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煙和智齒 [詩歌隨筆兩篇]

小 煙

1

有人，問我何苦，有人，問我何求。

只有小煙，問我何憂。

2

一談到詩，就那么不確定。

仿佛在談鬼神。

仿佛駕著一葉扁舟，滄海到處路，不知去何處。

經常會受到技術、知識、思想、道德的引誘，失去方向感。

這時，《詩經》就是我的燈塔。

雅和頌，是技術、知識、思想、道德的集合。雅，是學院寫作，頌是宮廷寫作。

我的所愛，都在“風”中。

我的方向，就在“風”的來處。

3

在一陣雷，和另一陣雷的空白處。

聽，紙在唱些什么。

4

很多詩人認為，詩是寫給少數知己的。

甚至有詩人認為詩是寫給自己的，以賣出兩百本為恥。

他們的作品很有深度，人格也很高尚。

但我的詩歌，是寫給大多數識字的人看的。

希望喜歡我的讀者越多越好，我的詩集賣得越多越好。

我是一個匠人，希望努力得到承認和回報，我愛自己的產品，

我會像種瓜的老農一樣叫賣。

我愛詩歌這門手藝，希望它不要遠離生活，不要遠離人們的視線。

不要像昆曲一樣，變成古董，變成非物質文化遺產，要專款專人來保護。

甚至，我還想用詩歌，為焦慮的人們，祈福，安神。

5

“詩歌控制了你，你毫無反抗的余力。甚至，你都沒想過反抗。”

——小煙如是說。

天氣悶熱，她決定去倒垃圾，順帶淋淋雨。

她說她想起了16年前，新晃一中的操場里，那個雙手反綁身后的男老師被推土機埋掉的事，又想起在他頭頂上，疑犯做的義正詞嚴、慷慨激昂的演講，還想起了全校師生一陣又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一陣雷，和另一陣雷的空白處，有閃電，像白骨一樣，埋入了深夜”。

她說，猶豫了一陣，最終，沒敢下樓。

6

美是漂亮，是苗條，是年輕、性感，是開衩很高的絲綢青花旗袍。

同樣，美也是成熟、體貼、勤勞，小棗花的圍裙。

美是樸實，也是華麗。美是簡單，也是復雜。美是智慧，也是笨拙。美是古典，也是野獸。美，是畫面，是視覺。美是力量，是呼喚，是打動。美是自然，也是自然轉彎處的驚喜。美是掙扎和扭曲，美是驚恐，美是冒犯，美是危險，是破壞。美會像疾病一樣感染別人，而且沒有疫苗。美是沉重的，卻能使時光輕巧。美是不幸的，卻能使回憶重現。美是維納斯，美是觀音。在美學的殿堂里，觀音和柳如是，是平等的。美是凡·高和高更本人。美是綻放的傷口。美是狙擊步槍，瞄向哪里，哪里就會綻放。美能使戰士手軟，能讓手無寸鐵的人成為戰士。

美是善，美是真。美，甚至是丑。

每一個大師，都在給美學的王國開土拓疆。美，是總在發育的孩子。

美，無法完美。

嘗試尊重、理解、接受不唯美的美，諸如畢加索、垮掉的一代、廢話體、余秀華、安迪·沃霍爾、杜尚、周星馳，諸如眼鏡蛇、鱷魚、疣豬、禿鷲、狗尾草和混濁的金沙江。

造物主是無與倫比的美學大師。

7

小煙，年紀不說，哪里人不說，做什么的，也不說。

——她的臉頰，有陡峭之美。

8

推廣詩歌是種功德。

自古以來，中國的詩歌，就是入世的，濟世的。

將左言右寺的詩字，理解為語言的寺廟，太合適了。

詩歌無用，不能參加高考作文，不能升官發財，不能尋人找物。

寺廟無用，不能辦公，不能賣給開發商做民宿。

二者都在無用處有著大用。

因為有寺廟鎮邪，土地貧瘠、氣候惡劣的青藏高原，山川依舊，人心靜美。

因為有唐詩宋詞，封建文明進入了黃金時代。

菩薩通過經文，詩人通過詩歌，普度眾生。

經文有六字箴言，詩歌有八字箴言：尊重生命，尊重自由。

9

“我被你那本新書劃傷了手指，而且還出了血。”

