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風物志 [組詩]

沈陽故宮

琉璃瓦的第九道釉裂里

蟄伏著

天聰年的雪

紅墻用褪色的胭脂

在病歷本上

臨摹

一把遺失的

腰刀輪廓

石獅子的左眼

始終含著

半枚未熔的

詔書火漆

它的爪痕

在青磚上

演算

八旗布陣的

三角函數

老榆樹把年輪

卷成密旨

每圈年輪里

都囚著

一隊

不肯卸甲的

云朵兵丁

當暮色開始

拓印飛檐

整座宮闕

突然翻面——

黃瓦背面

刻滿

未啟封的

地契編號

而守夜人

正用望遠鏡

校對

北斗與

鎖龍井的

經緯偏差

鐵與光的變奏曲

老廠房垂下它的鐵銹

像一件，未完成的遺囑

而齒輪仍在暗處咬合

咬碎時間，吐出

新的軸

鋼水曾在這里學會流淌

像一種暴烈的語言

如今它安靜，在模具里

重新學習

光的形狀

那些煙囪，那些

舊時代的桅桿

不再運送烏云，它們

把天空讓給

更輕的、帶電的翅膀

鐵西區的雪，那些

流水線開始做夢

夢見自己長出神經

而機械手

在焊接黃昏時，突然

有了體溫

看吧，這鑄鐵的暗處亮起的

不是火焰，是淬火后的藍

在車刀的鋒刃上

再次

找到

自己的棱角

奉天彩幀

嗩吶，把黃昏吹得锃亮

紅綢帶纏住電線桿

一個趔趄，手絹轉出

三百六十五個太陽

剪紙，在玻璃上

咬出了霜

姥姥的剪刀

正教雪花，扭出

大秧歌的模樣

窗格子篩落的碎光

都是

沒貼牢的

窗花

糖畫攤兒前，鐵勺在說書

“瞅準嘍，這一晃——”

琥珀色的鳳凰

就立在

關東糖的

甜嗓門兒上

中街石板縫兒里

擠著

泥人張的咳嗽聲

彩繪的關公胡須，突然

被孩子的笑

驚落了

一塊

盛京的漆色

老沈陽煙火帖

老邊餃子館的霧氣里

面粉，在搟面杖下翻身

捏出六百個白月亮

餡料，是關外秘傳的雪

韭菜與肉末的

暴風雪，突然

在沸水中安靜成

渾河岸邊的云

雞架，在鐵板上翻身

焦糖色的香氣

撞開北市場的夜

孜然是隕石雨

辣椒面

是晚霞的碎屑

而啃噬的齒痕

是食客們

寫給沈陽的

情書草稿

抻面師傅的手腕

抖落

一綹綹絲綢

面團

在案板上醒來

伸展成

故宮飛檐的弧度

湯底里沉浮的

是熬了三十年的

老雪啤酒的

月光

渾河的云絮

渾河，把天空卷成

一卷卷卷煙紙

云絮，是未點燃的煙草

垂柳用發梢蘸水寫字

每個漣漪，都是

被水鳥啄破的

逗號

棋盤山在午后打起盹來

松針，是它脫落的睫毛

采蘑菇的孩子

數錯了山的年輪

竟然

把夕陽，卡在

柏油路斷裂的

齒縫里

北陵的烏鴉突然起飛

翅膀，抖落了清朝的雪

那些雪在灌木叢里

慢慢長成

二月蘭的

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