫游之心

一位詩人是旅行家

另一位詩人也是旅行家

在詩集里登山，看海

觸摸森林的肺葉，荒漠的眼睫

走進一座座修建在時間里的建筑

參觀語言最新的考古發掘

詩里的山風

從褲腿兒鉆出，又灌回衣袖

詞的咸腥，撒落到地板磚上

倒不盡的沙子藏在鞋舌根

乘飛機，乘高鐵，坐船，開車

徒步，或者騎馬

把三天的行程拖延到十天

仍不舍掩卷

疊放進一顆漫游之心的千里萬里

比兩平方米的工位更合身

像被關在五線譜里的技巧練習

室內抒情是不是一個初學者必經的枯燥

以室內抒情安頓漫游之心

先要搬一座山馱起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