——小煙如是說。

10

如果先鋒意味著先進的話，我是后衛詩人。

喜歡落后的事物。

喜歡那個陳舊的詞語：愛。

愛足夠濃，足夠深，足夠烈的時候，我們叫熱愛。熱愛是最大的天賦，熱愛讓堅持變得輕而易舉，讓加班加點變得理所當然。熱愛，能讓眼睛更有穿透力，更能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細節。當你足夠熱愛詩歌這門手藝的時候，你會像獵人和獵狗一樣，不惜翻山越嶺地尋找而且不會放過任何有味的細節；當你足夠熱愛生命和生活的時候，你會注意它一些細微的改變，就如同我愛的小煙，換了一種口紅我都知道，我不愛的鄰居，換了工作，我都不知道。

足夠深，足夠真，足夠寬的時候，愛會大起來。

大起來的愛，力量也會大起來。

大起來的愛，不僅包括情愛、友愛和親情的愛，還有對別的家族別的民族別的膚色別的信仰的人們的愛，不僅有對人類的愛，還有對別種生命的愛，對那些沒有生命的事物的愛，如山脈和河流，對一些非物質事物的愛，如藝術，如真理、漢語，如希望等等。有些大詩，有些大詞，技術和天賦已經無能為力，必須傾注大愛，驅動和控制。由愛而產生的慈悲、憤怒、痛和恨，才是有根的，有力的。愛是詩之魂，是感染力之源。愛，如同用蠟燭點蠟燭，你的火焰并不會損失什么，但世界會因此多一分光明、溫暖和希望。

大愛有個專業術語：情懷。

情懷——這個被先鋒詩人丟棄的缺了口的陶缽，又被我從垃圾堆里翻出來。

我把它托在手里，招搖過市。

11

“你的詩集的一大好處，就是你丟在候車室，占座，不會有人拿。”

——小煙如是說。

12

初級階段，詩是可以學的。我們每個人都做過詩人，很小的時候。

學寫詩。首先，取下高跟鞋、圍巾、發卡，取下所有讓人感覺到束縛的東西。取下微笑。喝一杯咖啡。于是，詩學第一定理產生了：解除所有的面具、甲■，真誠地面對真實的自己。

選一則自己喜歡，或者覺得有意思的日記，分行排列。日記來源于生活，是對自己自然的傾訴，飽含著真誠，是做詩歌的好材料。詩學第二定理：用口語，說人話。

接下來需要做的就是裁剪，詩學第三定理：張力，等于信息量除以字數。減去不必要的主語，減去不必要的形容，不必要的虛詞，不必要的介紹和注釋性內容，做減法的時候，要心狠手辣。不要怕別人不懂，我們得把讀者當成知己或者愛人。簡潔能迅速使日記的語言，變成文學的語言。真正成熟的詩歌語言要做到真誠、自然、準確、精煉、靈動。

詩學第四定理：落差會產生瀑布，也會產生詩意。落差巨大的兩樣事物放在一起，自會產生詩歌所需要的矛盾、摩擦、撕咬。最重要的最關鍵的，是找一個焦點，最有新意、最有意思、最有意義的點，能打動自己的點，進行詩意處理，賦予它色彩畫面或者細節，把它變成詩眼，最好賦予溫度、呼吸、心跳或者召喚，讓它變成詩的靈魂。最常用的手法，就是比，比喻、擬人、對比、排比、通感，制造扭曲、變形、意外、跌宕、失重、新奇和驚喜。

詩學第五定理：力量與落差的幅度成正比。詩歌有一個簡單粗放的判斷標準，就是看你的文字能否讓人記住，別人能記住，基本上就不算很差了。就好比送一個陌生的女孩子過馬路，順暢地送到了，她不會記著你。讓她受到緊急剎車的驚嚇，讓她在電線桿撞個鼻青臉腫，甚至直接給她絆倒，她就會記著你了。當然，你給她一個驚喜，送一塊手表或者戒指，她就永遠忘不掉你了。

