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的狂飆 [組詩]

張遠倫，苗族，1976年生于重慶彭水。重慶市作家協會副主席，重慶文學院專業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詩集《白壁》《逆風歌》《和長江聊天》等，散文集《野貓與拙石》。獲得西部文學獎、駿馬獎、人民文學獎、詩刊社陳子昂青年詩歌獎、徐志摩詩歌獎、謝靈運詩歌獎、李叔同國際詩歌獎、重慶文學獎、巴蜀青年文學獎等多個獎項。參加詩刊社第三十二屆“青春詩會”。

在中清河畔聽鵲語

兩只黑鵲在繞圈

互相貼近而又互相掙脫

在空中形成一個羽毛的旋渦

它倆的叫聲短促

近乎低聲吟唱

另一只從樹蔭中飛出的黑鵲

叫聲清亮

像是召喚和命令

調情的兩只黑鵲應聲而起

跟著領袖向華冠之外飛去

我還沉浸在鳥鳴的意義里

它們已然攜帶著音符

消失在我的冥想之外

在我的故鄉，我是聽得懂

鳥的語言的人，但我的神經感應

在減弱，身體越來越輕盈

我知道那遠遠不能和自由

相提并論，只有飛翔之物

才能和宇宙的神秘聲波

在同頻時，瞬間接上頭

暴雨后，朱砂村之夜

暴雨過后，大面積停電

夜幕上也沒有星子值班

朱砂村的公路上

有兩盞車燈在閃，一忽兒出現

一忽兒消失

有那么一瞬，刺進了深空

把天堂的下限，都探照到了

我知道那輛車在爬陡坡

它和天堂的上限

形成了這個死寂夜晚的銳角

讓我心中一驚

想把余生中所有陡峭，都放平

把整個村子，都展開

過了一陣，那車燈熄滅了

村中再無光源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里

就是替神靈出勤了一次

時間很久，直到周身涼透

群山擁抱了我，卻渾然不覺

郁山，暴風雨拍門

凌厲的氣流總是能覓得人間的軟肋

在郁山鎮，河谷的分岔處

暴風襲擊了父子二人，掀翻了雨棚

為守住父親命運里那道生門

我取出了他棄置半生的長鐵鉤

死死拉住卷簾，像是拽住他那即將被

暴雨扯走的衣袖，和被蒼天

裹挾的八十歲之后的時間，那些

險象環生的殘生已經提前

在失控的傍晚，拍擊著我們

共同的面門，共同的額頭

和早已被世界遺忘的這條老街

我倆漸漸重疊，幻化，成為一個人

像是我的五十歲，遇見了老父親

的八十歲，像是我提前衰老

和他互相磕頭認親，也像是他

活回到半百之年，和我一起

把那些呼嘯的莫測事物，阻擋在

死亡之外。暴風雨停了

天空有了我少年時目睹過的

那種異常的蔚藍，明日父親生日

我應該去給他煮一碗長壽面了

安置房

陪父親散步，就是陪他陷入久久的沉默

繞行安置房四圈的沉默

暮色中的樓房，將自己的虛空部分

高出人世的部分，以影子的形式

放進中清河，也有了

久久的沉默，沉溺而后的沉默

我走進的是一個老人太過寬廣的安靜

和一條河流太過漫長的自我重復

仿佛被什么力量提領著走

從起點走到終點，從父親走到我

熟悉的鳥鳴從對岸松林傳出

我看到一棵樹抖動了幾下，群鳥

上樹了，找到歇腳的枝頭

我也看見水中的一棵樹抖動幾下

這條從我老家流過的小河，把我

一生所見和一生所愛都復制了一遍

收容了一遍，然后在安置房無聲的冷靜中

陪著我的父親，走回到塵世中

母親吃香蕉

母親的牙齒掉光了，余生所好

她大都嚼不爛，唯有香蕉

她可以用牙齦搗碎，每次回鎮

我都會買一袋米蕉

肉多皮薄，更柔軟，入口就化了

這些小可愛一到家

母親就會招呼鄰居：快來吃快來吃

兒子買的。圍過來的人

在她自得的笑容照耀之下

