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詩自發軔起,公共性就成為它內在的自我要求之一。“內在于現代詩的公共性意指:詩歌不只是一種個體經驗或想象力的表達、一門古老的語言技藝,它還是人類文明史上一個不可或缺的精神維度。”這是時代對文學的期許,更是規限。隨著現代中國革命形勢的發展,新詩中的公共性關懷曾一度體現出一種強烈的政治取向和階級意識。如幾乎貫穿中國現代詩歌三十年歷史的左翼詩歌,自1921年蔣光慈的《紅笑》始,至1949年阮章競《漳河水》終,其中包括20年代的太陽社、后期創造社,30年代的中國詩歌會、艾青及七月詩派,40年代的延安詩群及“國統區”詩人臧克家、袁水拍等。新中國成立后,“社會化寫作”在十七年的政治抒情詩寫作實踐中臻于極端化,尤以郭小川的戰歌和賀敬之的頌歌為代表。它們的公共性意味著宏大政治事件的取材,抒情主體“大我”的形塑,抒情聲音的高亢雄渾等。此時詩歌的公共性質素已成為強制性的政治意識表達,并且思想情感上的政治性“使命意識”常會吞噬、淹沒藝術上的審美意識。出于對之的審美反抗,70年代末萌生的朦朧詩恢復了“人”的本體性和“詩”的本體性,但詩歌的公共性落在政治情懷中,仍是朦朧詩和它的反對對象相同的地方,誠如北島出于自身深切體驗之言:“對抗是種強大的動力,但又潛藏著危險,就是你會長得越來越像你的敵人。”不過也正是由于這種公共性的宏大敘事,朦朧詩才能夠強烈引發了那個社會語境的時代情緒和核心思潮。
當代詩歌真正放下對公共性的執念的,唯有到了80年代中后期的“第三代”詩歌那里。公共性區域之外的日常的個人生活開始紛紛進入詩歌的表述,詩歌的表述內容從帶有政治色彩的公共性空間轉移到私人生活。用于堅的話來說,“我其實是升華了日常生活,將日常生活神圣化了”。但由于第三代詩人對個人化經驗強調到極端的沉溺,而對生存處境、社會語境一定程度的逃離和漠視,致使他們的詩性話語和詩意語境一度變得小氣、瑣屑、默然,也是不爭的事實。詩歌對公共性的隱秘渴望從來都不會終止。新世紀以來,打工詩歌在廣州揭竿而起并形成蔚然大觀之態勢,批評界紛紛為之助威、吶喊、命名,稱之為“新左翼文學”的一種復興。這無疑是當代詩歌再次恢復起公共性關懷的努力。與此同時,一些批評者也相繼對此問題進行大力倡導和生發性闡釋,1993年陳超的《求真意志:先鋒詩的困境和可能前景》、1998年耿占春的《一場詩學與社會學的內心爭論》和2014年唐曉渡的《內在于現代詩的公共性》,無不表現出當代作家和批評者直面當下中國真實處境的問題意識,以及回應當代社會問題的現實感。
在當下,有眾多的詩人努力掙脫狹窄的個體經驗,建設著詩歌的公共性維度,詩歌的精神圖譜中銘刻著時代、歷史的深深鑿痕,如楊健的《哭廟》從歷史的維度出發重啟社會反思的話語,沈浩波的《文樓村記事》以黑色幽默、反諷、荒誕的手法對當代的噬心主題進行介入和揭示。公共性視角再度在一些詩人筆下重現活力。湖南詩人草樹在這方面做出的富有個人特色的探索,很值得進一步地批評闡釋。