詩學第六定理：敘事的難度小于直接抒情。剛開始的時候，不贊成直接抒情。抒情不僅很難收斂感情，而且對語言要求極高，不僅要做到準確簡潔，還要做到靈動，要在語言內部產生戲劇性，每一句都不能松懈。敘事比較容易寫好一些，語言做到準確、簡潔，把故事講清楚即可，好的故事自帶邏輯，自帶起承轉合，自帶詩意。

詩學第七定理：諸神，在細節中。細節能化腐朽為神奇，好的細節，有時比一個精彩的比喻更親切，更自然，更動人。細節，不是越細越好，越獨特，越有生活氣息，越鮮明簡潔越好。如果細節是獵物，熱愛就是獵槍，熱愛詩歌，熱愛大自然，熱愛生活，熱愛生命。

詩學第八定律：無論寫得再滿意，都不要馬上拿去炫耀。放到冰箱里冷卻三五天，再拿出來，你會覺得當時的滿意都是幻覺。反復修改，用工匠的態度修改，虔誠地安放每一個字。我個人的態度，是用寫處方的方式寫詩，對于一個拿詩歌作為信仰的人來說，詩關生命。

到了高級階段，要成為一個優秀甚至偉大的詩人，就無法教了。這與一個人的天賦、熱愛程度、勤奮程度、反省能力和美學修養有關；與胸襟、風骨、品格有關；與運氣和天意有關。這時候，詩人就需要質疑、創新、冒犯、突破，甚至顛覆，不僅要形成風格，還要開拓自己的美學疆域，并形成自洽的理論體系。

詩學第九定律：水無常形，詩無定式。

13

喬治·莫蘭迪，這個一生只畫瓶瓶罐罐的人。

這個一生只出過一次博洛尼亞的男人。

樸素、柔和、安靜、冷漠、神秘。

以不變應萬變，以一粟應滄海，以日常應永恒。

“不能重復，要不斷地突破自己”，世人強調的藝術法律，在他的畫室里，變成了虛榮。

同時，也讓人更加信任“大道至簡”。

小煙，我要買一套莫蘭迪色的棉質衣裙，送給你。

14

無用，支撐著有用。

大地無邊無際，我們走路的時候，腳印下的地方，才是有用的。

星光是無用的，不能取暖，也無法照明。把星空關掉，地球將不復存在。

我們拆除過大而無用的寺廟。

結果，魑魅魍魎，沒了管束。

15

封圣，是厚古薄今，是權威的崇拜，對懷疑精神和開拓精神的重壓。

藥圣、醫圣、書圣、詩圣、畫圣、茶圣是可疑的。我們有人還擅自把貝多芬奉為樂圣。幸好西方人沒有承認，后人的創新、顛覆顯得輕松很多。以至于各種音樂至今充滿了叛逆的活力，有些音樂人的影響力，不亞于貝多芬。隨著網絡的普及、知識的拓展、對藝術理解的加深、人均壽命的增加和新漢語的成熟，以及應酬唱和的作品減少，新詩超越唐詩宋詞是水到渠成的事。如今，我就更喜歡讀那些優秀的新詩，有些真誠、親切、微妙、復雜和震撼的地方，是讀古詩很難找到的。