都有了各自不同的欣慰表情

滿足，是一群人的事情

而不是一個人的，可我年輕時

不明白，今晚，我躲在隔壁

偷偷看著母親把又一袋米蕉

分給所有人，而把僅剩的那根

握在掌心很久……等待一群人

變成她一個人的時候

才慢慢送入空蕩蕩的口腔

臉皮上的皺紋跟著大幅度顫動

吊橋上

人少了許多，大多開車從公路橋過河了

我站在吊橋中間，把自己晃了晃

橋面跟著晃了晃，卻停不下來

似乎要把慣性用完，把我的忽悠

變成放倒我的連綿不絕的力量

父親手握鋼繩，順從著新的動蕩

他已經站不穩了，需要借助腦心通

和抓取心，才能扶住自身

一個本就血栓阻塞而頭暈的老人

理解不了詩人兒子曲徑通幽的腦回路

在橋上站了許久，我看見

河流一會兒從我右肩上了山

一會兒從我左肩進入毫無遮攔的天空

黃昏終將恢復成暮晚

我終將恢復成為一個老父親

這過程仿佛是短暫的，也仿佛漫長得

耗盡了兩個人共同的一生

當平靜再次成為故鄉唯一的秩序

我和橋，達成了新的平衡

凌空而行的我，是閃回到未來的我

曾家院子

匾額落在地上，瓦片落入天空

伸出去的手勢落入大片蔚藍

我在指認誰

有待確證的，很古老很新鮮

有點兒像是時間而又不是時間

院子殘垣斷壁

磚頭里面有很深的傷口

藏住了火焰，也收容了自身的黯淡

踩在天井的石板上

我和民國有了實際接觸

這是一個世紀之外命最硬的生靈

陷入感太明顯了

我身上近似舍利子的東西

在不斷下沉

頸椎增生部分托舉著后腦的重量

有些搖晃，還有些偏執

在四月天里縱深一躍是危險的

我的身骨，撞上了孤立的封火墻

有了太陽擊中大地時

那飛濺不止的火星

無法抵達

窮我一生，到不了父親到過的那里

2000年的古鎮地攤兒

那一片煙葉撬起的秤桿

1961年的饑荒

和一個少年深夜棲居的那個山洞

1953年的文昌宮

高小班上殘破的紙頁

1946年雙石橋邊

銀鈴聲中布滿油漬的襁褓里

現在，正在被他遺忘的

和被一場腦卒中擊落的集體苦難史

或喋喋不休的個人英雄史

已然變得模糊

我確信我到不了他試圖讓我

抵達的那些地方

2025年的一場暴風雨中

我依然選擇躲在他的身后

像他四十年前那個畏畏縮縮的小兒

亦步亦趨跟著一座人間的獨峰

他到過的，在我的一生之外

太遠了……我忍受不了那種愛

暴風刮過玉米地

菜園里的玉米苗被暴風刮倒了

母親說：別管

陽光會把它們重新扶正

幾天后，我看見那些弓著身子

像母親那樣

曾經在暴風來時

朝上天作揖磕頭的幼苗

全都挺拔起來

只是身體上的那一道道裂縫

還沒來得及縫合

陽光要撫平傷口，也得費時間

整個菜園子里，除了我

都是淡然的

有著我沒有的，自愈的妙意

暴風對母親而言

已經很輕了

手指間的玉米葉

有了此刻人世間所有的柔軟

發梢一樣，撓癢了我

半個世紀前那個嬰兒的臉

意料之外的狂飆

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見到

風來了

要取走所有成年松樹的上半身

一點粘連都沒有

空中藏著那么多

兇手

我竟然五十年沒有察覺

它們順河而來

飛低空

我的感應雷達沒能捕獲

不是削的

也不是砍的

是硬生生撕走的

不是刀斧手

也不是劊子手

是曾經在故鄉和我拔河過無數次的

那些大風

突然就毀了君子盟

變成了狂飆

把我引以為傲骨的

成片成片的老樹

折斷了，擄走了

那些助我刺探天穹情報的

溫柔的梢頭

不知所終。風走后

我遍尋不見

每一根斷頭樹上都掛著

一朵微風，沒有走

還要留下來

聚集成為勁風

和我的后半生，繼續拔河

重新練習走路