公共性對草樹來說,并不必然指向公共事件,而是意味著思想情感中的公共意向,詩人個體的情感經驗通向一種蟄伏于現實生活根底的時代情緒,從而促使詩歌的意旨內涵豐蘊深厚。對于時代的人文困境、精神癥候,詩人總能敏銳捕捉到,并把它們轉化為深切的詩思。在一個道德淪喪、價值崩潰、人文精神消散的現代、后現代社會,“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失去了立身之本、精神法度,人還能依憑什么昂立在天地之間?《墨線》正是詩人對此的叩問:“他荒廢了少年手藝/世事如墨點,獨少那一條/精準的直線。而我在鍵盤上消耗時光/噼噼啪啪如飛濺的墨灑落/無非在找尋歲月里墨線的印記//沒有它,鋸子的密齒會咬向何處”。詩人把自己的寫作追求和目標價值落定在“找尋歲月里墨線的印記”,關于愛、美、真、善的生命準則,草樹詩歌中的這些追求,在這個心靈破碎化的世界總給人以被救贖的曙色。“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另外一些東西又會趁機復活。隨著人文主義精神大廈的坍塌,無盡的沉淪之后沉渣紛紛泛起,欲望也被最大化釋放出來,色欲和物欲形成了社會的主體敘述。《黏性》以男女情場之間的被棄與追逐的故事抒寫,揭示當今社會欲望的驅使導致了一種女性主體人格缺失。
詩人還時刻警惕著當今社會一體化話語言說的霸權性和精神統治,比如不容反思的意識形態話語、獨斷的強權政治和語言暴力、絕對化的道德律令等。在《聲學研究》中,詩人對“所有保持高度一致的發聲”置疑,并以“聽一曲張薔的《手扶拖拉機斯基》”來暗諷。《聲音》是對眾聲喧嘩中的不雷同的“獨語”的贊美和稱許,“終于從眾聲喧嘩/或一根管道里集體的沉默中掙脫”“一滴水的空響鏤空了一個春夜”。“一滴水”的聲音摧毀了強加在客觀社會之上的“總體性”囚牢,以調動具有差異性的聲音來反抗和否定社會的“整體性”壓抑。可以說,草樹是用歷史中的感受者、用感受者的心靈體驗對準這個時代去進行詩歌創作的。他的詩歌總能定義或聚焦時間深處的某種東西,這東西又塑造著我們時代的本真面目,或者形成了這時代了解自身的方式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
那么,草樹是如何用語言把存在主義意義上的個人和時代的噬心主題進行互審、互滲、互融的?草樹的詩長著一張樸素的面孔,但這種樸素是詩人營造出來的一種大巧若拙的美學風格,里面潛藏著豐富的技術含量,草樹詩歌寫作的技藝密碼潛藏在敘事性的巧妙布置上。從語體上看,草樹喜采用陳述語式,語言的事件性、在場性特征明顯,一些動作、形態的事態細節和場景畫面成為詩歌的結構,詩也由此獲得了一定的情節性和敘事性。敘述的脈絡、速度不僅控馭著話語節奏、情感的延展,同時也構造出詩歌整體的結構形態。從詩歌文本內部分析更能見出這些藝術特征。
" 絞肉機
妻子在廚房做肉丸子
早上七點鐘的陽光
照亮她的劉海和睫毛
額頭上沁出汗珠微微閃光
市場上絞肉機的嗡鳴遠去
那些經過絞肉機的人
他們不感覺痛,只是慢慢
發現自身的破碎
比如膽,小到如碎末
比如骨架里再也找不出
一根完整獨立的骨頭
臉上微笑泛著肉末的油光
借一只妻子或母親的手
我們捏,捏,或許可以捏出
一個小小的宇宙:它們內部
苦味的大地上空重現鮮美的繁星