古詩，如同坦克集團軍，整齊劃一，勢如破竹。

但是，高山深谷、地下室、15樓的宿舍，是抵達不了的。

新詩，是特種部隊。

16

迷戀詩歌里的慢。迷戀詩歌里的單純和簡單，公平和正義。

迷戀詩歌里的我能掌控的詞語。

迷戀詩歌里的眼睛、舌頭和牙齒。

迷戀詩歌里的小，小發明、小發現、小驚喜，以及小李飛刀一樣的來路不明。

迷戀詩歌里，科學家、政治家、銀行家、軍事家無能為力的那一部分。

17

古典美，側重視覺和意境。

現代美，側重于打中、打動、打痛的力量。

以前旅行，喜歡去景區，喜歡視覺的震撼。

現在，注重路上的體驗，喜歡捕捉讓自己心動的事物。

小煙，你不生氣的時候，是古典美。

你生氣的時候，就是現代美。

18

賦予暗淡的事物，以光芒。

賦予死去的事物，以體溫、以呼吸、以力量。

賦予蒼涼而物質的塵世，以溫暖、愛和希望。

詩人正在做的事，是上蒼曾經做過的事。

偉大的詩人是人類的先知，擔任著巫師、醫師、政客、戰士的角色。

荷馬的史詩，是古希臘文明甚至是歐洲文明的源頭。

但丁用《神曲》拉開了文藝復興的序幕，然后才催生了工業文明。

在中國，《詩經》和《楚辭》是中國文化的源頭。

我把老子也看成詩人，《道德經》是一首81節的組詩。

屈原、陶潛、李白、杜甫、蘇東坡至今還是中國文化的靈魂。

西方的詩人，身份越來越單純，蛻變為一個個寫詩的人。

中國的詩人，依然得承擔多種身份。

魏晉風骨，開始了中國的文藝復興，藝術家開始追求自由和個性的解放。

于是，詩、書、畫、文，同時往高處走，到唐宋達到了頂峰。

可惜被彎刀，斬斷了。

19

小煙啊，不要向一個詩人問路。

他不會指引你回家，也不會指給你康莊大道。

他指給你的方向，都有危險。

因為他指給你的地方，都是美的。

20

筆像寵物一樣，久不撫摸，會越來越生疏。

不要輕易擱下。

對于寫詩，我沒有太多的天分，總不能一氣呵成。一首詩剛出來時，總是覺得好，經過讀者的批評和長時間的冷靜，毛病會一一顯現。然后，反復地改，幾年前的都改，發表過的、出了書的也改。有的詩改爛了，有的詩改死了，大多數的詩，就是在這樣反復修改中慢慢定型完整的。我享受修改的過程，像一個小將軍，指揮兩千多漢字組成的軍隊在打仗，有時輸，有時贏，但我們不踏莊稼，不燒民房，不占土地，也不擔心投降后被活埋。改死的詩，也不扔。過些年，有了新的發現，它可能又會活過來。也可能作為別的詩的一部分，活過來。

修改能讓孤獨變得溫潤，能讓雷雨和閃電漸漸平息下來。

修改能讓人對詞語產生情感和手感，能讓深夜變成深山。

修改，就是修行。

21

“一個人騎摩托走，何苦呢？走得那么遠、那么難，又何苦呢？”

——小煙如是說。

首先，喜歡，是最大的理由。喜歡大西北，悲劇的人生和悲壯的大西北會形成共振和共鳴。浮躁、惶恐、茫然的時候出去，朝圣一樣出去，每次回來，都會獲得安寧，喜歡那種方向、速度、路線、目的，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中的感覺。

其次，為了寫作。享受自由的我，最接近幸福，最寬廣、最柔軟、最悲憫、最敏感，仿佛一片安靜遼闊的湖水，能感知一片落葉、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點星光。這時候的觀察，最細膩也最深入。哪怕什么都沒發現，寫作的人都知道，你讀過的書，你走過的路，你看過的山水，最終都會進入你的身體，并在你的文字上表露出來。到了大自然中，很多事物的本質就清晰了。就拿食物來說，我們現在把它當成美食，當成一種欲望的滿足物。最初的食物，是關乎生存的。路上我基本不帶干糧，于是食物從奢侈的佳肴變成了生存必須品。又比如火，在城市的日常生活中，變得可有可無，最多是炒炒菜。但在寒冷的摩托車旅途上，凍得手生痛麻木，頭腦意識模糊的時候，你在路邊生一堆火，就能體會到火，其實是朋友，是愛人，是信心和希望。

年紀越大，得到的也越多；年紀越大，失去的也越多，諸相皆虛妄，珍惜都無用，努力都是空。在摩托車上，有風和陽光，有寒冷，有酷熱，有饑餓，有干渴，有孤獨，有害怕，能清晰地感受路的戰栗和大地的不平，這會喚醒并調動我身體內部所有的感官，讓我知道，我活著，我存在。