那個從東南亞回來的男孩兒

是我看著長大的

現在，正在我面前

重新練習走路

是腦出血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導致了腿腳問題

我無從得知

也不敢問

我還記得多年前他在檐下

爬著爬著就站起來了

而現在，甚至未來

的每一天，他都會

走著走著便倒在檐下

慢慢爬，慢慢爬

我絕不會去扶他

因為過了一會兒

我會看見他爬著爬著

又站起來了

我輕輕地鼓掌

他聽不見，我也聽不見

必不可少的臺階

我家屋旁有一級臺階

偏高

走路往往合不上我的節奏

有時候著急點兒

一腳踏下去

像坐墜樓機

對我腦細胞偏少的頭部

造成了震蕩

回來的時候，我會

先提右腳，左膝舊傷

不宜使勁蹬踏

我從未憐憫過，和原諒過

自己奮不顧身的年紀

現在只好順勢而為了

我放心不下的

是鄰居家從東南亞回來的那個

年輕人，殘疾了

面對臺階

上下為難，像是要用盡

意識之力和體力

有幾天我想把這里

抹成斜坡

讓他輕松些

轉念一想：這不正是

他要習慣的命運跌宕嗎

一兩先生

每次他做完搬運路過我家小賣部

都要進來舀一兩酒

一口干

然后把一元錢扔在柜臺上

轉身而去

父親見他來，每次都躺在椅子上

不起身，也不問詢

互相之間有了十年默契

我問他：卸水泥一包多少錢

他說：不少你酒錢

我微慍，偷偷將酒盅

藏在角落里

傍晚他光著膀子路過

找不到酒盅

便取走墻上的小酒斗

舀了一斗，凌空灌進嘴里

此后我默然把酒盅放回原地

和父親一樣，和他

達成了新的默契：不問疾苦

沒有什么，比一飲而盡

更能證明活著了。對我而言

他只有一個代號：一兩先生

危險的雨棚

很多年沒回過鎮里的高姨回來了

暴風雨揭穿了她的雨棚

懸空吊在外墻上

仿佛一個念頭，都能讓它落下來

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要從悠然中

仰起頭來，凝神，繞行

把危險留給不可預測

或是老街空寂無人的長夜里

高姨此刻站在街邊

對著卷成一團的雨棚喊

你落下來，落下來嘛

我還不信你傲得起

雨棚沒有被喊落，她請來工匠

費了很大的力

才拆除掉，還不停地對我們說

橋上那戶的雨棚直接被扯脫

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我家這個真是好質量，抗風

經得住雷打，簡直是現成的廣告

她把新雨棚裝好了

卻忍不住悄悄對我母親說

我回城了，你幫我看護著

別看是新的，其實也惱火

沒有哪戶的雨棚不惱火

這輩子想要遮風擋雨也不容易

搞不好還要傷到人……嚇死我啦

危險，真的是危險

不倒翁

父親住院的時候，我給他買了拐杖

不銹鋼的，下面有支架

無論怎么滑動都不會倒

出院后拐杖神奇消失

顫顫巍巍的父親天天散步

都絕不使用拐杖，聽到母親的指責

他就呵呵笑道：我是不倒翁

這次回家遇到暴風雨

他竟然悄無聲息地爬上高腳桌子

像只蒼鷺一樣揮著雙翅

試圖把潑天災情阻擋在身體之外

我趕緊把他扶了下來

他還是呵呵笑道：我是不倒翁

這么說我有點兒信了

仿佛真有一種平衡力

在他的體內，或者我們都篤信的

靈魂之內，讓他數次瀕臨死亡

而不倒，就像今天

他堅決不讓暴雨沖進小賣部

在我仰視的角度里，他的身子

傾斜到了極致，伸展到了極致

危殆時刻，我趕忙遞出自己

像一把拐杖那樣，把他頂了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