詩歌開篇以沉穩的語氣陳述出一幅安詳、溫馨、美好的家居生活圖:“妻子在廚房做肉丸子”,一句陳述語交代出人物、地點、事件。緊連下句“早上七點鐘的陽光”讓時間在陽光的照耀下也隆重出場,多么富于生命朝氣的時刻,“妻子”正處于這種燦爛的光輝下,她的“劉海”“睫毛”是被“照亮”的,“額頭”是“微微閃光”的,寓示著“妻子”是這個家庭的“光源”。第二節,詩人的視域從家庭生活牽引到了社會人生,這種擴展的內在語義邏輯在于:從詩歌第一節廚房里的“肉丸子”聯想到第二節市場上的“絞肉機”,此時情感色調暗淡了幾許。“絞肉機”引發著第二節的啟程,但詩人馬上又宕開一筆,不直接寫“絞肉機”,而寫“那些經過絞肉機的人”,深入內心寫他們的感知感受:“他們不感覺痛,只是慢慢/發現自身的破碎”。是麻木導致了碎片化,還是破碎導致了麻木?接下來“破碎感”的呈現就是第三節的主題,此時情感色調再度向下回調。詩人以不動聲色之筆寫得驚心動魄:“比如膽,小到如碎末/比如骨架里再也找不出/一根完整獨立的骨頭/臉上微笑泛著肉末的油光”,這里的“膽”,如果我們作“肝膽”“膽魄”講,“骨”作“風骨”“骨氣”講,詩人其實哀嘆的不正是現代人雄健的風骨、無畏的精神被絞碎了嗎?被什么絞碎了呢?被現代社會中以絕對平均狀態出現的庸常時間,被意識形態話語、強權政治、語言暴力所構成的僵硬話語,還是被呼嘯而來席卷一切的欲望化狂潮?對于人們在現代生活中的異化感、碎片化、離散性,如果說“更多的死于心碎”是一種悲哀,那么“臉上微笑泛著肉末的油光”,這種精神的矮化和人格的萎縮是不是一種更大的悲哀?第四節的格調突然明亮高昂了起來,詩人從何處得來的情感慰藉?來自詩歌起首“妻子”作為光源的語義暗示,但在結尾的“妻子或母親”其語義已掙脫家庭生活的角色,而成為“地母”的人格象征。她以自己的光芒和熱量重整乾坤、再創世界,“捏出/一個小小的宇宙:它們內部/苦味的大地上空重現鮮美的繁星”。文末懸掛著的“繁星”和文首的“太陽”之間相互呼應、顧盼示意,從語義邏輯上完成一個循環結構,形成章法上的首尾圓合。
縱觀全詩,以太陽起,以繁星終,太陽和繁星均象征、喻示著善、美、愛等博大的人類情感,作為詩題的“絞肉機”被綰結在二者之中,詩歌的寓意不難猜測,詩人渴念“絞肉機”的生命之傷被太陽繁星療愈撫慰。至此,全詩的節奏就出現了一種有趣的開合狀態:平穩起步,平穩了結,中間框范住了一股洶涌著的悲傷之流。起步處的平穩具有牽引力,用家庭溫情牽引出了全詩;了結處的平穩也具有牽引力,以一種在隔膜空虛、離散破碎中萌生的對愛與團結等無窮的希冀與暢想牽引出讀者更深廣的思索。在我們這個原子時代,詩人既歌頌個人的偉大,也歌頌團結、合作和擁抱接納的偉大。這種結體方式,使這首詩的具實與象征、生活與想象、敘述與抒情無間融合了起來。
草樹詩歌對技藝多向度的自覺追求還體現在戲劇性手法調用,借助于不同敘述人稱的變換將線性時間中發生的故事分解成空間的細節。如《玻璃店》,除了“你”“他”“我”之外,詩中還有一個人——“那個哭泣的未亡人”。不同的人稱帶出不同節點的生活的橫截面,“你”在玻璃中傷亡,“他”在玻璃中發跡,詩人把它們組接起來,并使之之間富于巧妙的暗示性、順承性、關聯性。這還不夠,詩人還設置一種后設視角“我”,“我遠遠就看見那個四樓的窗戶/玻璃閃光,映著扁桃和云天/可當他和那個哭泣的未亡人爭吵//我仿佛聽見那兒玻璃也一聲脆響,裂開如刀鋒”。后設視角常能夠同時以局內人和局外人的雙重身份來察覺、體驗、感嘆、評論,在文本內部打開一條通道,扒開一扇窗口,使抒情的氣息流注進來。對于草樹的詩歌而言,敘述是經絡,抒情是氣息,靈魂則是對人、人類生命和處境的關切和探尋,草樹的詩歌就是這樣用貫注著豐沛的抒情氣息的敘述語言一步步地去努力實現對生命和時代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