用存在感對抗虛無感。這也是我寫詩的重要原因。

詩歌是口供，證明自己曾經如此這般地在現場活過。

22

孤獨的主題，比愛情，還要接近永恒。

隨著高科技的日新月異，孤獨，將是每個人未來必須面對的難題。

而詩歌是化解孤獨的利器。

在我看來，孤獨約等于自由，自由約等于幸福。

寫詩，是抵達幸福的捷徑。

23

三大藝術，都不約而同地走向了自由。

詩歌，從精致唯美、格律嚴整的古典詩詞，走到了放任不羈的新詩。

音樂，從正襟危坐的歌劇、京劇、交響樂，到赤著上身的搖滾。

繪畫，從細節逼真而題材宏大的古典油畫到粗暴狂野的后印象派、立體主義。

到杜尚完全摧毀了藝術的壁壘，到安迪·沃霍爾進一步將藝術平民化。

我們不需要再糾結于什么是藝術了，什么是非詩了。

我們需要做的只是在自己喜歡的領域，把喜歡的風格做到極致，做到自己不再喜歡為止。

24

新詩也有節奏和旋律。

這種節奏和旋律，和我們日常的說話相吻合，和我們心跳與呼吸相吻合。

親切自然的富有煙火氣息的口語的普及，也就是人們通常說的說人話，我稱之為漢語新詩成熟的最主要標志。這種語言，經過高度提煉后，它去除了暴力的口號成分，不再是在高高的主席臺上的振臂高呼。它去除了裝腔作勢的炫耀成分，不需要在高高的舞臺上戲劇化地表演。它去除了晦澀隔膜的翻譯成分，不需要西裝革履打著領結用專業的播音腔高聲朗誦。它是夜雨里，臺燈下，黃酒邊，看著對方的眼睛，輕輕地傾訴。

傾訴的力量大于咆哮。咆哮會讓世界更加喧囂，而傾訴能讓世界安靜下來。傾訴能讓警察和偷面包的人，成為朋友。

因為傾訴，小煙對生活對未來，重拾信心和勇氣。

25

經常把自己關在15樓的宿舍里。

把窗簾也拉起。

好些日子不下樓。

醒來就喝咖啡，最好的精力，總是用于寫詩。

兩三個小時后，精神渙散了，用于看書。精神最差的時候，用于瑣事和消遣。為了好睡，為了下次醒來不用立即吃飯而浪費最好的精力，我會吃完飯馬上又睡，如此循環，不舍晝夜。向死而生，會懂珍惜和感恩。向死而寫，會舍不得取一次快遞，舍不得每一個沒有微信和電話寧靜如藍色果凍的夜，這樣寫詩，對生命和生活的磨損相當大。

你得有一具耐磨的軀體。

你還得有一個無怨無悔的小煙。

你還得有一輛，等在樓下的櫻花樹下的摩托車。

26

“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者與。”

“雖千萬人吾往矣。”

這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或者，真正的詩人。

27

封面和封底，是兩扇鐵門。

進去了，不能出來，書，就是監獄。

好奇心，是進門的鑰匙。

懷疑精神，是出門的鑰匙。

28

如果因為真誠，招來恥笑，如果因為寫詩，招來傷害。

我選擇真誠地寫下去。

29

小煙，害怕的時候，讀我的詩吧。

我的詩，像城外的公墓一樣。

有這個時代稀缺的寧靜、懺悔和寬恕。

智 齒

1

軍隊指揮對樂隊指揮說，我們的人數差不多，你征服了那么多城市，而我一個小鎮也征服不了。樂隊指揮說，你至少可以征服我。軍隊的指揮，用指揮刀指揮著樂隊的指揮，腳步漸漸地有了節奏，軍隊漸漸走成了樂隊。軍隊指揮驚訝地發現，每一個軍人都會唱歌，每一樣兵器都是樂器，鋼盔敲出了爵士鼓的節奏，鋼槍敲出了鋼琴的脆響。軍隊指揮揮起了指揮刀，樂隊指揮舉起了指揮棒。指揮刀是精鋼打造，一米二長，重三千克，呈弧形，張力十足。指揮棒由硬樺木制造，長四十公分，重十四克。在我的詩歌里，指揮棒將架住指揮刀，并發出了悅耳的鋼琴聲。

2

高鐵上、公交車上、火車站里，那些屏幕和廣播里的語言，都像不銹鋼一樣冰冷、堅硬。

記憶中的母語不是這樣的。

在搖籃里，在火炕邊，母親不是這樣教我們說話的。

因為搞建設，街上刷了一面白墻，紙一樣白，看來會在上面寫字。要是我，會寫上陸游和唐婉的《釵頭鳳》。如果太長了，我就寫我的一句詩“不愛的人，我贈她以黃金。愛的人，我贈她以白云”。總之，關于愛情的詩句，能讓保護著吊車、粉塵和噪聲的白墻，變得不那么反感。但最后寫出來的是“遵守交通法光榮，違反交通法可恥”。

大紅的加粗的黑體字，斬釘截鐵，強壯有力，正確工整。

讓人無可辯駁。

3

那些舉重若輕的作品，總讓我羨慕不已。

何謂舉重若輕？

看看獅牙上叼的小獅子、鱷魚嘴里叼的鱷魚蛋就知道了。

4

經常寫得灰頭土臉。有時候，寫得焦頭爛額。有時候，甚至寫出了窮途末路的感覺。經常有人說我寫得很垃圾，勸我別寫了。我知道他們是出于好心，在此，我勸他們別勸了。曾經試過放下，然后，無聊、虛無、茫然甚至絕望都來了。不寫詩的日子，整個人就是一具失魂落魄的行尸走肉。覺得做什么都不對，然后，什么都做不好。繼續寫，就像吃了靈丹妙藥一樣，什么都好了。好不容易在冰涼的人世，找到一樣熱愛的事物，我再也不會松手了。我害怕此生平庸，勝過害怕貧窮和羞辱，勝過害怕沙塵暴，勝過害怕死神。

5

《紅樓夢》是詩人的小說。是詩意，是尊重自由、尊重生命的詩歌精神，讓《紅樓夢》如此偉大。前八十回的黛玉葬花、晴雯撕扇、齡官畫薔、香菱學詩、晴雯勇補雀毛裘、湘云醉臥芍藥■、賈寶玉踏雪尋梅、黛玉和湘云月夜聯詩，有些是充滿詩意的重情薄利的行為藝術，后四十回，都沒有了。前八十回的《葬花吟》《秋窗風雨夕》《桃花行》《好了歌》《好了歌解》《芙蓉女兒誄》，后面也一應俱無，所以味同嚼蠟，在所難免。把《紅樓夢》中的詩歌單剔出來，曹雪芹亦是清詩大家。賈寶玉在太虛幻境聽到的十四支曲子，被我看成文字版的《命運交響曲》。

以創新觀念、創新技術、創新門派、創新道路為目的的藝術，在杜尚、安迪·沃霍爾完全打破了藝術的邊界之后，已經再無新意。我覺得，藝術是時候重新回歸生命了。表達生命，是藝術接近永恒的法則。馬蒂斯、蒙克、凡·高的畫，為什么每次都能讓我久久地凝視，久久地感動？我想是因為他曾經做過牧師的緣故。受夠了現代性，受夠了解構，受夠了意識流和無厘頭，受夠了什么都不確定，我想用我的文字，營造一些確定的讓人信賴的事物，去接近遙遠或者永恒，如凡·高的《星空》，如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如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如李煜的《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如杜甫《秋興八首》，如曹雪芹的《紅樓夢》。我想寫出宗教般的確定感和莊嚴感。

6

古典主義時期，詩人是人類的先知，如今變成了時代的智齒。

沒有用，總在不合時宜的時候，帶著紅腫和劇痛出來。

這是詩人的悲哀，也將是人類的悲劇。

哲學家都懂得了沉默，為何詩人還在企圖言說那些不可言說的事物？

7

假設末日半年后來到，你會怎么活？

和現在一樣地活。

2021年8月底，騎車七千公里，去北國看秋。一個人走，一個人看，不發微信，不聯系任何人，一個人淚水滿眶，一個人欣喜若狂，一個人風雨倉皇。以前說過，孤獨約等于自由，約等于幸福，現在我覺得，孤獨就是自由就是幸福。這一年里，身體狀態無法遏制地往下滑，帶來了心態上的緊迫，覺得死神的腳步更近了，自己得加快速度往前跑了。所以，越來越圖簡單、圖省事，只想盡快盡量把時間和精力用于喜歡的人和事上，至于值與不值，別人的看法和說法，已經很少在我的考慮范圍內了。還好，妻子和兒子都理解我，并給我提供了很多幫助，我得以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精力都用于詩歌。前幾天，我說要去張家界寫作，做2021年的年終總結。妻子說明天過完生日再去吧，我說心慌，等不及了。牛年，四十八歲生日，是一個人在柳園1501宿舍過的。那天，我只是粗暴地做了個水煮臘魚。魚很大，已經切好，所以炒幾鍋鏟，倒兩瓢水，然后去電腦前等水開。花五分鐘做，可以吃兩三天。于我來說，一個人成天什么都不用管能單純地寫詩就是最奢侈的生日宴會。有的漢字，是有色香味的；有的詩歌，是可以發出輕微的燭光的，我收到的禮物是六十四首可以拿出手的詩歌。編了新詩集之后，身心都空了軟了，一度只敢寫寫散文，以為才力用盡，再也寫不出滿意的詩歌了，沒想到還能寫。

還能寫！只有自己知道，這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事件。它讓我可以繼續在這個沒有答案的世界上尋找答案，在沒有意義的生命里尋找意義。

8

人把黑字趕進了茫茫的白紙，牧羊人把羊群趕進茫茫的大地。

和黑山羊一樣，有些字也有角，也愛頂撞，也愛交配。

牧羊人用皮鞭，把羊一只不少地趕回了家。

有些字不聽話，再也沒有回到紙上，詩人還在滿世界苦苦地尋找。

9

反復是有力量的。所以，大部分的古典音樂和流行音樂都會把高潮部分多重復幾次。謊言反復一千遍，還是謊言。謊言反復一萬遍，就可能變成事實。謊言反復十萬遍，就可能變成希望。謊言重復一百萬遍，就可以變成信仰。她說，想要我騎摩托帶她去西藏，我說危險，不帶。她只反復了三次，我就動搖了，第四遍，就答應了。喜歡在詩歌里用反復的手法，這也是我難以克服的毛病。

10

談到喜歡與愛的時候，任何人都會出現偏見。寫詩，就是與喜歡與愛打交道的行業，每個人都會出現偏見，甚至幻覺，所以我認為，反省能力是僅次于熱愛的，寫詩必備的第二大天賦。最近，經常這樣告誡自己：一、全身心投入地寫，誠懇地寫，不走捷徑地寫；二、寫源于生命內部和生存現場的詩歌；三、把詩歌往雋永方向寫；四、懷疑任何權威；五、把健康放在第一位，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才能保證體力和精力，才能保證內心的敏感。

11

強迫自己走出舒適區，走出習慣區，換身份、換環境、換節奏、換書看、換心態。你的生活若在原來的單位原來的小區一成不變，你再怎么才華橫溢，寫作都會重復，要不重復，只能虛構。虛構過度或者過多，就會空會飄。沒有生命感，就沒有生命力。有生命感的詩，才會進入我們的生命，活在我們的身體里，并時常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跳出來，干涉影響我們的說話、行為和思考。2022年，虎年是我的本命年。因為采風，兩度遇險。一次在青海看黃河，路窄，大貨車彎道超大貨車，我進入下坡彎道，才發現已經無路可走。靠著護欄，剎住摩托，看著大貨車對著自己沖來，無法棄車，無法跳坎，只能聽天由命，超車的大貨車不減速反加速，在最后的關頭，超過另一輛車，打得一點方向，堪堪擦著我的車龍頭呼嘯而過。想想，如果貨車司機，稍加遲疑或者減速，我可能就血肉模糊了。還有一次就是前幾天，臘月二十八，在鄉間，被倒車的貨車撞下十多米的高坎，滾木一樣滾下來，電影里面經常出現經常被自己嘲諷的巧合，在現實被我遇上了。在下面最兇險的垂直部分，一根葛藤絆住了我的腳，僅絆住的腳踝輕微扭傷，連醫院都沒有去。感謝蒼天對我的眷顧和提醒，以后騎車會更加謹慎，但我不會放棄長途騎行的采風。愛我所愛，恨我所恨。以自己喜歡的方式，追逐自己想要的人生，是我珍惜生命的方式。

12

你心目中的天堂是什么樣子？——櫻花樹上，結滿枇杷、蟠桃和芒果；鮭魚比楓葉還多還紅，撈上來就能吃，旋渦里，漂著生姜、蔥花；石頭上流著的是啤酒和葡萄酒，再往上游走一點，是茅臺酒；水牛在酣睡，臀部一擰就下來了，七成熟；每個人都不用上班，每個人都長生不老；愛的人，打個電話就可以查到，再打個電話就會過來……那么，你心目中的地獄，是什么樣子？——如上所述。我愛人間，就是因為它的不完美。我寫詩，也是因為人間的不完美。

13

堅持誠實、正直、干凈，你將付出慘重的代價。

但你將得到自由。

堅持寫詩，也是如此。

14

自己立法如下，俟絕望之際自律。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何苦，無論何辜，不得自殺。

違者，以殺人罪論處。

你忍心殺一個將你從絕望中拯救出來的詩人嗎？

他一生，連黃瓜都沒偷過。

15

我將漢語新詩的發展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漢語新詩的探索期（1919年至1980年）。這一階段，從無到有，面對十面埋伏，詩人們左沖右突，再大的天才也只能做探路者和鋪路者的工作。或全盤西北，或食古不化，語言有明顯的不足，真誠度、自然度、精簡度都做得不夠好，或直白，或高亢，或口號，或唯美，或生硬，能對抗時間的佳作極少。連魯迅都覺得不值，詩人和同時代的小說家散文家相比，不值一提。第二階段，漢語新詩的發展期（1980年至2000年）。個別天才的詩人，找到了方向、途徑、自信，作品沒有了明顯的缺點，真正的好作品開始零星誕生，還有容易被專家忽視的輝煌的流行音樂的詞作家，那些優秀的詞作，感染力不遜于詩歌。第三階段，漢語新詩的成熟期（2000年至今）。漢語新詩的方向、途徑、自信在詩人圈得到了普及。新詩以真誠為基礎，以口語、以傾訴為主要表現形式，以尊重生命、尊重自我、尊重自由、尊重自然為精神的向度，確立了多元的審美標準，好詩人成批地涌現，好詩歌成批地涌現，但這些作品和詩人暫沒有得到社會的承認，因此影響力遠遠和其質量不匹配。當然還會有第四階段——漢語新詩的全盛期。漢語新詩的方向、途徑、自信在讀者大眾里得到了普及，好作品好詩人得到社會的承認，影響力將直追唐宋。當然還會有第五階段，漢語新詩的衰敗期。至于是重新走向格律，還是走向智能機器寫作，抑或成為人類文明的陪葬品，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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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達自然，是口語之所以先進的主要理由。

當新奇與自然相沖突的時候，我選擇自然。

沒有新奇的自然，詩歌有可能會平庸。

沒有自然的新奇，詩歌經常會讓人惡心。

市場經濟、混沌學、自由自我，人類種種大勢，都是道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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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歐美當下的詩歌，感覺不過癮。可能是生活過于安逸，少了跌宕和愛恨，把詩往哲學處寫，往心理學處寫，往修辭學處寫，往無病呻吟處寫，在所難免。讀唐詩宋詞，也覺得不過癮，精彩的讀得太多次，讀全集又覺得思想多有雷同，多有虛偽應酬之作。很多時候，在微信上讀好友讀同行的作品感覺更痛快。寫詩沒人看，沒人管，沒錢賺，于是這里雜草茂盛、生機盎然、野性十足。據說，最近有開發商看中了這里，墻上畫了圓圈，圈里寫了拆字。有鏟車司機已經接到通知，有園藝師已經準備好了剪刀、電鋸和除草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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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一個老男人，守在棺材鋪，看木匠打自己的棺材。

當時很想知道，看著自己高價買的木材，一點點成為自己想要的棺材，是開心多一些，還是悲涼多一些。讀自己的詩集，我知道了——開心多得多，就像千山萬水千回萬轉之后，終于看到了故鄉。

詩集就是棺材，也是木材做的，也裝著自己千辛萬苦的一生。

只不過薄一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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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詩歌大師越寫到最后，越靠近宗教，越靠近哲學。

詩歌與宗教與哲學殊途同歸，但不能互相代替。

當詩歌成了傳播宗教或者詮釋哲學的工具，詩歌就死了。

詩歌高于哲學和宗教。

如果我是上帝，會選擇以詩歌為代表的美學，指導人類文明的方向。